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正當空，星河璀璨。

有名白衣青少年立於屋脊之上，廣袖翻飛，腰間懸掛著一枚玉佩，背上還背著一柄藍色仙劍。與他遙遙相對的還有另外兩名白衣青少年，裝束都與他如出一轍。再仔細一看，這三人正是文歸，池非與蕭縱。

“來了。”蕭縱出聲說道，蕭縱已脫離了少年時期的模樣，依然成為了一名少年郎。

文歸和蕭縱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團黑氣飛速的從遠處飛來，落在了庭院之中。蕭縱率先拔出仙劍朝那團黑氣飛去，黑氣躲開了那一擊，倒飛出去幾丈遠。蕭縱一擊沒有擊中也沒有惱，又再次提劍朝黑氣刺去。

又沒有刺中，黑氣瞬間四散開來，蕭縱面色有些不好的提劍站在那。文歸與池非站在屋脊上看著這一切，四散開的黑氣在蕭縱身後凝聚起來，逐漸變成了一個人形。

靈魂所顯現的都是死者身前的模樣，這個靈魂是名男子，雖然現在變成了怨靈，周身總有股黑氣縈繞。但是還是能窺見他死前的風采，清秀俊美的五官，一雙眼睛生的極好，就算是成了怨靈也覺得他眼睛極亮極有神。

蕭縱看清了他的面貌之後也沒說什麽，只是又再次舉起劍攻了上去。怨靈一味的躲閃，顯然是不想與蕭縱正面交手。他身上怨氣不重，實力也不是很厲害，但是蕭縱竟然也無法真的傷到他。蕭縱現在修行雖然比不上文歸等人，在新入門的弟子中卻也是佼佼者，一番纏鬥下來竟然傷不到怨靈半分，心中有些躁動起來。

怨靈又是一個轉身躲開了蕭縱的劍氣，蕭縱瞧準了時機，一腳踹了出去，怨靈凝眉後仰身子，一截藤條猶如活物一般纏上了蕭縱的腳。怨靈就著後仰的身子後飛出去，蕭縱的腳還被藤條纏著，身子失去了平衡。

“啊。”只聽蕭縱一聲痛呼，他兩條長腿在地上成了一個十字。

池非很不客氣的笑出了聲，文歸則是有些擔憂的看向面色痛苦的蕭縱。

“餵，師弟，你還安好吧？”池非笑問道。

“我靠，你兩還要看到什麽時候，還不趕緊幫忙。”蕭縱咬牙切齒的說道，手腕一轉，砍斷了纏著他腿的藤條。又捏起劍訣，仙劍朝怨靈飛去。

“我不想與你們為敵，何必苦苦相逼。”怨靈開口說道，手中動作卻不停，他手中執著一根藤條，藤條似是有靈，長短全皆可控制，斷了還可再續。

文歸和池非又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雙手開始結印，一張由靈力組成的網覆蓋住了整個宅院。

池非終於不再只是旁觀，而是開始出手了。他修為更上了一層樓，仙劍上似乎有一層明火覆蓋，怨靈步步後退，池非步步緊逼。

文歸扶起了仿佛癱在地的蕭縱，蕭縱半個身子都壓在了文歸身上。“師弟，你還好吧？”

“不太好。”蕭縱忍痛回答，也是他大意了。這個靈魂都成了怨靈了，自然不是輕易可以對付的。

文歸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攙扶著蕭縱，看著那邊的戰局。這個宅院被他們用網罩住了，怨靈逃不出去。

怨靈一直在避讓，卻被逼到了死角。他終於怒了，極其好看的雙眼變成了赤瞳，一甩藤條，藤條變成了八根，從各個方向包圍住了池非。形勢逆轉，怨靈不再步步後退……

離這宅院不遠不近的一顆樹上，有名身形修長的人隱在陰影處。在見到怨靈的藤條變成八根時，他身子前傾出了陰影處。在月光之下，他一身白衣勝雪，發束銀冠，背上一柄仙劍縈繞靈氣，五官俊逸出塵，左耳處還佩戴著一枚翠綠的耳飾。

“這個怨靈不簡單啊。”陰影處又傳出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嗓音低沈仿佛帶著磁性，聽的人心裏一顫。

陰影裏原來還有一名黑衣男子，他一身黑衣融入黑暗之中，輕易發現不了。他身子一動，面容出現在月光之下。一張臉昳麗絕倫，俊極美極，深情慵懶，可謂是風華絕代。

隱在陰影處的兩人正是明臨和顧月留，自從明臨重回於世之後。兩人除了待在長留峰，就是行走於世間各處，有妖邪便除，無妖邪便游玩，日子過得很是快活。

今夜兩人一直在房間鬧到此時才要歇下，就感覺到了有怨靈出現，穿戴整齊之後趕來此處，恰好見到了文歸等人。

“他並無殺意。”顧月留說道。

“嗯。”明臨擡起手，纖細修長的手指指尖出現了一只靈蝶。靈蝶通身銀白，唯有雙翅間有些紅色紋路。靈蝶周身蘊藏著靈力，在黑夜中發著幽淡的光芒。

“暫時不要插手，有些事，總要他們自己解決的。”顧月留擡手扣在明臨手腕間，臉色平靜的道。

“也是。”明臨一擡指尖，靈蝶撲扇著雙翅飛到了顧月留左耳邊，翠綠的耳飾折射著靈蝶的光芒，在黑夜中十分好看。“好看。”明臨另一只手撫上顧月留臉頰，眼神如實般看著顧月留。

顧月留轉過臉，將明臨壓在樹幹上就落下了一枚炙熱的吻。明臨急切的回應著那個吻，兩人都有些情動之際，一聲犬吠聲打斷了兩人。

“汪。”

樹下坐著一只通身雪白的足有半人高的大狗，大狗擡著頭看著樹上的兩人，見兩個主人終於離它了，大尾巴很有勁的搖著，還揚起了不少灰塵。

“就不該帶它出來，盡會破壞氣氛。”明臨有些不悅的道。

顧月留聽了他的話，些許無奈的笑了，眼底裏充滿了寵溺之意。“你要帶它的。”

大白留在長留峰會有人照顧，明臨卻想帶著出來，顧月留就把它帶上了。一路上明臨就不高興了，大白吃了不少靈丹妙藥，已經是開了神智的靈犬，體型又大。帶上它之後，明臨就不能與顧月留共乘一劍，明臨這具身體又沒有金丹，禦劍支撐不了多久，兩人一狗只能步行。不能禦劍也就罷了，大白成為靈犬之後，顧月留也沒帶它入世行走過，大白看見什麽都稀奇，一路上盡惹禍，他和顧月留賠了不少銀錢！

“下次讓文歸他們帶。”明臨不悅的道。“別吵，小心驚動了人。”明臨對大白說道，大白倒是聽懂了，也不叫了，只是可憐巴巴的看著樹上的兩個主人。

再看那邊，形勢逆轉之後，文歸也加入了戰鬥。無意傷人的怨靈自不是他兩的對手，用不了多久，怨靈就被制住了。三人也看出怨靈不是很想傷人，本著渡化為主，暫時也就不動了。

“你有何怨，我們盡量幫你達成。”文歸說道。

“我要見周勤深一面。”怨靈說道，變回正常眸色的雙眼有了抹傷痛。“我來找他兩次了，他都沒有出現。”

“你是想殺了他嗎？”蕭縱面色終於不再那麽痛苦了，許是好受些了。

“不是，我只是想跟他說些話，幾位道長，你們讓他出來吧，說完那些話，我便走了。”怨靈懇求道。

“可是，我們接到的任務裏。說你傷人，傷害了這家主人。”池非有些為難的說道，任務裏說怨靈傷人，有些兇殘。可是這個怨靈自出現交手起，就沒對他們下狠手，難道是苦主謊報消息？

“我沒有傷過人，我第一日來此時，屋外有結界，我力量不夠破不開結界。第二次來時，我破開結界，周夫人自己跌倒的。”怨靈好看的眉眼鎖了起來。

文歸此時也信了怨靈說的，傷過人的怨靈，周身怨氣會更重，而這個怨靈身上卻沒有。

“汪汪汪……”

三人還在想該怎麽辦的時候，一只通身雪白的靈犬視靈力組成的網如無物，從大門狂奔了進來。

“大白？”蕭縱說道。

“大白在這，那師尊和明前輩也在此了？”文歸面露驚喜的說道。說完這句話，他四處尋望了一遍，果見屋脊上出現了兩人。兩人並肩而立，容貌都是極為出色，站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般配。

“師尊，明前輩。”文歸出聲道。

“嗯。”顧月留偕同明臨從屋脊上飛下，明臨飛速的打量了一遍怨靈。

“讓這家主人出來吧。”顧月留說道。

“是，長老。”池非應道，立馬進屋去將那對苦主請出來。

這對苦主是一對夫妻，模樣都是在三十左右，男主人樣貌周正俊朗，眉目間卻有些抑郁之色，似是常年不開心。女主人模樣在百姓之中也算得上是上成之資，只是五官之間略微刻薄了一些，右腿上有傷，行走時由男主人攙扶著。

兩人在池非的帶領下走了過來，男主人在見到怨靈的那一刻起，面色大變，似乎是極為不信，大張著一雙眼，眼底泛紅，嘴唇輕抖著，半響沒能說出話來。

女主人見到被禁制困住的怨靈，失態著大喊了出來。“道長，你們快收了他啊！”

“子……子玉……”男主人喃喃道，“真是你。”

被換做子玉的怨靈嘆了口氣，眼底充滿了悲慟。“是我，勤深，三年不見了。”

“你……你怎麽……怎麽。”周勤深半響沒能說出話來，看見變成了怨靈的子玉，他泛紅的眼底流出了淚。

“我已經死了快三年了，你不知道嗎？”子玉嘲諷似的笑了聲，又接著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了，你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對不起，子玉，我，真的對不起。”周勤深想過去子玉身旁，卻被他的妻子緊緊的抓著手臂。

“楚子玉，你，你這個惡心的人。自己斷袖讓人惡心也就算了，還要帶著我相公一起。現在，你都死了，還要回來禍害我們。你這個令人作嘔的人，道長，你們快收了他啊！”周勤深的妻子情緒激動的喊著，拖著周勤深就是不讓他向前一步。

明臨聽了周勤深妻子的話，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顧月留拉住他的手，明臨露著兇光的眼移開了。文歸三人一聽這話，面色也不好了。

“晴歆，你別說了！”周勤深冷著臉吼了一聲。

“相公，你，你當初怎麽跟婆婆說的。現在，你竟然還吼我！”晴歆怒了，姣好的面容猙獰了起來。

“我沒忘，我後來也沒回去找過子玉，但是不代表我真的喜歡你。”周勤深沈著臉，臉上絲毫看不出情緒。

“勤深，我來不為別的，只是來做一件三年前想做的事。”子玉斂去眼底情緒說。

“何事？”周勤深目光落在了已成怨靈的子玉身上。

子玉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將它扔給了周勤深，周勤深接過一看，眼底充滿了悲傷。那是半塊玉佩，另外半塊被他鎖在箱子裏。兩塊玉佩合在一起的時候，是兩朵雕刻的並蒂蓮。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子玉說道。

“是我負了你，對不起。”周勤深眼角滑落了幾滴淚，手緊握住那半塊玉佩。這原是他送子玉的，子玉一直貼身珍藏著。他負了子玉，所以子玉來歸還這半塊玉佩，子玉是想永遠也不跟他有任何關系了。

“我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對不起，我只是來與你做個了斷。”眾人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子玉。

“本來應該當時就做了斷的，只是，當年我在路上不甚跌落崖底，屍骨無人收斂，魂魄被困在那處無法離開。前幾日有人好心為我斂葬，我才能來此歸還玉佩。”子玉說道。“勤深，既然你選擇了你自己的路，那我們早就緣盡了。今日，我化為怨靈，歸還信物。此後，你我生生世世再也不必相見了。”

“你是在來找我的路上，跌落的崖底嗎？”周勤深悲痛萬分，子玉的死因他大概也想到了。

“那些事不必再提了，各位道長，我心願已了。”子玉釋懷一般，轉身不再看周勤深。

“子玉！”

文歸有些憐憫的看著子玉，心底嘆了口氣。這個怨靈三年間都被困在崖底，如今成為怨靈也只是來歸還信物。他對那個負心的人已經死心，歸還信物，然後了無牽掛的輪回。

文歸開始施法，黃泉路出現在子玉面前，子玉走了幾步，即將踏入黃泉路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悲痛的呼喊聲。

“子玉！”

子玉站住了腳，終歸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眼底傷心之意盡顯。周勤深難過的看著子玉，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兩兩相望。

“我若是女子，便好了。”

子玉轉過身，走入了黃泉路……

周勤深仿佛失去所有力氣一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明臨冷眸望了眼周勤深，拉著顧月留走了，大白歡快的跟在主人身後。

跪在庭院裏德周勤深想起了過往，子玉與他自小相識，一同上私塾。久而久之，周勤深發現了自己對子玉有不一樣的感情，先動心的人是他，打破一切禁忌先說出口的是子玉。

男子相戀，有悖人倫。一切隱秘終歸會被人發現，發現這一切的是周勤深的母親。周勤深與子玉離開了小鎮，居住於山巔之上。周勤深將周家祖傳玉佩一分為二，兩人各自佩戴一半，便算是護許終生了。

周家幾代單傳，唯有他一子，周母重病之際托人傳信於周勤深。周勤深與子玉約好，事了之後就回來。可是，他食言了，在周母以死相逼，以死後不入輪回之言威脅。周勤深答應娶妻，再也不見子玉，三年間他被各種情緒充斥著，也不敢去見子玉。

晴歆知道子玉住處，傳信於子玉將結親之事告知。子玉動身前往，想著若是周勤深真的變心了，那他就歸還信物，從此離開。陰雨天山路難行，精神不濟的子玉失足跌落崖底，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失。

“終是我負了你！”周勤深悲慟的說道，一口郁積於胸的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的吐了出來。

“相公！”晴歆驚慌失措的上前扶住周勤深。

自從周宅離開之後，文歸三人一直跟在後。

“師尊，明前輩，你們要去哪？”文歸問道。

“我們？自然是繼續雲游了。”明臨回答道。“你們任務已完，還不想走啊？”

“我們又不是想跟著你們，只是這就這一條路，我們不跟著你們，難道要我們遁地啊？”蕭縱說道。

“那我們先走了，文歸，把大白帶走。”明臨說完就拉著顧月留飛走了，徒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和一臉焦急的大白。顧月留一切都依著他，明臨想走，也就跟著他走。

一路回到客棧，明臨才放開了顧月留的手。天色尚早，尚且可以再睡一覺，明臨卻沒有睡意。

“在想什麽？”顧月留問道。

“在為子玉惋惜，他雖說是來歸還信物，可是心底裏還是沒放下。”明臨說道。“周勤深選擇放棄子玉，卻害子玉丟了一條命。”

“世間人千千萬萬，每個人的選擇都會有所不同。周勤深看著也不是對子玉無情，許是因為牽絆太多，而世間用情至深的人也很多，子玉就是其中一個。做什麽都是他們個人的選擇，一切皆有他自己的定數。”

世間相戀的男子不少，能攜手走完一生的不多，半路走回自己認為的正道的人也不少。能像明臨與顧月留一般不顧世俗眼光而在一起的人，很少。

還好，他們不用帶著遺憾走完一生。

“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慶幸能與你在一起。”明臨問道。

“有，我也很慶幸遇到了你。”顧月留道。

如果沒有遇上明臨，他不會經歷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他會按照他師尊所設想的一樣，在修真界揚名，然後受萬人尊敬，帶著那些風光辭世，留下一身風光與傳說。

可是，那樣的人生太寂寞了。

好在，他遇上了明臨。這個傻得只容得下他的明臨，滿心滿眼皆是自己的明臨。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就真的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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