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斬尾的壁虎-11

關燈
上車後不久,崔唐開始朝韓笠吐苦水,說自己在整件事情裏多麽無辜,而自己又如何急切地想要幫韓笠討回公道,現如今討不回公道反而被指定給客人玩了一把S.M,但自己真心盡力了,希望韓笠別怪他沒看好那些家具。

剛從游艇離開時,崔唐的樣子看起來只剩下半條命,裴晏禹想不到才一會兒工夫,他居然在吃完一包餅幹、喝完一瓶礦泉水以後變得這麽精神。

見他這樣,裴晏禹簡直有些懷疑自己通過單向鏡見到的畫面是否真實。

裴晏禹睨視身旁的韓笠,見他面無表情,目視前方的專註模樣仿佛車裏根本沒有人朝他訴苦和埋怨。

可是,裴晏禹想起自己在游艇上的遭遇依然心有餘悸。這感覺比剛從鬼屋裏離開更恐怖一百倍,畢竟,那些都是真實的事情。

他頭一次見到MB被綁起來,明明沒有同樣的愛好卻要任憑施虐者擺布,還在不知什麽地方被旁人觀摩。

還有毒癮發作的人——裴晏禹的心頭發毛,完全無法想象那個人正常時是什麽模樣。

那個叫做石遠鵬的人簡直是一個變態,這樣滿不在乎地折磨別人、玩弄別人,而他似乎並不是以此為樂。在裴晏禹的心目中,石遠鵬比施虐者更加可怕,因為他無法從施虐中得到快-感,換句話說,他並不將自己的那些行為視為虐待,對自己的殘暴和冷酷毫不知情,反以為平常。

思及此,裴晏禹不禁為韓笠能夠從虎口脫險感到萬般慶幸,崔唐的牢騷卻不斷地提醒裴晏禹,只要韓笠繼續和崔唐他們有聯系,韓笠就永遠不可能結束與石遠鵬之間的瓜葛。

裴晏禹望向漆黑的夜路,除了車燈照亮的區域,前方一片漆黑,頓感寒冷。

平心而論,因為崔唐他們從以前就和韓笠的關系很好,在韓笠大難臨頭時,他們更是冒著得罪石遠鵬的危險救了韓笠一命,裴晏禹無論對崔唐還是楊茗都心懷感激。可是感激之餘,裴晏禹依然希望韓笠能夠徹底地和那段過去有個了斷。

石遠鵬太可怕,裴晏禹只見到他一次已覺得夠了,真不願韓笠再在那個鬼窟的邊緣徘徊,讓好不容易太平的日子無時無刻不伴隨著提心吊膽,難以安生。

可是,裴晏禹怎麽要求韓笠呢?韓笠的外表冷漠,實際卻比平常人更重情義,讓他舍棄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朋友,這無異於斬尾,裴晏禹光是想到也於心不忍。

“都怪彭可扉那小子,乖乖接客不就完了嗎?”崔唐憤憤不平地說,“要不是他不聽話,石頭哥才不會那樣!”

他說的恐怕正是在船艙內毒癮發作的那個男生,可裴晏禹分明聽說那個男生是因為喜歡他才不願意接客,現在聽見崔唐這樣說,心中一凜。他回頭看向抱臂生氣的崔唐,又不知自己有沒有資格責備。

崔唐埋怨了一路,韓笠聽到此時終於忍不住,不客氣地說:“他不是喜歡你才不樂意和別人在一起嗎?他現在成那樣了,你還嘰嘰歪歪,有點兒良心沒?”

他被罵得一楞,哽了片刻,古怪地瞥了裴晏禹一眼,縮在後座嘟噥道:“哦,我沒良心。你從良了,良心大過天。”

聞言,韓笠緊緊地抓住方向盤,強忍著沒有回頭罵他,眼睛直盯著前方看。

“有喜歡的人就不接客了?沒點兒自知之明,還出來賣?”崔唐委屈地說,“楊茗不也喜歡你?他要是不聽話,現在不知道沈在江頭還是江尾呢!”

“給我閉嘴,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你丟出去。”韓笠不堪忍受,回頭咒罵道。

裴晏禹弄不明白他們之間那些覆雜的關系,感到疲憊萬分,連醋也無心吃了。他乏力地抹了一把額頭,轉臉望向車窗外。

不多時,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額上又拿開,裴晏禹驚訝地轉頭看向韓笠。

“還好嗎?是不是剛才吹風涼了?”韓笠脧了他一眼,問。

聽見他的關心,裴晏禹搖搖頭,強打起精神,拿出手機說:“我給楊茗打電話,報聲平安吧。”

韓笠意外地看他,點了點頭,又說:“我們去五醫院,你讓他去五醫院和我們匯合。”

裴晏禹心想這麽晚了,把楊茗叫出來多麻煩,反正等崔唐在醫院看完醫生,他們還得送崔唐回楊茗那裏去的。

此時,電話已經接通,裴晏禹覺得這事由韓笠做主更好,於是把現在的情況告訴楊茗,也把醫院的名字報給他。

不知道那個男生是怎麽吸上的。直到抵達醫院,把崔唐交給醫生,韓笠的腦子裏還想著這件事。

其實,從看見崔唐待客的那一刻,韓笠便知道他不會怎樣,反而那個男生的情況在韓笠的預料之外。

這男生入行才不到半年,韓笠仍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對方生澀單純的模樣。

怎麽才幾個月的工夫,他竟變成那副樣子?彭可扉拉住石遠鵬的褲腿乞求的模樣讓韓笠想起韓小憐,想起當初她把鼻涕和眼淚往自己的褲腿上抹,幹枯發黃的頭發稀少地包裹在蒼白的頭顱上,兩只空洞又急切的眼睛似乎隨時可能從枯萎的眼眶裏掉出來,韓笠的腦袋開始發痛。

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彭可扉也會變成那個樣子。但韓笠不確信他是否能夠變成那樣——說不定在那以前,人已經完了。

韓笠心亂如麻,身子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裏陣陣發涼,他沒吃晚飯,真想回家嘗一碗裴晏禹煮的濃湯。

誠然,那些家具是韓笠前些年靠出賣身體從石遠鵬那裏換回來的,離開後,韓笠曾計劃把它們全數變賣,讓他和裴晏禹以後的生活稍微富裕和輕松一些,與此同時,也希望能從購買家具的買家中找到一絲生父的線索。但是現在家具毀壞了,韓笠竟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自己與那段過去、與韓小憐都再無關聯。

但是真的可以無關嗎?韓笠瞥了一眼坐在身邊,同樣正在等待的楊茗,想到自己曾從他和崔唐那裏獲得過的幫助,更覺心事繁重。

還有那個叫做彭可扉的男生,韓笠記得當初自己之所以能從游輪上離開,多虧了他偷偷給崔唐他們準備了船。

真的不再管了嗎?天知道崔唐和楊茗繼續在那裏待下去,還會發生什麽事。

正在韓笠被繁重的心事縈懷,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裴晏禹拎著一只便利店的購物袋從外面回來了。

他從袋子裏掏出溫暖的茶和飯團,遞給楊茗,也將一個飯團遞給韓笠,說:“先吃點兒吧,填填肚子,再餓下去對腸胃不好。”

韓笠看著裴晏禹手中的飯團,見到玻璃包裝紙裏沾有一些水珠,分明是剛剛加熱過。他盯著這個飯團看了很久,擡頭望向裴晏禹,只見他用目光催促自己快吃東西。韓笠的心頭一熱,仿佛刀子落下後噴出洶湧的熱血般。

他沒拿飯團,而是擡手環住裴晏禹的腰,將他緊緊地抱住,臉貼到他溫暖的腹。

裴晏禹驚愕至極,尷尬地看向一旁的楊茗。

楊茗紅了臉,無不困窘地低頭,幹坐著不知所措。

裴晏禹同樣不知所措,感覺到韓笠的顫抖,他的手中拎著購物袋,還拿著飯團,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沒事了,等會兒我們就回去了。”裴晏禹把飯團放回購物袋裏,用空出的手輕拍韓笠的背,忽然想起石遠鵬曾當著韓笠的面提起韓小憐犯毒癮,又心疼地輕撫了片刻。

韓笠抱著他不放,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崔唐從醫生那裏出來,看見他們如此,啞然地張了張嘴巴。

裴晏禹見狀連忙輕輕地拍了拍韓笠的肩,提醒道:“崔唐看完醫生了,我們拿了藥就回去吧。我去幫他拿藥。”

“不勞煩你們了。”崔唐滿不高興地撇嘴,“我自己去就好,你們繼續秀恩愛吧。”

楊茗忙起身道:“我去吧。”

“我去。”韓笠早已松開裴晏禹,起身面無表情地從崔唐的手裏搶過單子,徑自往收費處去了。

裴晏禹尷尬地站著,想了想,對楊茗說:“你陪一陪崔唐,我去看看他。”話畢,他忙不疊地追韓笠去了。

看得出來,韓笠有很重的心事,裴晏禹不禁擔心他。

等追上韓笠後,裴晏禹再度把飯團拿出來塞進他的手裏,又將單子拿過來,說:“我去弄好了,你吃點兒東西。這個,還有茶。”他索性把購物袋也交給韓笠。

韓笠望著他的背影,緩緩地沈下一口氣,心想這也許是自己這麽長時間來遇見的最難熬的一個周末。

他咬了一口飯團,驚訝地發現這是自己以前去便利店時常買的口味,而裴晏禹恐怕從那時起已經記在心裏。思及此,他大口大口地匆匆吃完飯團,走到裴晏禹的身後。

裴晏禹交完費,回頭看見他,嚇了一跳。他失笑道:“幹嗎?”

“沒什麽。”韓笠搖頭,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領了藥,我們回家。”

裴晏禹點頭,拿著處方單往藥房去了。

等到給崔唐拿完藥,裴晏禹終於松了一口氣,只等著把他們兩個送回去,他和韓笠也可以回家了。

想起自己沒來得及放進冰箱裏的晚飯,裴晏禹不由得擔心那些菜會不會壞了。

韓笠的車沒有停進停車場,而是停在醫院的大門附近。

他們一起離開醫院,裴晏禹正要往韓笠的車走去,韓笠突然拉住他,繼而從他的手裏把崔唐的藥拿走。

裴晏禹不明所以,卻見韓笠將藥遞給楊茗,對他們說:“你們叫輛車,自己回去吧。”

聞言,楊茗和崔唐都楞住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崔唐翻白眼,悻悻地接過裝藥的袋子,哼聲道:“知道了,不打擾你們回去共度良宵。”

韓笠聽罷眉頭輕蹙,平靜地說道:“以後,你們照顧好自己。我們不要再聯系了。”

裴晏禹聽得心裏咯噔了一聲,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楊茗他們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睜大了眼睛盯著韓笠看。

“你們救過我,我非常感激。可是,對不起……”韓笠的眉頭皺得更深,那種血肉被切開後血液噴湧的熱感再次包裹住他的心臟,他的腦袋空白,只能重覆,“對不起。”

“韓笠……”楊茗的眼中泛淚,才叫出他的名字,已被崔唐拉住。

崔唐向他使了個遏制的眼神,紅著眼睛盯了韓笠片刻,末了倔強地笑道:“哦,好吧。祝你們幸福。”

看他這副故作灑脫的樣子,縱是裴晏禹也於心不忍。但他對自己無可欺瞞,心中確有慶幸,所以他沒勸韓笠收回決定,也感到自己沒有資格、沒有立場那樣做。

想到以後不知道他們還會發生什麽事、遇見怎樣古怪的客人,連裴晏禹也擔憂,何況是韓笠?可裴晏禹真的再也不想像這次一樣擔驚受怕、惶惶不安了。

楊茗望著韓笠,淚眼婆娑,忍不住道:“要是再見到那輛車……”

“不用告訴我,”韓笠打斷他,同時看見光從他的眼睛裏泯滅,“我不需要知道了。”

聽罷,楊茗頹敗地低頭。

韓笠咬緊牙關,拉起裴晏禹的手,和他一起去取車。

坐進車裏,裴晏禹望著站在夜色中的那兩個人,依稀聽見崔唐開始罵楊茗,要求他別再哭。

這場景看起來實在辛酸,裴晏禹回頭道:“韓笠……”

“我不想再和石遠鵬有任何牽連了,你呢?”韓笠在他說話前,問。

裴晏禹呆住,他不能否認心裏的答案。

“我也想幫他們,更想救他們,但是眼下的情況就是無能為力。如果我再繼續和他們聯系,那我永遠不可能避免和石遠鵬的接觸。裴晏禹,這是我的過去。時間無法倒回,我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是也不想再延續了。這是一條尾巴,我不能當做它不存在,但可以選擇切掉它。你懂我的意思嗎?”韓笠說完,同樣看見站在醫院門外的二人,喉底忽然冒出血腥味。這感覺就像當初他和鐘雲闕不告而別,心口被刀尖剜了一刀。他不再給自己回頭的機會,就這麽發動了汽車。

回到家中,裴晏禹確認傍晚做的菜還沒變味,用微波爐加熱後,兩人面對面沈默地吃飯,填飽肚子。

他們誰都沒有在提起崔唐和楊茗。

這夜,韓笠表現得異常的貪婪和孤獨,像一只剛切斷尾巴的壁虎,疼得不斷地在裴晏禹的懷中顫抖,往裴晏禹的深處逃。

裴晏禹感受著他的倉惶、他的勇往,懷著無限的柔情,與之相擁。

直到清晨醒來,裴晏禹才想起自己忘了再聯系媽媽。

他打開手機,發現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未讀信息,正是韋柳欽發來的。

韋柳欽說,裴榷和她談過,她想清楚了,那件事是她的不對。她現在已經回到家裏。

讀罷信息,裴晏禹松了一口氣,慶幸這個家還沒散,否則自己不知將如何面對年過半百還要分開的父母。但與此同時,他又免不了有些遺憾,心想韋柳欽最終還是決定延續原本的生活。裴晏禹不知道,這對韋柳欽來說是不是一條無法切斷的尾巴。

韓笠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從身後抱住裴晏禹,問,“怎麽了?”

可是,他又能為韋柳欽決定些什麽?能夠有自己的決定,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裴晏禹收起手機,說:“沒什麽。”他從韓笠的懷裏轉身,回抱他,“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韓笠籲了口氣,吻了吻他的頭頂,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