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成真的虛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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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說過道別的話,又為道別而客客氣氣了一番,結果最後再度回到裴晏禹的家門口,不說韓笠,連裴晏禹也有些窘。

裴晏禹的父母熱情好客,這樣的去而覆返在他們的眼中並不尷尬,韓笠說出早已想到的借口,立即被他們高高興興地迎入家中,比韓笠頭一回進家門更隆重。

裴榷竟然沒去廠裏上班,這著實讓裴晏禹驚訝。

電視上正播放著夫妻們熱衷的抗日戰爭題材電視劇,主角是裴榷永遠不會失去興趣的革命偉人。

經過韋柳欽的一番端茶倒水,因韓笠的二度拜訪而熱鬧了片刻的家裏總算回歸平靜。

他們回到房中,裴晏禹正要掩上門,又見韋柳欽走過來,叮囑和提醒他別忘了請同學吃水果。

韓笠的心裏對這樣的盛情款待很不耐煩,裝作沒有聽見,沒想到韋柳欽神神秘秘地和裴晏禹說起悄悄話,把裴晏禹帶走了。

裴晏禹莫名其妙,跟著韋柳欽走到浴室裏,只見她拿開放在水桶上的塑料面盆,悄聲說:“中午我幫你收衣服,順便把韓笠的衣服也收進來了。我覺得襯衫的領口和袖口泛黃了,想幫你們漂白一下,但是沒想到……串色了。”說著,她拎起水桶,把裏面的一件襯衫拿出來。

水桶裏還有兩件襯衫,其中一件是韓笠的,原本是煙灰色。

那煙灰色經過漂白,顏色脫落大半,褪掉的顏色染在裴晏禹的白襯衫上,擰幹的衣服還沒展開,仍像兩團麻花放在水桶裏。

裴晏禹心知韓笠的衣服都很貴,如今經過韋柳欽的好心,全和他的平價襯衫一起遭罪了。他的心裏發窘,但瞄見媽媽緊張的模樣,再想到裴榷,便故作淡定地說:“沒關系,洗壞了就算了。反正我的衣服也多。”

“你的另一件白襯衫,我用漂白劑洗了,像新的一樣。”韋柳欽愁容滿面地解釋,“原以為能把這三件也洗好,沒想到變成這樣了。”

“沒事兒,既然這樣就不要了。”她謹小慎微的模樣讓裴晏禹既無奈又心疼。

韋柳欽悄悄地說:“你晚上還出去嗎?要是出去,把這三件衣服丟掉吧。”

裴晏禹點頭,再一次說:“沒關系,別放在心上。”

母子二人留在浴室裏的時間過長,說話又很小聲,引起了裴榷的註意。他們出來時,正在看電視的裴榷問:“什麽事?”

裴晏禹脫口而出道:“沒什麽。”話畢,他若無其事地回房。

窗外又下起雨了。

不但有雨,還有轟隆隆的雷聲,打雷的地方很遠,雷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仿佛籠罩了整個屋子。

春初的小鳥兒從電線桿上飛走,嘰嘰喳喳地叫著,四處找地方躲雨。

韓笠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發呆,漸漸地看見陽臺上種的薄荷和紫蘇被淅瀝淅瀝的雨點打濕。

他聽見裴晏禹回來的動靜,轉頭好奇地問:“怎麽了?”

想到韓笠遭殃的襯衫,裴晏禹倍感抱歉。

他本打算等衣服幹了以後給韓笠送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局。他掩上門,小聲地說:“你昨天穿的襯衫不是煙灰色的嗎?我媽不知道,又好心,以為那是舊了、臟了,想幫你的襯衫漂白。結果和我的兩件襯衫一起洗,全串色了。”

韓笠聽得呆住,俄頃,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看裴晏禹犯愁的樣子,韓笠不禁逗他說:“那怎麽辦?你賠我一件新的?”

裴晏禹完全沒有想過賠他衣服,聽他這麽問,不由得一楞。他的錯愕不單單因為沒想到韓笠會讓他賠,更因為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沒想過賠給韓笠。是因為在他看來,以他們現在的關系,已經可以為韓笠的一件衣服做主了嗎?可是,原來不是嗎?到底該不該是呢?

“好了,逗你的。哪兒能真讓你賠?你真去賠一件給我,我還得跟你生氣。”韓笠依稀記得那件襯衫的價格,恐怕能抵裴晏禹好幾個月的生活費了。

聽罷,裴晏禹著實松了一口氣。

韓笠沒好氣地瞪他,往他的臉頰上掐了一把,說:“我為你死都願意,怎麽會跟你計較一件襯衫?”

裴晏禹拉住他的手捏了捏,想勸他別說這些死不死的話,但又覺得偶爾聽一聽也好。

“不過,看不出來你在家裏還挺有威嚴。”韓笠看他不明所以,便說出自己的猜測,“你媽把衣服洗壞了,她肯定很怕你生氣吧?剛才看她的樣子,簡直跟古代的奴婢犯了錯似的小心翼翼。”

這話正說到裴晏禹的難處,然而事實哪裏像韓笠說的這樣?韋柳欽固然是害怕的,但這個小小的家庭裏,長幼尊卑都有序,男女也有別,她縱然害怕,怕的也不會是她的兒子。裴晏禹搖搖頭,打算下次再找機會告訴韓笠,可他想了想,又說:“以後你就慢慢發現了。”

韓笠不解,仔細思忖以後,遞給裴晏禹一個猜測的眼神。

裴晏禹苦笑著點了點頭。

見狀,韓笠反握住裴晏禹的手,這力道,分明是恨不得要把他馬上帶走一般。

偏偏竟是怕什麽來什麽,裴晏禹坐在房間裏和韓笠聊天,也等著快到晚飯的時候,再去和韋柳欽一起做飯,沒想到外面卻傳來裴榷的責罵聲。

“這點事情都做不好。不懂裝懂,真是不知道還能做成什麽事!”他極度嫌棄地喊道。

韓笠大吃一驚,震驚地看向裴晏禹。

裴晏禹的眉頭緊皺,卻是早已習慣了,他起身往外走,果然看見裴榷站在浴室的門口對韋柳欽訓話。

韋柳欽低頭站著,手足無措,小聲地辯駁:“我也是想幫他們洗幹凈……”

“幫?你這叫幫嗎?”裴榷不客氣地訓道,“人家的衣服幹不幹凈,人家不知道?要你好心?好心你辦成什麽事了?”

見妻子憋著不說話,他拎起水桶裏褪色的衣服,在她的面前抖開,翻出一片還有原本顏色的布料,問:“你知道這是什麽顏色嗎?煙灰色!這衣服本來就是這個色,你不知道為什麽不問?”

她瞥見兒子和客人走過來,面子上掛不住,逞強道:“上回你的那件衣服不是也舊了,和這個顏色差不多,讓我洗嗎?”

“差不多?”裴榷把衣服丟回水桶裏,“說你還不聽,不肯認錯!真是,笨得要死,什麽都做不好,還犟!”

裴晏禹尷尬極了,看韋柳欽這樣挨罵,心裏不是滋味,好言相勸道:“算了,才開年,別吵架了。”

“你媽就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敢還嘴!”裴榷氣得滿臉通紅,迅速說出判斷。

韋柳欽被訓得兩眼通紅,抹了一把臉,道:“別說了,我買一件新的還給韓笠。”

韓笠愕然,忙說:“不用了,阿姨。”

“你現在跟我頂嘴是什麽意思?”裴榷啼笑皆非,插著腰,忍了又忍,“你買一件新衣服賠給人家?你哪兒來的錢,還不是我給你的?在家裏閑著沒事做,也不多看看書,什麽都不知道,只會幫倒忙!”

裴晏禹進一步上前說:“算了算了,幾件衣服而已,說這些幹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抹掉流下來的眼淚,自言自語道:“反正都是因為我犯了罪,你才這麽對我。我要是沒犯那個罪,現在哪裏會變成這樣?”

“現在說這個幹什麽?”裴榷皺緊眉頭,盯著她說,“做錯了事不肯好好地承認錯誤,整天給自己找理由。”

韓笠怎樣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麽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裏見到這樣有威信的大家長,心中不禁泛起一股子不耐煩和鄙夷。雖然當著裴晏禹的面不方便表露,但韓笠已經煩透了這位大家長。

裴榷這時轉身,無比抱歉地對韓笠說:“真是對不起,韓笠,讓你在家裏看笑話了。”

韓笠面上一僵,想勸他別在意,又不想和他說話,只微微地揚了揚嘴角,刻意淡然。

裴晏禹難堪極了,不願再讓韓笠繼續看這場家庭審判的鬧劇,推著他的胳膊,說:“我們先回去吧。”

韋柳欽依然在無聲的拭淚,模樣既像不服氣,又像忍氣吞聲。她誰也不理,只顧著擦眼淚,眼淚擦幹以後定定地看著地板上的某一處,誰也不看、誰也不理。

韓笠看裴晏禹的面色愀然,跟著他回房。

離開前,他們聽見裴榷似乎強忍住滿腹的牢騷,苦口婆心地問:“韋柳欽,我裴榷真的那麽難服侍嗎?”聽見這話,韓笠的腳步生生地頓了一頓,忍不住回頭厭惡地看了一眼裴榷的背影,再看向身邊的裴晏禹,他始終面無表情,白皙的面龐上隱隱地透出古怪的緋紅,面上的輪廓更加淩厲——因他咬緊了牙關。

兩人剛剛回到房間裏,裴晏禹便翻出自己的書包,往裏面迅速地收拾了幾套衣服,又把需要隨身攜帶的重要物品全裝進去。

韓笠看他匆忙的模樣,不禁心疼地皺起眉來。

裴晏禹顧不上他的心疼,背上書包,說:“走吧。”

韓笠沒有任何理由勸他留在這個家裏,跟在他的身後,連招呼也不打就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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