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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黑色的礁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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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裴晏禹甫一開門,便聽見裴榷在屋裏喊道:“花這份錢,還不如存下來給裴晏禹當彩禮!”

聞言,裴晏禹錯愕,下意識回頭看向韓笠。

韓笠驚訝之餘,古怪地看他。

裴晏禹確實不知發生了什麽,走進屋內,正巧見到韋柳欽走過來。

母子二人打了照面,裴晏禹不由得心頭一驚——韋柳欽和上次裴晏禹離家前比起來,仿佛老了十歲。她的頭發花白,法令紋和擡頭紋都深了許多,面色暗沈無光,目光略顯渾濁。

韋柳欽見到他,呆了呆,再看見裴晏禹身後的韓笠,憔悴的臉登時刷白。

“誰來了?”裴榷在屋裏問道。

韓笠聽裴榷的聲音中氣十足,似乎不像生了重病。他正納悶,便看見一個陌生女子來到玄關。

她看起來挺年輕,大約二十出頭,身材嬌小,五官算不上十分出彩,但聚在一起令人看著舒服。

“你回來啦?”女子對裴晏禹笑,疑惑地看向韓笠,“這位是?”

裴晏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的名字,哦了一聲,介紹道:“這是韓笠,我的朋友。你怎麽來了?”

“來看望叔叔。”她笑著回答,又回頭朝屋裏喊道,“叔叔,是裴晏禹和他的朋友回來了!”

“哦,那趕快進屋!”裴榷喊著,很快走出客廳,見到韓笠,眼前一亮,熱情地招呼道,“是韓笠來了?快進屋,杵著做什麽?”

他這一聲叫醒了不知所措的韋柳欽。

韋柳欽連忙找客人用的拖鞋。

“換什麽鞋?快進來!”裴榷不滿道。

裴晏禹看母親的動作僵了僵,便彎腰從鞋櫃裏找出拖鞋放在地上,又轉身將門關上。

韓笠特意在玄關拖延著時間,等到其他人都走了,他拉住裴晏禹的手,問:“那個女人是誰?什麽彩禮不彩禮?”

裴晏禹沒想到他能把兩件事聯系在一塊兒,吃了一驚,連忙解釋道:“那是我們家從前的鄰居,廠裏效益沒下來前,他們家住我家樓上。後來他爸媽內退,出去做生意,他們就搬走了。叫黎雅茵,從幼兒園到初中,我們都在一個學校上。”

“喲,青梅竹馬。”韓笠陰陽怪氣地說。

裴晏禹哭笑不得,道:“什麽呀!幼兒園到初中,都是廠辦的,這算青梅竹馬,廠裏的孩子基本都在那些學校讀。這叫青梅竹馬,那和我青梅竹馬的多了去了。”

韓笠挑眉,道:“撇得倒幹凈,機靈。”

裴晏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可想到裴榷剛才說的話,心裏還是擔憂。而且,那姑娘自從搬家以後,裴晏禹再沒見過了,怎麽如今會出現在他的家裏,看著和他的父母關系還挺不錯?

心中本已疑惑得很,待進了屋裏,裴晏禹和黎雅茵目光相遇,後者莫名便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羞澀地抿嘴笑了笑。

裴晏禹心生不好的預感,不便透露,將手中拎的水果放在桌上,說:“好久不見。”

“可不嗎?呵呵。”裴榷聽兒子向她打招呼,接話道,“那天在省醫院裏遇見,真教我吃了一驚。小姑娘都長這麽大了,還這麽標致,要不是她向我打招呼,我一時半會兒還真認不出來!”

黎雅茵好奇地看看韓笠,聽罷笑得不好意思,說:“能見到叔叔和阿姨,心裏聽高興的。就是在醫院裏見著,不太好。”

“這有什麽不好?要不是我生了這個病,還怕遇不上你。挺好的、挺好的。”裴榷毫不掩飾地說。

裴晏禹聽見父親主動提起病情,看了一眼將水果拿往廚房洗的韋柳欽,問道:“爸,看你氣色還行,醫生怎麽說?”

“是吧?看著沒事吧?”裴榷得兒子認可,說話更加肯定,哼了口氣,道,“我就說了是醫院宰人。你知道嗎?——哎,韓笠,我去了醫院這一回,算是長了見識!就是躺在病床上,啥都不幹,它也能想辦法讓你花錢。”

韓笠始終悄悄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聞言微笑問:“怎麽說?”

“病床旁邊,有一個小電腦,”他比劃著,“觸屏操作的。點進去,什麽超市啊,外賣啊,全是醫院開的商店。這下好了,人住院,家裏連飯都不用做,直接在醫院買外賣。看著是讓病患家屬省事兒吧?錢最後還不是進了醫院的兜兒?你看看,我說醫生都是披著白大褂的奸商,這話準不?”

韓笠開玩笑道:“奸商不挺好嗎?能掙錢。以後裴晏禹在醫院工作,也是奸商了。”

“哎,裴晏禹怎麽一樣?他做化驗的,又不是看病的。”裴榷揮著手,動作仿佛將兩者化為楚河漢界。

見裴榷和韓笠聊得起勁,裴晏禹悄悄地離開,進了廚房幫忙洗水果。

“媽,爸的病例在哪裏?我想看一看。”裴晏禹從韋柳欽的手中接過蘋果,碼在果盤裏。

韋柳欽低頭擦洗蘋果,聲音低沈沙啞,道:“被他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你不知道在哪兒嗎?”裴晏禹皺眉道。

“不知道。”她把蘋果放進果盤。

裴晏禹啞然,往外偷偷瞄了一眼,鄭重其事地問:“媽,他不想治病,你該不會也不想吧?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頓了頓,“還有,剛才聽他說彩禮,什麽意思?”

韋柳欽不耐煩道:“你問我‘什麽意思’?我才要問你,把那個人帶回來是什麽意思?”

裴晏禹面色一白,道:“什麽‘那個人’?他是我的男朋友。聽說爸生病了,他關心,陪我回來看看。怎麽了?”

“關心?哼,我看他,是想回來看看你爸什麽時候走,好眼前幹凈吧?”韋柳欽冷笑道。

“媽。”裴晏禹沈了沈氣,不願才回家就與她起爭執,回到原本的話題,“你真不知道爸的病歷在哪裏?”

“你跟著他,學壞了。換做以前,你哪裏會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她古怪地沈默了片刻,改口道,“病歷在主臥的抽屜裏,但他從來不讓我看。我也看不懂。我是這個家的罪人,管不了你們父子倆,你們以後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裴晏禹的喉嚨一哽,頓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韋柳欽端起果盤往外走。

裴晏禹看著她蹣跚的背影,發現她不知從何時起開始駝背了,那模樣,像極了電視劇裏那些封建社會的老傭人,可裴晏禹不知道是什麽讓她變成這樣。是他嗎?還是裴榷?又或者,是她自己?

趁著裴榷不註意,裴晏禹進了主臥,打開抽屜找出被裴榷藏好的病歷本。

如今的病歷都是打印,要看明白醫生的記錄不困難。不過,關於病情診斷方面的“行話”,還得有經驗的人看了才明白。

醫生的治療建議,病歷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裴榷不可能看不明白,他要麽裝傻,要麽真的瘋癲,到了這個地步仍認為醫院在騙他的錢。

想到要動手術,還有動手術花的錢,裴晏禹長長地嘆了口氣。

“裴晏禹,在哪兒?”裴榷在客廳喊道,“回到家只會往房裏鉆?不是還有客人在嗎?”

聞聲,裴晏禹立刻將病例放回原處,回到客廳。

韓笠坐在單人沙發上,裴晏禹則坐扶手,故作輕松地問:“聊什麽呢?”

“聊在靜安買房的事。”裴榷說完,對兒子責怪道,“你在靜安找了實習的單位,怎麽沒跟家裏說?要不是剛才韓笠提,我和你媽都還不知道!”

裴晏禹已經許久沒和家裏聯系了,想到因此錯過裴榷此前治療的時間,他心虛地笑了笑,答說:“只是實習,能不能留在那裏工作,還說不準,所以沒提。”

“一般在實習的單位裏成績突出,應該能留下吧?”黎雅茵接話道,“起碼在春林那邊是這樣。”

裴榷積極地說明:“人小雅,在省醫院實習呢,和你一樣,學化驗的。這下好,你倆有話題能好好聊聊了。”

黎雅茵靦腆地笑了笑。

方才裴晏禹不在,韓笠陪裴榷聊天時,便聽裴榷反覆提到黎雅茵多次。瞧他的語氣,分明十分欣賞這個姑娘。而且他總提到裴晏禹和黎雅茵從小玩在一起的事,韓笠看黎雅茵笑得嬌滴滴的,大致猜到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心生厭惡。

他看裴晏禹面帶尷尬,便知後者分明也猜出家長的意圖,只是沒有說穿。想到裴榷已然病入膏肓,還琢磨這檔子事,韓笠心中哭笑不得。他不禁懷疑裴榷究竟有病沒病,但此時自然不能問,便說:“以前沒聽裴晏禹說過,有這麽個漂亮可愛的青梅竹馬呢。”

裴晏禹訝然,低頭看了他一眼。

黎雅茵受寵若驚,怔了怔,臉很快紅了,害羞地低下頭。

“說真的,要不是聽說她從前是你們家鄰居,剛才在門口見到,還以為是靜安、梅引那邊的人,小家碧玉的。”韓笠繼續誇道,“這邊的日照時間長,像小雅這麽白的姑娘,很少見吧?裴晏禹也很白,他最初說自己是趾洲人,我都不信。”

“其實,我爺爺奶奶是靜安人,當年下鄉,留在了這裏。”她立刻說明道。

韓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來如此。咦?那你現在要畢業了,不找機會回靜安嗎?”

她含蓄地笑,說:“想來著,但靜安的工作哪兒那麽容易找?況且,我在春林念的醫學院。”

裴晏禹看二人你來我往的,便知韓笠又有了鬼主意。他在心裏籲了口氣,瞄見裴榷因插不上話,神情中隱約露出尷尬,又忍不住想笑。

眼看著韓笠和黎雅茵連著說了好一會兒話,裴榷忽然問妻子:“晚飯吃什麽?”

韋柳欽一楞,看看其他人,起身道:“我這就去做飯。”

“哎,做我們倆的就行了。”裴榷沖兒子遞了個眼神,“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出去吃。”

黎雅茵忙擺手道:“不、不,我這就回去了。”

“哎,你回去也是回酒店吧?”裴榷向兒子解釋,“她特意從春林來看我,多好的姑娘。既然韓笠也難得來一次,你們一起出去吃頓飯,逛一逛吧!裴晏禹,和小雅很久沒見了,多聊聊。”

裴晏禹本是回來看望生病的裴榷,沒想到遇到的竟是這種事,頓時無言以對。他猶豫了一下,只好說:“好吧。呃,韓笠。”

他對韓笠招了招手,兩人一起走進臥室。

關門以前,裴晏禹看見韋柳欽渾濁的眼睛裏透出恐懼的情緒,可那眼神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她很快得加入裴榷和黎雅茵的談天。

裴晏禹的手還放在門把上,韓笠先一步將門推上。

這在裴晏禹的意料之中,他轉頭一看,便聽韓笠問:“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裴晏禹此前同樣被蒙在鼓裏,面對質問,好氣又好笑。他瞪了韓笠一眼,不答反問道:“我還沒問你。你那麽積極搭訕做什麽?”

韓笠錯愕,轉而捏住他的下巴,湊近笑問:“吃醋了?”

“你怎麽總動這種歪腦筋?”裴晏禹猜到他想做什麽,撇開他的手,心裏既是無奈,又忍不住想笑。

韓笠挑眉,理所當然地說:“誰讓她先打你的主意?”

“她要是真打我的主意,能兩句話就被你帶跑了?”裴晏禹還嘴道。

“難說,她可有‘父母之命’。這在你們家,比婚姻法還大吧?”韓笠諷刺道。

裴晏禹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他心疼地摸摸韓笠的臉,說:“既然她在省醫院實習,我爸在那兒治療的時候她應該也見著了。等會兒咱們出去吃飯時,我問問她。這次回來,是要勸我爸治病的,除此之外,他們說什麽,我都不會聽。”

懷著滿心的煩憂回到家裏,一心只擔心父親的病情,結果面對的卻是這樣的事,換做韓笠自己,同樣會既氣惱又不甘。

剛才看韋柳欽那蔫蔫的態度,韓笠唯恐她幫不上什麽忙。想到裴晏禹得自己面對家中的變故,韓笠對他的父母再怎麽厭棄,也想幫他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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