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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咫尺的深淵-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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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禹放假離校的當天,下雪了。

上午,裴晏禹坐在門窗緊閉的教室裏,寫字的手由於冰凍而發灰,雙肩和背也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僵硬發酸。

不知是誰先感慨了一聲“下雪了”,連監考老師也喜出望外地走到窗旁看雪了。

裴晏禹偷偷地瞄了監考老師一眼,看手表確認考試結束的時間,又往掌心裏呵熱氣。這不能帶來足夠的溫暖,不消片刻,他的雙手再度冰涼。

他已經寫完了試卷,但如果現在交卷,太引人矚目。

臨床的病理學試卷沒有他想象中的難,裴晏禹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消磨時間,又在快交卷時重新將卷面上的分數清算了一遍。

坐在裴晏禹旁邊的女生從考試伊始便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裴晏禹裝作沒有發現,自始至終不曾把目光往她的方向多瞥一眼,只顧著抓緊時間將試卷寫完。

現在他無所事事,趁女生不註意,悄悄地看了看她。

此時那個女生已經無暇再左顧右盼,正埋頭奮筆疾書,從焦慮的模樣看來,也不知還剩多少沒能寫完。

然而,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來了。

盡管兩位監考老師均提醒同學們坐在原位,但依然有不少學生趁著此時的混亂而吵鬧起來。

裴晏禹在試卷的裝訂線內寫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將鋼筆放回外套的口袋裏。他始終低著頭,當老師收集試卷自他的身邊經過時,他不確定老師究竟有沒有看他。

待監考老師宣布學生們可以離開考場,裴晏禹立即起身從教室的後門離開了。

天空果真飄起了薄薄的飛雪,這樣的雪無法堆積,落地以後便化成水,地面上濕漉漉、臟兮兮的一大片。

裴晏禹的自行車雖然停在車棚內,可經過冷空氣的冰凍,本就陳舊的自行車更有了破爛的跡象。

他想起韓笠有一回說,這輛自行車太破,哪怕丟在路上也不會有人撿——後來當真在經過一夜以後,沒上鎖的自行車仍然平安地停在路旁。

裴晏禹打開自行車鎖以後,沒有將車騎走,而是把車移進了車棚的深處。

寒假期間,只有本部的自行車棚提供校工保管,所以裴晏禹利用這次來本部考試把車騎了過來。

待他將車放好,正要往外走,卻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車棚裏的人。

李長淵把頭發染回了黑色,那些妝容和首飾從身上拿掉以後,除了跋扈和囂張的態度外,和普通學生沒有不同。

“學長,辛苦了。”李長淵掏出手機,笑嘻嘻地說,“以學長的水平,考個七十分肯定不是問題。你不會好心地幫我考了滿分吧?”

裴晏禹冷淡地說:“我沒那麽蠢。”

“那就好。”李長淵滿意地點頭,又沖裴晏禹擡了擡下巴,“錢我轉到你的賬戶上了,你看看。”

裴晏禹本不願在他的面前查看賬戶餘額,但這筆錢畢竟來之不易,他很快就要乘車回家,不希望在冒險過後還出差錯,所以還是當著李長淵的面查看了手機上的餘額。

他的銀行卡裏本來只剩下幾百元,現在手機信息裏已經顯示賬戶中有五位數。他點了點頭,淡漠地說:“好。我先走了。”

“辛苦學長了。”他笑說,“我一個朋友的藥理學掛了,開學得補考。到時候,還想要再勞煩學長。”

裴晏禹暫時不想再和他說話,將風衣的帽子往頭上蓋,冒著漫天的雪粒快步地離開了車棚。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飛雪,裴晏禹乘坐的公交車堵在了從本部回醫學院的路上。

他生怕趕不上回家的火車,一直焦慮地重覆查看手機,又坐直了身體探看前方的道路。

望見仿佛沒有盡頭的汽車長隊,裴晏禹憂心忡忡。

抱著最壞的打算,他查看了當天時間較晚的那趟車,結果沒有出乎他的預料——因為正值離校高峰期和春運,兩趟他所能選擇的列車在未來三天內都沒了座位。

他沒有申請延遲離校,最遲得在後天離開。

盡管後來道路得到了疏通,裴晏禹還是錯過了前往省會的那趟車。

幸好兩地間的車次很多,他臨時購買了一張無座票,拖著行李箱搭乘下一趟車前往省會站換乘。

在省會站換乘的過程可謂是九死一生,裴晏禹扛著行李箱奔跑在站臺與換乘口之間,再次奔上站臺時,列車已經即將開動。

他跑得氣都喘不過來,先將行李箱丟進車廂內,才吞著略帶血腥味的唾液,上氣不接下氣地把票交給乘務員檢票。

“回家?”乘務員把車票和學生證還給他。

裴晏禹的雙臂因為扛過重物而微微地顫抖,他艱難地在嘴角扯出一絲笑,點了點頭。

車廂連接處和過道處站了不少乘客,行李架上也堆滿了行李,他拎著行李箱費力地往車廂裏擠,手拿車票不斷查看自己的座位所在。

然而車廂已經滿員,根本沒有空位。這種情況在裴晏禹的預料之中,等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發現是一位大叔抱臂坐著,禮貌地說:“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座位。”

“你的座位?”大叔蠻不相信地瞅了他一眼,在看到裴晏禹的車票以後,又憨憨地笑著起身,“你坐。”

裴晏禹赧然地笑了一下,坐下後在四周圍尋找了許久,無論是桌子的下方還是座位下方都放置了行李,他只好把行李箱放在過道裏。

車上的乘客們操著各地的方言,裴晏禹依稀之間似乎聽到了鄉音。

列車出發後不久,他很快迷迷糊糊地抱著書包睡著了,到了吃飯的時間,坐在鄰座的乘客要打開水泡面,必須從他的身邊經過,他才懵懵懂懂地醒過來。

很快,車廂內便飄滿了泡面的香味,不少乘客已經開始吃晚餐。

列車上售賣的盒飯對裴晏禹來說性價比低得離譜,他自然不可能購買。

可惜,這回他趕著乘車,沒有時間準備回家路上的泡面。鄰座的泡面味道實在太香,裴晏禹忍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在售貨推車經過時購買了一桶泡面,然而泡面真正吃起來卻十分乏味。

他穿過人滿為患的車廂,把吃空的泡面盒丟進已經滿得將要溢出來的垃圾箱裏。

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有不少煙民,冷風從連接處的縫隙中吹進來,更是煙霧繚繞。

裴晏禹丟了垃圾,打算回座位上坐著睡覺,卻遠遠地看見一位年輕媽媽將自己的小朋友放在了他的座位上。

他走近以後,兩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眼見年輕媽媽把小孩子抱起來,裴晏禹客氣地說:“您先讓她坐一會兒吧,我站一站。”

“這……”年輕媽媽稍作猶豫,說,“太謝謝了。寶貝,快謝謝哥哥。”

小朋友仰著頭乖覺地喊:“謝謝哥哥。”

裴晏禹淡淡地笑了一笑,心中卻隱隱地擔心她就這麽一坐不起了。

另一張桌旁的乘客已經開始打牌娛樂,附近一些無聊的乘客也加入了觀戰當中。

裴晏禹倚靠著座位站,拿出手機,在確認信號良好以後把錢轉給韓笠。

錢轉出的那一刻,信號從滿格變成了一格,裴晏禹皺起眉頭,不確定這筆錢究竟能不能轉成功。

手機程序出現了卡頓,裴晏禹盯著那個旋轉的圈看了許久。

並行的軌道上有另一輛列車呼嘯而過,車廂因而暗了片刻,只聽得哐當哐當的車聲,每一聲都清清楚楚、毫無遲疑。

終於,在兩趟列車交匯後不久,手機裏出現了“轉賬成功”的提示,裴晏禹悄然地松了一口氣。

信號還是不好,這筆錢轉出去花費了不少力氣,他看到原本滿格的電池退了一些。

坐在座位上的小朋友不安分,穿著鞋踩在座位上,踮起腳尖偷看裴晏禹的手機。

裴晏禹對她善意地笑了笑,正要將手機收起來,便見到尚未鎖屏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了韓笠的來電。看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裴晏禹遲疑了良久。

“哥哥,你的手機響了。”小朋友用天真的聲音好心地提醒道。

裴晏禹回過神來,對她笑得困窘,還是接通了電話:“餵?”

“你什麽意思?”韓笠劈頭便問。

這態度是裴晏禹的意料之中。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像一潭死水般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他說:“上回你不是說,那把椅子要五萬元嗎?你拿這筆錢先把椅子贖回來吧,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韓笠氣急敗壞地問:“我不要你的錢。你哪裏來的這麽多錢?”

裴晏禹依舊平靜地說:“你別管。我想清楚了,既然你那麽想把‘家’買回來,我幫你。但你以後別再做那種工作了,隨便做點什麽,賺不到錢也沒關系。錢我來想辦法。”

“想辦法?你能想什麽辦法?”韓笠在電話那頭怒氣沖沖地質問,“這筆錢到底是怎麽來的,你老實告訴我。這對一個學生來說根本不是小數目,你要是敢為了掙錢不擇手段,我非收拾你不可!”

聽罷,裴晏禹卻忍不住笑了。他好笑地問:“你還能怎麽收拾我?”

韓笠怔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平靜了許多,卻顯得不容敷衍:“除非是歪門邪道,否則你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弄到五萬元。裴晏禹,快告訴我。”

最後一句話,裴晏禹聽見韓笠的聲音在顫抖,聽得他慌了心頭。裴晏禹怔了怔,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能夠感覺到身邊的小朋友和她的母親正用好奇的目光將他打量,這使他無地自容。

裴晏禹松開抿得太久的嘴唇,低微的聲音仿佛埋沒在車廂喧鬧的嘈雜裏:“有個臨床的大二學弟讓我幫他考病理學……”

“裴晏禹!”原本已經平靜的韓笠聽到這裏,聲音陡然地拔高了。

裴晏禹連話都沒說完,突然聽見他的吼叫,不禁楞住。

“你他媽真是瘋了!誰準你做這種事?如果被抓到,後果有多嚴重你知道嗎?”韓笠咒罵著,“該死,你究竟還有沒有腦子?你怎麽敢……你現在人在哪裏?我要見你,馬上!”

後果他當然知道,可是,他沒有想到韓笠的態度會這麽激烈。裴晏禹有些懵,可答應替考以前那些掙紮又化作一片黑暗籠罩在他的心頭。

從小到大,別說替別人考試,就連抄別人的一個答案,裴晏禹也不曾做過。他的頭又開始疼了。裴晏禹抱歉地看了一眼安靜的小朋友,無力地往自己的行李箱上坐,回答說:“我在回家的火車上。”

年輕媽媽擔憂地打量著裴晏禹,悄無聲息地把孩子抱走,將座位還給了裴晏禹。

裴晏禹坐在座位上,臨窗的兩位乘客正興高采烈地攀談聊天,而坐在對面的青年則一邊看手機一邊嗑瓜子。

一旁的牌局十分火熱,頻頻傳出他們激動的喊聲。

隨車人員在車廂的盡頭叫賣兒童玩具。

裴晏禹疲憊地捂住額頭,仔細地聽辨手機裏的聲音。

韓笠半晌沒有說話,裴晏禹在查看以後確認通話仍在計時中。

“我快被你逼瘋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韓笠聲音沙啞地說。

裴晏禹的呼吸發熱而顫抖,話無法說出口。他想,不過只是萬丈深淵罷了。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現在看文的小可愛們還有多少人坐過這種普快火車,如果沒坐過,希望了解一下,這種列車環境是真實存在過的。?? 前方重創預警。??韓笠那麽緊張和生氣的原因,請回顧前面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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