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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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玄陵的長劍從我心臟處橫貫而出的時候,我還是想放聲大笑的,卻只是喉頭一甜,嘴中湧出猩紅的血,沾濕了玄陵的青衣。

我盯著那一小片逐漸暈開的血漬,在心中一片尖銳的刺痛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想,玄陵一向愛幹凈,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惹他討厭了…

下一刻…下一刻一定會被丟開吧…

玄陵的手松開了劍,卻沒有推開我的意思,反而伸手攬住了我,把我緊緊圈在懷裏,卻是無言,只是喘息著。

我漸漸感覺不到胸口的疼痛,只是覺得手腳開始變的冰冷、無力。我只好倚靠在玄陵的身上,也是無言。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卻發現他放在我背上的手在不住地顫抖,仔細聽來呼吸也是顫抖的。

即便殺死你如此厭棄的我你還是會心軟嗎?屠盡百鬼的氣勢哪去了?我想這麽問他,卻只是發出了輕微的氣音。

我說不出話,視線也已經開始模糊,玄陵顫抖的聲音仿佛是從遠處飄來,他一直斷斷續續說著什麽,我卻早已聽不清了。

踏進法陣的那一剎那,我便知曉他要做什麽。

我那時想的也是極簡單,只覺得無論他是為了這天下的和平,還是只想領賞成神,亦或是只是因為厭棄我,都只不過是想要我這條命罷了,給他便是,於我不過是痛個剎那,即便死了,也無人會牽掛我,於他卻是有益無害,畢竟愛了他許久,即使他並不樂意接受,但總要表現一下自己的真心嘛。

現在想來,確實,長劍貫胸而出的疼是只有剎那,但是,被封印在忘川的這數千年裏,心中的刀割之痛卻仍未停止。

快要死去的那段時間,在一片朦朧之中,我可能是做了臨死前最後一場美夢。

玄陵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臉上,他溫柔的拭去我唇畔的血跡,在我的額間印下一吻,耳側又傳來他輕柔的呼吸,他說:“等我。”

這夢有些奇怪,我卻無暇去思考了。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因著這個夢,我安靜地笑了。

初見時,玄陵還不是什麽屠盡百鬼的高手,而我早已是食盡百鬼的錯斷了。

那時,鬼界還未處於神界管轄之中,兩界勢不兩立,互相仇視近百年。我因為以鬼為食的緣故,被眾神排擠,又被眾鬼畏懼,天上地下皆容不下我,我也只好在人間混日子。

雖然世道動亂,人間妖魔鬼怪橫行,我也不太了解人間事,但我好歹是個神,在這裏過的也算是瀟灑。

我宿在一處江南小鎮,鎮子依山傍水,山頂有一所道觀,名氣還很大,有天下第一的讚譽。我以修道之人的身份生活,偶爾吃一兩只惡鬼果腹,或者去鎮上的紅樓裏喝喝花酒,調笑一下小美人,聽她們紅著臉嬌嗔:“小段公子可真壞~”,有興致時就爬上自家的屋頂喝酒賞月,實在自在。

遇上玄陵那一天,我就躺在屋頂賞月。那天的月色真好啊,現在想來,即使是在忘川之下的千年裏,我也再未見過那樣好的月光了。

凜凜月色照耀之下,我心愜意,剛想吟詩一首,卻叫一把桃木劍抵住了脖子。

擡眸望去,月色如水,映著微風中翻飛的衣袂——是一個著青衣的小道士,容貌尚顯稚嫩,神色卻十分嚴肅。我剛想提醒他他擋了我的月光,可我話還未出口,他卻先出聲了。

似月光般清冷的聲調,他說:“受死吧,惡鬼。”

如今憶起此景,驚覺我們初見時的情形與後來結束時的光景別無二致,想來不同的也只是我的心境吧。

將死之時我心如撕裂般,也確實是撕裂了的疼,而彼時我只覺得好笑。

我便笑了,笑著推開了他的劍,道:“兄臺,你搞錯了吧。”

小道士理直氣壯道:“羅盤針所指鬼氣最盛之處便是這兒,惡鬼你還是不要狡辯了,乖乖受死吧。”

我剛想再度開口解釋,那小道士卻已經攻了上來。

其實我的脾氣並不好,當初在神界經歷嘲諷蔑視時,我素來是直接頂嘴回去的,後來下定決心去人間,我也是把神界搞了個雞犬不寧,才安心離開的。

到了人間被一個小道士拿劍指著,還喊我惡鬼,依我往常的脾氣定是會好好教訓他一頓,但那天我心情好,本也無意與他計較,撂下這麽一句,便打算解釋好了就走人。

誰知,那小道士不依不饒,還一口一個“惡鬼”。這下,我心裏便有些氣悶了。

你說以往在神界那些個神仙管我叫惡鬼,我都會還之以報覆,憑什麽一個人間的小道士還敢這麽喊我,還絲毫不給解釋的機會,我就要輕易放過他?

我便與他纏鬥起來,說到底我也是個神,他自然不是我的對手,更何況他用的還都是專克鬼怪的法術,很快他便一敗塗地。

他卻仍不想放棄,目光執拗地盯著我,氣喘籲籲道:“再…再來…”

他再打一場的願望那天到底還是沒能實現,倒不是我沒給他機會,而是他那一語終了,便因法力消耗過度,倒地昏睡過去了。

他睡過去了倒是輕松,我卻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送回了道觀。

既要背著他打聽他是不是山上道觀裏下山歷練的道士,又要把他送回觀中,著實讓我費了不少功夫。

本以為這個麻煩就此就甩掉了,誰知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熟悉的月光,還是熟悉的屋頂,還是熟悉的桃木劍。

這次的話卻不同了,只兩字“比試”。

他甩下這兩個字,沒讓我有一絲絲拒絕的機會,又攻了上來。

我心下無奈只好應戰,可惜,還是完敗了他。

這位小兄弟自此好像就有了執念,每逢月夜就來找我打架,就算我不在屋頂上,他也能把我找出來,我反正也無事可忙,也就陪他打。

初時,我們打架並不交談,後來我也開始指點他兩句,漸漸他也會向我請教,我們便也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類似師徒的關系。

後來我也是去喝花酒時才得知,他是山上道觀的大弟子,肩負著師傅的希望,雖然不常下山歷練,但天資很高,常有別人前來挑戰,少有能與他為敵的,一向心高氣傲,想來也是如此他才會在被我輕易打敗後,再來找我打架吧。

我問小美人可曾見過他,他又叫什麽名號,美人笑著說:“見過,是位冷清的人呢,法號好像是玄陵。”

玄陵,我細細咀嚼著這兩字,心中竟覺得有些甜。

畢竟一個神過了近千年,到底還是會寂寞的,有這樣一個人陪著,嗯,也不賴。

後來又過了些年,玄陵也長大了些,模樣更加清俊,氣質卻更加冷冽了,他依然會來找我打架,依然打不過,可如今我也有些覺得吃力了。

不知從何時起,比試完之後,玄陵也不再會馬上離去,反而是同我一起躺在屋頂上賞月,偶爾還喝點小酒。

我們也會談一些事情,他同我說他師傅對他的期望,說自己的抱負,說他希望這天下能有一份長久的安寧。

我安靜地聽,偶爾打打岔,或者說說喝花酒時碰到的趣事。每當這時,玄陵會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他在初見後,回到觀中詢問師傅後才知道我的身份,他師傅稱我為法力高強的怪人,讓他少與我為伍,他卻第二天就跑過來找我打架。

他有時外出游歷不來找我,我就會心神有些恍惚,總想起他,心情也不太爽朗,喝花酒時,詢問了小美人,才知道這種感覺叫“思念”。

小美人用一塊繡帕遮住唇畔的嬌笑道:“小段公子和玄陵道長真是極好的友人啊。”

我也如此覺得,又覺得思念這玩意兒實在有趣,便在一次飲酒賞月時,對玄陵說:“你出去游歷時,我總覺得茶飯不思,時常想起你,想起你平時是怎麽笑的,怎麽舞劍的,想起你的一言一行,心裏總覺得煩悶,偶爾還會傻笑,有位姑娘告訴我,這種感覺啊,叫思念,而我一直思念著你,你說神不神奇?”玄陵眼神覆雜,無言地點了點頭。

我打了個哈欠,酒意有些上湧,困意也來了,我斷斷續續地說道:“咱們…咱們一定要…要一直在一起啊…”做一輩子極好的友人…

後半句尚未說完,我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好像聽到玄陵輕輕嗯了一聲,可能是錯覺吧?

後來可能是為了回答我那一句思念吧,玄陵要再次外出游歷時,他邀我同去,“這次可能會走的比較遠,”他略停頓了一下,耳根有些微紅,“有個親近的人一路照應著也好。”

我自然是答應了。

這一走又是數年,陪他從江南走到漠北,從四季的寒暑走進暖與涼,雖然身處於亂世,但依然是十分愉快的,十分溫暖的。

以至於被封印於忘川之下的漫長歲月裏,在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中,我只能憑借回憶那段時光才能感受到一絲溫暖。

即使還有撕心裂肺的疼痛,這份溫暖也足以讓我唇畔泛起一絲笑意了。

自從玄陵大了之後,我便時常喜歡調戲他,畢竟玄陵也算是個美人,而調戲美人又是我的愛好,但玄陵卻時常沒有什麽喜怒形於色的反應,著實無趣,我偷看他洗澡,他從未發現,晚上睡覺時鉆進他被窩,對他上下其手,他反而會將我摟緊。除了,我去喝花酒時他會有些許怒氣,剩下的時光他多半是遷就於我的。

自然我們也不是沒有吵過架,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大概是在泛舟於湖上,捉水鬼的那天。

那天,我們剛接了個單子,一處臨水村子鬧水鬼,請我們去降服。

是夜,我與玄陵在那鬧鬼的湖上泛舟,等待那鬼出現,湖岸邊有許多好奇的人圍著看熱鬧,我往那岸邊一瞥,便瞧見一位美人,登時起了玩心,等著這水鬼實在無聊,玄陵也只是自顧自的喝茶,專註於水下的動靜,絲毫沒有理我的意思,我便起了調戲美人的心思。

我施了個術法,變出一只蝴蝶,飄飛到美人身邊,她伸手去捉,蝴蝶卻倏忽化散開來,化作幾朵桃花落在她手中,周圍群眾玩味地笑著,美人身旁的同伴也在打趣她,美人羞紅了臉,擡眸望向我,我對她一笑,她卻又不敢看我了。

我還想再調戲她一番,卻被玄陵出聲打斷了:“別鬧了,水鬼要來了。”

他聲音極冷,看向我的目光也是極冷,似是怪我沒有認真降鬼。

我撇撇嘴,剛想嚴正以待,那水鬼便從水下冒了出來,眼泛綠光,向我們撲來。

我本就以鬼為食,其實只要稍放威壓便可嚇跑它,但是為了鍛煉玄陵,我素來只是袖手旁觀,等他打不過了,再去幫忙。可是那天我有意在美人面前耍帥,便斂了氣息,與那鬼在水面上纏鬥,沒給玄陵機會。

我施了一連串術法,打得那鬼節節敗退,還不忘給岸邊的美人暗送秋波,岸邊也是陣陣驚呼。

玄陵在一旁緊皺著眉,面色不悅。

我心下有些奇怪,做了這麽久的朋友他居然還介意我搶他的風頭?

我這廂正一心三用,倏忽水中又起了漪瀾,我來不及抽身便見一水怪破水而出,我心下恍然大悟,原來真正作害的是這水怪,水鬼只是個幌子。卻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那水怪把玄陵卷入水中,仿佛是為了挑釁我,它又將岸邊的一些看熱鬧的人沖進水裏,那位與我眉目傳情的美人赫然就在其中。

我卻顧不上那位美人了,快速地了結了那只水鬼,飛身去救玄陵,卻見玄陵與那水怪正打得難舍難分,我便放下心來,從水中撈出村民們,和那位美人,一邊留心觀察玄陵是否可以應付,一邊對美人噓寒問暖。

那水怪雖有些心機卻仍不是玄陵的對手,很快便被降服,玄陵的臉色卻更差,路過我時,見我與那含羞帶怯的美人,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快步追上他,問他怎麽了。

玄陵初時並不理我,後來似是嫌煩了,停下腳步,聲音裏有著顯而易見的怒氣:“你還問我怎麽了?你對那女子這樣,你還問我怎麽了?我到要問問你,你這樣想過我嗎?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我有些發楞:“什麽?我就是喜歡一下美人啊,做錯了?我們不是極好的友人嗎?”

玄陵一下子靜了下來,仿佛我說了什麽令人震驚的話,他垂下腦袋,片刻無言,爾後輕笑:“對啊,友人…你一直是把我看做友人的呀…”

最後目光冷冽的看了我一眼,飛身離去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寒風中莫名其妙。

我原本想找一個人問問這是何種情況,卻沒有來得及,因為回到客棧就發現,玄陵竟然收拾包裹走了。

我只好尋著他的氣息去追,一天以後才在另一個村子裏找到他。一天裏我也想明白了些,玄陵大概真的是氣我搶他風頭,畢竟誰不想在美人面前展示自己呢?於是我也把心放寬了。

看到他時,他身旁還有一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長得也是極好,我卻總覺得她礙眼。

我急忙上前叫住玄陵,玄陵看見是我,面色仍然很冷,顯然還是在生氣,又礙於有人在旁邊,只好微微點頭示意。

小姑娘見了我,大大方方地與我打招呼,我才知道她是以前找玄陵比試過的小道姑,路上恰巧碰上,便與玄陵同行了。她眼裏滿是對玄陵的欽慕,看在我眼裏卻只覺得硌得慌。

我想向她介紹自己,玄陵卻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擋在我和那小姑娘之間,同她介紹我,不知為何,當他說道“與我是極好的友人”時,語調惡狠狠的,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語畢,又瞪了我一眼。

我心知他氣還沒消,便領著他倆一路在村子裏游玩,路上自己的心思卻始終不對勁,一見那小姑娘對玄陵親密些,我就討厭她,對她抱著一種莫名的敵意。

日暮時分,小姑娘同我們告了別,玄陵卻自告奮勇去送她,讓我心裏一陣氣悶,這感情實在奇怪。

身為一個幾千年都沒有朋友,沒什麽感情的神,對於人類的情感,我一向喜歡不恥下問。

於是我跑去詢問說書的老大爺,因為畢竟是陌生人,我只好隱去身份,只是說有一個人…有另一個人…

老大爺顯然見多識廣,捋著胡子,淡定道:“小夥子,沒什麽,這就是男人的愛情嘛。”

老大爺很淡定,我卻不淡定了。我雖然孤陋寡聞,但也聽過男女情愛之事,但這…這男男…卻不知曉了。

於是我繼續勤學好問:“如果是兩個男的呢?”

老大爺也不淡定了,簡直是大驚失色:“這這……這是斷袖啊…這你這斷袖可斷不得啊,這多招人嫌啊…”

我沈默片刻,卻淡定下來,對於情愛之事,我雖不懂,卻也知道試試總沒有錯,別人嫌棄,玄陵又不一定嫌棄。

而今以我目前之處境來看,我還是太天真了。

但當時我沒多想,腦子一熱就找到玄陵鄭重地對他說:“玄陵,我好喜歡你啊!”

玄陵給我唯一的回應就是一聲重重地關門聲。

但我還是不死心,日以繼夜地表露心跡,玄陵剛開始只是不回應,在我向青樓的姐姐討教了示愛之法,在向他表露愛意時,他露出了嫌惡的眼神:“錯斷,你這樣讓我覺得惡心!”

那一剎那間,我的心整個都涼了,有一種如刀割般的疼痛,那麽疼,連眼淚都疼出來了。

原來他也是會嫌惡我的,和普通人類一樣嘛。我自嘲般的想。

其實玄陵未直接說明前,我也是察覺到這種厭惡的。

表明心跡後,偷看玄陵洗澡會被發現然後丟出門外,玄陵也不再會抱著我睡覺了。我明白他嫌惡我對他的愛意,卻仍懷揣著一絲希望。

而在他如此直接的表現出厭惡後,連希望也沒有了。

我縮在他門前偷偷哭,卻聽見玄陵一聲嘆息,從門裏走了出來,蹲下來,幾欲開口。

我生怕他說什麽就此兩斷,於是急忙說:“我不喜歡你了,你別討厭我好不好?我們還是極好的友人對吧?”

玄陵語噎,臉上又露出了嫌惡的神色:“我就不該奢望你能改好!友人,又是友人,好啊,你就做我的好友人吧!”

於是又摔門進去了。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暗罵自己,我個傻子,好嘛,現在他都開始討厭你這個人了。

自此,我們關系好像又恢覆如常,我不敢再跟玄陵說我喜歡他,也無暇對他這麽說。

天下愈發動蕩,神界和鬼界已經宣戰,打得鬼界節節敗退,鬼界兵力虧空,只得派遣許多得力幹將去人間制造冤魂。玄陵和我接到的任務越來越多,再無時間談什麽感情之事。

唯一一次難得的休閑時,是元宵節,我們在河畔放花燈,我問玄陵許了什麽願,他頓了一下,說願天下安寧。

我微笑無言,我從不願什麽天下安寧,我只想他一人這一生無苦無痛便好。

神界和鬼界已經到了大戰前夕,各處妖魔蠢蠢欲動,玄陵擔心他師傅,便與我一道回到了師門。

他去找他師傅談心,卻被告知師傅受邀外出,我便邀他一同去喝酒,他皺著眉,似是想到什麽,黑著臉甩下一句:“你自己去!”便去找他的師弟了。

我只好一個人去喝酒解悶。小鎮裏的東西到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我家的屋頂還是那塊屋頂,小美人還是那個嬌笑著的小美人,許久不見,她也未與我生疏,還是樂意與我說一些趣事。

我也同她說我的見聞,甚至提起了我對玄陵的追求,她到不過分驚訝,也沒什麽嫌惡的神情,只是笑。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喝到小鎮的陳釀,我很快就醉了。

再醒來時,只覺得臉上微濕,眼前有一片紅光,小美人立在不遠處與一人纏鬥,細看來竟是玄陵,我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卻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登時清醒了。

小鎮仿佛浸潤與血水中,屍橫遍野,周圍滿是鬼氣,我這才驚覺小鎮是逢了百鬼屠殺。

來不及多想,我便急忙想去幫玄陵,卻發現手腳無力,內丹好像被什麽東西縛住,什麽術法也不能施展,喉嚨幹澀,無法出聲,我拖著身子奮力向玄陵挪去,借著身下鋒利的石子的摩擦,向前爬,我的身體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我只覺得絕望無力,玄陵的青衣已經被血染紅,很明顯已經落於下風,他身上有許多傷痕,嘴角也不住的冒著血,而我卻無能為力,甚至連聲音也發不出。

小美人已如地獄之修羅,而玄陵卻已力竭昏倒在地,在她的劍將要刺中玄陵時,我閉上眼,自毀了內丹,借助殘存的法力,沖向他們之間…

小美人的劍卻堪堪停在了我的鼻尖前,我還是無法發聲,口中漫上了血,我望著她,她臉上滿是血跡,卻有一道清晰的淚痕,她放下劍,無言,卻是仰天長笑。

“小段公子,你這是何苦呢?哥哥命我率百鬼精兵回都,以支援大戰,我在這裏潛伏這麽多年,就是為了屠盡這些法力高強的修道之人以完成使命。你本就應是最該死的那個,可我念在你這些年與我的交情,想放你一馬。我下藥縛住你的內丹,明天便可解開,你現在卻不惜毀了內丹也要救他?”她彎下腰看著我笑,“你真傻。”

她背過身,語氣裏換上了狠絕:“不如你們一起死吧!”

她揮劍刺向我們,卻不料我還留著一絲法力,先她一步,用玄陵的劍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眼裏先是有震驚,爾後又換上了一絲笑意。

她倒地,唇畔還帶著笑:“你們真是厲害,一個斬盡了我帶來的百鬼還能與我纏鬥,一個自毀了內丹還能將我置於死地……”

閉上眼的剎那,她還嘆息著:“真是一對極好的友人啊…”

一聲長嘆,再沒了聲息。

10

再醒來時已經不知過多久,卻發現自己好像是身處於牢房之中,心下覺得奇怪,正欲起身,卻發現內丹處傳來一股尖銳的疼痛,這才想起我已自毀了內丹,無力起身,只好躺平不動。

忽聽見房外有兩人正在交談。

“咱這次活下來全靠大師兄,師傅為什麽要罰他?百鬼來襲又不是師兄的錯。”

“你懂什麽,誰都知道是師兄那位好友聯合那女鬼才害的鎮民慘死的,外界聯盟對那個人都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師傅是怕流言牽扯到師兄才罰他做做樣子的。”

“那人真不是個東西,師兄平日對他那麽好,他還害的我們師門上下死了這麽多人……”

聲音漸遠,我心裏苦笑。

我堂堂一個食鬼的錯斷卻被人說是與鬼為伍,豈不可笑?

過了許久,卻始終無人來找我,甚至沒有人送吃食。因為長時間沒有吃鬼,我身體無力,只能一直躺著,而內丹處又時常襲來尖銳的刺痛襲,我開始嘗試睡覺,以避開這份疼痛。

昏睡過去後,便常做一個夢,夢境裏,玄陵冷冷地看著我,質問我為什麽害死那麽多人,我想向他解釋,他卻如初見時一般沒有給我機會,只是扼住了我的咽喉,讓我受死,窒息感那樣強烈,心也很疼,然後我就會醒了。

在漫無目的地發一會兒呆,過不多久又睡過去,如此循環之下,大約一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玄陵可能是把我忘了,也可能是太恨我所以不願見我。但倒是時常可以從路過的人嘴裏聽到他,說什麽神鬼兩界終於安定,哪家的閨秀嚷嚷著要嫁給他,又說他曾揚言有多麽恨我,之類的。

我以為我不會再看見他,可當我一次從噩夢裏醒來卻看見黑暗裏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看著我,是玄陵。

“你為什麽要救我?”他見我醒了,便如此問到,眼裏閃過一道覆雜的光。

我喑啞的開口,發現已經可以出聲了:“我不知道。”

我頓了一下,想到自己可能去日無多,覺得最後還是要表明一下心跡:“可能是因為還很喜歡你吧。”

我等著玄陵對我的嘲諷,卻沒等到,他反而彎腰下來抱起了我。

內丹處又一次刺痛,我閉上眼,想要睡過去,卻能感覺到玄陵正抱著我在晚風中疾馳。

他還在說著:“這是我最後一次信你,我現在帶你去別處,你在那裏呆好,可能會呆得久一點,現在神鬼兩界安定了,待我去完成一些事情,我就去找你。”

我才明白他這是要把我從牢中救出去,心裏很甜,卻還是有些不信,想著這應當是一場夢吧。

11

事實證明不是夢,我們一路趕路,玄陵對我很好,不知為何我也漸漸不再受到內丹碎裂的痛苦侵擾,他晚上會摟著我睡覺。但我們很少有對話,我偶爾噩夢醒來會對他如癲狂了般一直說你信我好嗎。

玄陵也會一直溫柔地回答我信你。

可能是因為誤會仍沒有向所有人解釋清楚,仍然偶有追兵追來,玄陵會把我鎖在客棧裏獨自迎戰,我對他實在不放心,便偷偷的去看。

那幾人顯然是畏懼玄陵,只在不遠處放言,不敢上前。

二者僵持了一會,便聽見那幾人中有人高喊到:“玄陵道長,我們知道你為人間的安定費了不少功夫,可是著成神的功勞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占去呢?”

他這話聽的我有些莫名,卻又聽見他又開口道:“聽聞玄陵道長和那錯斷是好友,道長不會打算私自將他放了吧?”

這話聽的我是更加疑惑,玄陵此時也開口了:“無知小兒,那錯斷再怎麽說也是神,你們難道以為他是你們這種人可以隨便打敗的嗎?世人皆說我是高手,但我也是憑借他多年好友的身份才能趁機殺他,且不能掉以輕心,只能趁他不備再殺他,這也是為天下之太平啊!”

玄陵還在同那幾人說這些什麽,但我已經不想聽了,我找店老板打聽了一下,才得知小美人是鬼王之妹,鬼王找到她的殘魂時,從法力的氣息上察覺到是鬼界家喻戶曉的我斬殺了她,鬼王來疼愛妹妹,所以神界勸他投降時,他說只有將我殺死,他才願意還天下一個太平。神界眾神出於清高說不願同族相殘,讓鬼界之人前去,又不放心,怕他們會再次禍亂人間,於是便下了一道神令,令天下之修士斬殺錯斷,凡能斬殺者即刻成神,而神令頒布的時間恰好是玄陵將我帶出的那天。

此令一出,我雖除去了與鬼為伍的冤屈,但還是成了眾矢之的。

我想起玄陵一路上對我的溫柔,想來他是還不知道我內丹一毀,才會想出此招。

我心已完全涼透,卻還存著一絲僥幸,沒準他只是為了不讓那些人知曉,他是想要放掉我的。

實際我也清晰的知道,玄陵雖對成神沒有多大的盼望,但天下蒼生和我在他心裏孰輕孰重自然不必說。

但那一絲僥幸卻仍不肯褪去。我又像從前一樣懷揣著渺茫的希望,卻還是得到了和從前一樣的結局。

12

是夜,我被玄陵摟在懷裏時,靜靜地對他說:“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玄陵望著我,無言,輕輕吻住我的嘴唇。爾後又在我的肩頭頸間輾轉,衣衫褪盡後,他幾盡溫柔,我放軟了身體,在一夜的紅浪翻滾裏睡著了。

那一夜,我深深地覺得玄陵是愛我的。第二天我便知道我錯了,但我錯的無悔。

踏進木屋時,我就察覺到了法陣,但我還是走進去了,玄陵在拔出劍時,神色很溫柔,他問我:“你信我嗎?”

我淺笑著回答,我信。

那把劍便沒入我的胸膛,我沒有躲,反而上前一步靠近玄陵,胸口的血源源不斷的湧出來,我淺笑著在玄陵的耳畔說,我信。

13

玄陵大約是弄錯了術法,所以我才沒死。經歷了千年,封印我的地方因為鬼氣太盛,便做了人間與鬼界的交接處,上面出現了一條河,被稱作忘川,上面架起了一座橋,叫做奈何橋,世間的變遷卻與我無關,我早已腐朽在忘川之下,化作一團汙泥,靠著吞噬不願喝下孟婆湯的鬼魂度日。我確實是沒死,可是同死了並沒有什麽分別。

無人會憶起我,我仿佛也忘了自己。偶爾會從孟婆與別人的閑談中聽到玄陵的名字,心裏卻再無觸動了。曾經千年間折磨我的心痛也漸漸麻木了。千年的時光有什麽不能除去呢?原本還對臨死那一句“等我”抱有些許希望,而今經過了時間磨洗,卻只是篤定那確實是一個夢了。

在忘川之下,我還是原來的那一個神,那一個無愛無恨的神,雖然還是一身鬼氣,卻再無人喚我惡鬼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小腦洞:



在玄陵還摟著錯斷睡覺的時候。

某一次醉酒後。

錯斷:玄陵啊,以後睡覺就不要把劍放到床上了,早晨老是硌得慌。

玄陵【臉紅】:…嗯。



在錯斷向說書老大爺咨詢情感問題的時候。

錯斷:$%@¥#?

老大爺【捋胡子】:這是男人的愛情啊。

錯斷:那…兩個男的呢?

老大爺【捋胡子】:這是男人間的愛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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