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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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真是幫混蛋!

幾天以來奮力壓制住的憤恨,借著酒勁兒完全釋放出來,丘晨將手裏剛剛一口飲盡的啤酒罐狠狠地捏扁,朝著頂樓圍欄的鐵絲網砸下去。

雖然早就知道律師這行是白臉黑臉換著角兒唱,但沒想到這次自己是白臉唱到底。就在上個月,從方潔明的手中接過一個一般性質的經濟案,是個小私人企業與大公司的欠款問題,由於私人小老板的一拖再拖,大公司的法人向法院提起了訴訟。丘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將兩方的經濟實力和案件經過自認為摸得很透徹,想到私人企業的經濟實力和風險問題,認為只要對方申請破產,這事也算是解決了。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當法院宣判後的第二天,那家私人企業的小老板就自殺了,老婆孩子還在藍天律師事務所的門口整整堵了他三天,要不是城管強制性的管理,指不定就要永遠堵在他們的大門口了。

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功力真不是一般深厚,方圓二百裏之內是無人不曉,正巧撞上個地方電視臺,借著媒體的力量又大大描黑了一把,揪出了“正義”這個詞,於是乎他丘晨就成了“一切向錢看”的代表人物。這種委曲自己也想到過,但真的親身體驗,心裏真不是個滋味,好在自家在方圓二百裏開外,為了不影響小家夥,回到家也就不露聲色了。

偏偏這兩廂都不肯放過他,就在今天他被停了職,政府機構將他列為了受賄的嫌疑對象,自己八百年沒見的帳號裏突然多出了二百萬。看著幾個大蓋帽遞給自己的資產清單,丘晨頭一次感覺到“錢砸人”是個什麽感覺,被來人審得糊裏糊塗的,終究還是沒得出個所以然來。也就只能被停職,成了調查對象。

人一倒黴真是喝涼水都會塞牙,手裏不知握著第幾罐啤酒了,猛地灌了一口,淡黃色的液體順著下顎的曲線,散落在白色的衣領上。苦,以前聽別人說啤酒是苦的,還從來沒喝出這個味兒,今天倒是真的喝出味兒來了,不是一般的苦。

丘晨冷笑著,一腳踢飛腳邊的空罐子,由於酒精的作用,腿腳有些軟,借著慣性無力地摔倒在地上。

看著略帶暗色的天空,方潔明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從把調查員送走到回辦公室的短短十分鐘的時間,丘晨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把想到的地方找了個遍都沒能找到,打了一圈電話也沒問出個蹤跡來,托著腦袋怎麽想也想不出這小子能到哪兒去。兜了一大圈,最後還是來到了丘晨的公寓下。

剛鎖上車想往樓上沖,就看到個自由落體“啪”地砸在自己面前,方潔明拍拍胸口,還好自己走慢了幾步,不然自己的腦袋可就難保了。定了定神,這才看清是個被捏得不成樣的啤酒罐子,怒顏立即擡頭沖著十幾層高的樓頂找兇手。“啪”又是一聲,這次倒是落在了自己的身後,看來老天爺還是挺眷顧他的,只是那是個還未喝空的罐子,洋洋灑灑地潑了一地,自己的後方也慘遭毒手。

想著破口大罵不是他方潔明一向的作風,還是抓到人說到他個透心涼才爽快。腦中馬上判斷出是樓頂飛下來的,接著一個沒來由的念頭闖了進來,那小子不會在自家樓頂消沈呢吧?不管是不是,自己都要上頂樓去看個究竟。

推開頂樓的門,方潔明的心終於恢覆了正常的心跳,整個人也松了下來,踱著步子向自己不遠處的一攤爛泥走去。

“你小子是活著呢,還是沒氣了?”方潔明用手指戳戳眼前的縮成一團的人,看著他半閉的醉眼沒好氣地說。

透著僅有的那一線眼縫,迷蒙的雙眼打量了半天才認出來人是誰,已經軟得使不出力氣的手盡量夠到那人的衣角,半天才啞著嗓子說:“你先把小家夥接走。”

方潔明笑著點點頭,一邊扶起幾乎想粘在大地的身子,這死要面子的小子怎麽樣也不會讓那孩子看到他如此窩囊的一面。

可惜老天還是未如丘晨的願,在方潔明剛踏下一層樓梯時,就看到了那個氣喘籲籲、滿臉通紅的焦急表情。掩過一絲慌亂,他鎮定地走上前,將白若涵攔了下來。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一雙白晳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眼光是毫不掩飾的迫切,喘著粗氣半天才說上來話,“丘……丘哥呢?他……他是不是在上面?”

本想照丘晨的意思編個謊話把小家夥騙回家的,可眼前直直盯著自己的眸子,卻讓他一時想不到任何說辭,眼光中的堅定似乎能一下子揭穿自己的謊言。

“告訴……我,他在哪兒?”白若涵更用力的拽著,一副幾乎快哭出來的樣子。

“上去吧,我們把他扶回家。”不忍心讓這個人繼續擔心下去,無論怎樣,只有讓他看到那人才能安心吧。

兩人好不容易將一個醉得已經昏睡過去的人拖回了公寓。放松下身心的方潔明就這麽看著白若涵跑進跑出,忙著給丘晨弄解酒的東西,自己半點兒手也沒插上,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餵。”

“你說什麽?”方潔明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大叫過,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連自己的腿都有些軟,禁不住上半身的重量,滑坐在沙發上。

“哪個醫院?我馬上過去。”

合上電話,整個腦子是一團亂,明明一個小時前還通過電話的啊,怎麽說出事就出事了呢。沖到廚房,一把拉過還在調蜂蜜水的白若涵,他只感覺自己的嘴都在抖。

“若涵,你一個人照顧丘晨行嗎?我得去醫院。”

望著一向鎮定自若的人竟然也有如此慌亂的表情,讓白若涵很是意外,也隱約感到一陣不安。

“行,出什麽事了?”

“丘琳出車禍了。”

“那還不趕快去醫院啊,這裏你放心,我沒問題的。”

看著眼前的孩子異常堅定的眼神,方潔明有些欣慰,道了謝便轉身快步出了門。

將調好的蜂蜜水放在茶機上,用熱毛巾細細擦著仍緊鎖雙眉的臉龐,白若涵感到一陣莫名的心疼。平時愛開玩笑的他總是在替自己解憂,從來看不出有任何煩惱,這次雖然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事,可一定是非常困擾的事情,不然他也不會這樣。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纖細的指尖撫上兩道皺起的濃眉,想試著去舒展開來。眼前的人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嘴裏含糊地呢喃著,額上的熱度通過指尖不斷傳來,他發燒了!白若涵急忙想起身去裝冰袋,卻被一支大手死死地拉回來了,接下來的事讓他無法想象。

爬在那具幾乎灼熱的身體上,腦袋被一支手用力地按著,唇齒間充溢著濃烈的酒氣,口腔中感到另一種很深的纏繞,自己的兩片唇被含在裏面,享受著從未有過的潤濕和柔軟。驚呆的雙眼盯著貼在面前的面容,卻只能看到緊閉的雙眸下微微顫動的睫毛,支撐在胸口的手漸漸軟了下去,無力地貼著身下的人,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身上使不上任何力氣,本以為快要因此而窒息,那人卻松開了口,用兩支手臂緊緊環上他的脖頸,耳邊是溫熱的氣息。

“小詩……詩”

沙啞得無法連續的低吟聲卻貫穿整個耳際,沒來由的,鼻子發酸,胸口痛得讓人喘不過來氣,白若涵只感到淚水不斷地湧出來,下巴接觸到的衣料已經濕成一片。

“別離開我,小詩。”

熟悉的聲音,卻輕吐著陌生的話語,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蒼白的雙手猛支起自己的身子,從那雙緊固的雙臂間掙脫出來,腳步搖晃著找不到自己的重心,跌坐在地上。也許是地面的冰涼感讓他有了些許的知覺,白若涵呆呆地看著沙發上醉得不醒人世的人,只知道自己的眼淚像瀉洪一般,止也止不住。

半晌,沙發上的人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五官揪在一起,看起來十分難受。一註意到這個動靜,白若涵才想起來丘晨在發燒,也顧得不去想別的了,用手摸了一把臉,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跑到臥室抱來一堆被子,將丘晨整個包了起來,又打了一盆涼水,將浸濕的毛巾擰幹,搭在他的額頭。

“水……水……”

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有些聽不清了。白若涵小心地托起他的腦袋,將調好的溫水慢慢餵了進去。

反覆換著額前的毛巾,不斷幫他擦去流下的汗水,看到不安分的身子漸漸平靜下來,便用體溫計量了一下,37度,雖然還是有一點點發燒,但過了今晚應當可以降下來吧。

黑色已經完全充斥著整個天空,今天的深夜看不到一點兒星光。松了一口氣的白若涵守在沙發邊,看著已經舒展開的眉眼,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用冰涼的指尖滑過自己的唇邊,還能依稀感覺到不屬於自己身體的熱度。他驚訝,自己對這個人的吻並不反感,反而有些貪戀當時的感覺,但是心底在害怕,一種莫名的恐慌,說不清楚也理不清思緒,只是在聽到“小詩”時,才發現這個人想吻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心痛,雖談不上撕心裂肺,卻感到心頭揪在一起,難過得讓自己喘不過來氣。

喜歡他?

可從他第一次救自己時就喜歡上了他啊?不,不一樣,現在的感情似乎不一樣了。經常想著他和自己開玩笑的樣子,沈沈地睡去,會因夢見他而開心一整天,也會因他擔心自己的表情在心裏偷偷感動。喜歡躺在他的懷裏聽他高談闊論,喜歡他用指尖輕彈自己的額頭,喜歡什麽都不做就那樣賴在他的身邊……

但是他不是屬於自己的,就像以前一樣,媽媽丟下我走了,爸爸覺得我是個累贅也不要我了,謝爺爺也去世了,一個個自己認為是最重要的人都離開了,他會離開我嗎?不會的,他曾說過要陪著我一輩子。

白若涵不確定的搖搖頭,只感覺眼角又控制不住流下淚來。

頭痛得像是快要炸開一樣,喉嚨也如火燎般的難受,耳邊嗡嗡作響,除了難受還是難受,連支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透過如細縫的眼簾,丘晨朦朧地看到一個人影,別的倒是看不清,可那兩行淚卻讓人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咳……咳……”

聽到一陣幹咳,滿是淚水的眼眸慌張地看著沙發上的人,連忙用手在他胸口來回輕撫,幫他順氣,“要喝水嗎?”

看到輕輕的點頭,白若涵用手托起他的頭,將杯子放在嘴邊,緩緩餵了進去。

“感覺好些了嗎?難不難受?不行我們去醫院?啊,你嗓子啞了,不要說話,點頭就行了。”

“不……”半天擠出一個字,啞得連自己都難以辨認,嗓子如刀劃過一般。丘晨盡量將全身的力氣集中到手臂,從被子裏抽出手撫上布滿淚痕的臉,扯著嗓子努力讓自己笑得不至於很難看,“小……小兔……子”。

白若涵拉住撫在自己臉上的手,小心地放下來,卻沒有放手,另一支手拿起早在那兒待命的藥,便順著丘晨的唇邊塞了進去,“好了,你不要說話了,你還在發燒呢。對了,先把藥吃了。”隨後又灌進去了一杯熱開水。

一粒藥似乎撐開了喉部,被溫熱的水浸潤了一下,感覺好了不少。

“臉……臉花……了,咳……”

斷斷續續的沙啞聲夾雜著咳嗽,盡管很難受,可眼前的人仍帶著一貫的微笑看著他,努力將他的手緊握在掌心,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開玩笑,這讓白若涵既心疼又生氣。

“你是傻瓜嗎?都叫你別說話了!沒事到屋頂喝什麽酒啊?還讓人這麽擔心,不管你遇到什麽事,說一聲啊,讓我知道你沒出事……”哭喊著拋出一串話語,淚水就像沒停過一般,順著漲紅的臉頰淌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想哭,腦子裏亂亂的,白若涵再也撐不住了,放任那些透明的液體沾濕著自己的衣衫。

丘晨怔住了,從來沒見過他用這麽大的聲音說話,從來沒見過他哭得這樣無助,好像全世界都崩潰了一樣。拉住掌中冰涼的手,不顧對方的攔阻,掙紮地坐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將顫抖的身子擁在自己懷裏,放低頭部的位置,附在他耳邊。

“讓你……擔心……了,對……對不起。”

聲音輕得如針掉落在地,卻深深印在了白若涵的心上,話音一落,哭聲嘎然停止,只剩下無聲的哽咽。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但仍在交流,自身後傳來的溫暖平覆了一切不安。

太過安心的環境就容易受到倦意的侵襲,丘晨覺得頭還是有些重,便直接抱著白若涵倒在了沙發上,順手拉拉被子,示意他可以睡覺了。翻了個身,白若涵將臉對著丘晨,被大量淚水沖刷過的眼眸顯得清亮無比,像琉璃般可以透射出光澤,睫毛長長地向上翹著,柔和的眼神落在近在咫尺的眉宇間。

“你再睡一覺應該就會好了。你先睡,等你睡著了,我再睡。”

丘晨應允了,微笑著用下巴蹭蹭他的額頭,緊了緊懷抱的力度,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鼻息均勻的呼吸聲,白若涵在不知不覺間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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