凡煙小說

第9章 合·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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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覆興,祉啟九年的事,像一場預料之中的甘霖。半年之中殘黨掃清,曾經逃到南方來的難民也終於可以回到故土。原本該遷都回北方,皇上卻下令不遷,一來勞民傷財,二來他生於斯長於斯,南都才是他一生的歸宿。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現實如同多年夢境一般。

“陛下雖與皇後感情甚篤,但如今子嗣未有,仍是不甚穩定,陛下是不是……”幾個老臣上書摻和起牧宸的家事,他早有預料卻不想這麽早便被趕著生子。

下朝之後他興沖沖地跑到永安殿,荀言早已不管事,而是稱病不上朝,基本已經歸權於他。她悉心照顧著白菊,溫柔地註視著這一個個骨朵兒。

牧宸從背後抱住她,“不語,今天那些老臣催我要個孩子。”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低沈的聲音帶著點笑意,聽起來像極了撒嬌。

“那去找彌彌啊。”荀言沒轉頭,仍然在不動聲色地澆花。

“我不,”他蹭了蹭,“我就要你。”

不歡拿了花肥回來時,就看到皇上抱著她家主子,往殿中去了。本想攔著說王爺身體有恙,想了想,“人生得意須盡歡”,王爺與她說的或許就是這個道理,便默默打理花圃去了。

又過了半月,快要到八月初一牧宸的生辰,也是他加冠之時,珠王進宮慰問。

“宸兒如今,當真是意氣風發了。”他打量一番,如今牧宸身形頎長,面目俊朗,不怒自威,儼然一個獨當一面的少年天子。

“皇叔也風采不減當年。”他轉頭看了眼鄒氏,示意了一下,鄒氏便去禦花園陪彌彌了。

見四下無人,牧徽微微附身,在他耳邊道:“可是情場也得意?”

牧宸臉一紅,“四皇叔說笑了。”但是不由自主的,他還是想到了荀言。這一年來她溫和了不少,就像一個平平凡凡的守著夫郎回家的妻子。她的身體仍不見好,弱不禁風的,卻也沒有什麽大病,閑來無事便用左手寫寫畫畫。他想要看,她也總藏著,說是要等以後時機到了再給他。

牧徽本準備打個招呼便走,去永安殿看一看他侄兒心心念念的佳人,忽而想到件事,便回頭問道:“不語,身子可還好?”

“雖是有些弱,但無大礙。”牧宸答道。

“當真?”牧徽皺眉,他記得,去年來時,荀言與他說過自己可能時日無多,有頑疾在身。她從來不作妄言,想來是絕癥,才會與他說,讓他以後多加扶持宸兒。

“若是皇叔不信,可去永安殿一看。”牧宸剛說出口,想到荀言說她早上都在補眠,不易打擾,一般晚間也不允自己留宿。自己總是下朝後正午或午後前去,這時去可能不甚妥帖。不過既然只是為了看望她,應該也無大事。

這般,他們便移駕永安殿,殿外正端著盆出來的侍女不歡,一見他們,甚是驚惶,趕忙進殿。

“這侍女怎生這般慌張?”牧徽疑慮,接著走過去,另一個侍女便攔住了他們:“王爺未醒,不歡方才去叫,還請陛下珠王殿下等王爺沐浴更衣。”

牧宸見她這般,反而更加疑惑。他經常晚間造訪,也不見她這般禮數周全來見,想來是藏著些什麽,便推開侍女,“冒犯了。”

剛進門,就看到被放在門口的一盆水,或者說是一盆血水。這應當是方才不歡端出去的那一盆,情急之下暫放了門口。

牧徽皺了皺眉,他已經能料想到荀言將他侄兒瞞得很深,這次不告而訪,她未及準備,自然慌亂。於是兩人這般闖進去,就看到剛從床上虛弱地爬起來的荀言。

“咳咳……何事這般火急火燎?”她用絹帕掩著半張臉,抑制著卻仍然洩露出那一些咳嗽聲,“不是說了這時不可見麽。”

“不語……你……”牧宸大駭,她現在臉色蒼白,咳嗽不止,而剛剛門口那盆血水多半也是侍女洗絹帕所用。這與他之前以為的“並無大恙”可是千差萬別。

他幾步過去,奪過她的絹帕,抱住荀言不穩的身形。那上面果然有星星點點的紅,像紅梅一般綻開,艷麗到刺目。

他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了,五味雜陳,憤怒也罷痛心也好,最後都變成頹然。

“你不信我是麽,所以什麽都瞞著我……”荀言只軟軟地伏在他懷中咳嗽,已經沒有力氣作辯解。

“是肺癆罷。”牧徽看了這般癥狀,也已明了。這於他們,便是不治之癥,只是歸期不定罷了。

這兩個字給予了牧宸更大的沖擊,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懷中的人,像是一根即將燃盡的燈芯,燭火搖曳,仿佛下一秒就將陷入黑暗。

牧徽退了出去,或許有些事,應留給他們自己解決。

“你先……咳咳咳,坐下來,我,慢慢與你說。”荀言努力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幾口氣,不這樣抑制她的咳嗽,她可能永遠說不完。

“你現在,才願意告訴我嗎?”牧宸怔怔地望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即使他知道這對於她的惡疾來說,毫無助益。

荀言讓他先行殿外坐著,過了很久,她將自己收拾利落了,滿臉蒼白與疲憊,卻不再咳嗽了。

“是肺癆,”她抱著他,輕輕地說,“我知道的,我早就命不久矣。我只是不想你,在餘下的時日裏只感受到悲傷罷了。”

牧宸閉著眼,深深地呼吸,“你說好,要看我加冠的,到時,光明正大地叫我卿之。”

“我會的,會的。我要看你加冠,我要親手將權歸還於你,走下王爺之位,做一個平凡人。”

“平凡女人。”

“恩,平凡女人。”

她說,她身有頑疾,這病早在四年前便開始了。有一種藥,可以讓她受著半天痛苦而當半天的正常人,雖然無法治愈,卻讓她仍能有一半的時光。

她早便知道的,每一次的輪回似乎都在吸食她的生命,她曾經也能彎弓射雕,也能策馬揚灰,漸漸便不能了。她冥冥中有預感,兜兜轉轉,她將迎來她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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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八月初一,秋高氣爽。

珠王作為牧宸唯一的長輩,給他行著三加冠的禮。他終於從少年,邁入了青年。

“根據先帝遺詔,賜表字,為卿之。”

“永安王還權,歸權後衣錦還鄉,甘為庶民。”

她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咳嗽,帶著淚水的雙眼迷蒙地看著耀眼的他。

這一天,她終於等到了。

“卿之。”她睜眼,看到他的臉近在咫尺。荀言正枕在牧宸的膝上,兩人在禦花園的亭子中,遠處便是亭臺樓閣,便是大好河山。

“你方才,暈過去了。”他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就像她無數次做的那樣。

荀言輕輕笑了笑,“恩,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的什麽?”

“大抵是,你一遍又一遍地在我面前,倒下,我一遍又一遍救你,無果。”她輕快地吐出一口氣,“我胡扯的,我早就不記得了。”

牧宸點點她的鼻頭,“你說過,你不打誑語,不出妄言的。”

她閉了閉眼,“恩,其實,我是夢見,你及冠了,真正的,獨當一面了。”

秋風颯爽,吹落了幾片楓葉,落在她臉上,她卻再無聲響。

所求已得,化風而歸。

牧宸忽然覺得頭痛欲裂,無數的片段湧入,像是夢境的碎片,又如親歷般痛徹。他忽然聽懂了她最後說的,很長很長的夢。

“如果有來世,我願用我所有換他百年無虞。”

他又一次,在她懷中哭得聲嘶力竭,痛徹心扉。

親而不和,愛而不得,養而不待。

他與她,到底誰才是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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