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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鹿也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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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江都冷得嚇人啊。”

不易帝寢裏的侍女哆哆嗦嗦地揉著小臂,替面前嘻笑成一團的甜美嬪妃更衣。

“聽說近來世家舉薦風氣大盛, 朝中湧了一批小門重才的新晉官員來著?

在舞真抵禦叛王黎虹的衛將軍也是厲害, 四萬赤錦營,竟打得守城的十六萬北涼軍招架不得。

陛下今日得了戰報大喜, 在朝上要賞那衛家和度至使萬金呢!”

“哎呀,朝廷之事是我們妃嬪能管得著的麽?”

她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人家倒是希望陛下快些選後,多為卞唐添幾個皇子才好。

省得又像敬帝那位, 被息氏太皇太後送去佛堂的小皇後。

哎, 年紀輕輕真是可憐哪。”

“陛下若是立後, 最後還不是選了我們燕妃娘娘。”

那侍女嘴甜,“宮中衛貴妃乃長公主同脈遠親, 衛將軍如今手握重兵,陛下登基未穩, 定是不敢立她;

靖家女嫻嬪處事中庸, 但門第太輕, 終上不了臺面。

而我們燕妃娘娘啊, 不僅寧老太太家旁系名門,更是禮部尚書, 老臣聞人括的小外甥女。

又加上娘娘如今深得陛下寵愛,未來後位定然非娘娘莫屬呢!”

“就你嘴甜,那陛下今日還不是假惺惺地,去跟那群死板無趣的老臣們商討立後之事?

切,大豬蹄子昨夜吃了人家, 今早就翻臉不認人了!”

聞人燕咬著帕子,臉上憤懣得坦坦蕩蕩。

——

不易正殿外,江都堪堪停了雨。正午的陽光灑滿了朝堂之上,隱鶴褐袍的群臣垂首朝拜。

李攸卿坐在帝座上悠哉悠哉地翹著二郎腿,從一旁端著果盤的侍女手裏拿了個蘋果,啃了一口。

“行了,愛卿都平身吧。”

他的身兩側懸著珠簾,珍珠細簾內跪坐著以金扇蒙面的幾名宮女。

領頭的一位身著鶴紋金裙,棠花白裳,腰肢挺拔的宮女長被兩旁的小宮女遮擋,看不真切。

李攸卿看著桌上幾份新呈上不幾天的奏折,慢悠悠啃完了那個蘋果,隨手一丟,無趣地朝殿下擺擺手。

“立後一事,朕就等你們這群蠢貨商量出個結果。

諸位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堂下頓時一陣沈默,李攸卿見狀詭異地一揚嘴角,沖著蕭世離招了招手。

“既然如此,那朕除了那份賞賜,還有一事要問度至使大人。”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帝座上,盯著黑雲褐衫的男子上前,朝自己伏拜。

“陛下召微臣何事?”

“哈哈,你快起來。

朕給你看個東西,大人看了之後定會喜歡的!”

他把手裏的奏折放在桌上,“長公主手下的人如今真是愈發婆婆媽媽…罷了。”

他狂放不羈地笑著站起,走到了座下,沖著一旁的侍衛拍了拍手。

“來人,給朕帶那奴隸上來!”

女奴的掙紮與孩童的啼哭聲從宮邸的角落裏響起,蕭世離聽見那個聲音,悚然直立在原地,慢慢擡起頭。

“孩子,求求大人放了我的孩子——!”

一身血汙的浣奴被官兵侍衛們從殿外生生拖了上來。她的手腕與腳腕被人折斷,雙手手臂卻依舊向前直直伸著,斷掉的腕骨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於地面垂直。

在她的身前,是面無表情面對蕭世離抱著一歲男童的灰衣侍衛。

男童的臉上剛被人烙上了燙鐵的奴印,此刻正在侍衛手中痛得大聲哭喊,在面色蒼白的男子面前拼命掙紮。

“度至使大人還記得她吧?”

李攸卿無視了群臣的竊竊私語,饒有趣味地看著僵硬站立在堂下的蕭世離,指了指那個年長女奴。

“是,微臣還記得此女。”他垂著眸子,聲線沒有一絲一毫起伏,隨即便立在堂上沈默不語起來。

“度至使大人果然好記性,不愧為青年才俊…

朕也同樣記得這個女人。”李攸卿愉快地拍掌大笑。

年輕的皇帝一個漂亮的轉身,朝那女奴點出食指,“朕記得…你叫浣奴,對不對?

朕記得你在東海大宴之後,就被貶為奴籍了吧?”

“是,奴婢如今是奴籍…”

浣奴氣息奄奄地應著,眼神卻執著地看著不遠處的男童,“求求陛下,奴婢知錯了…可那孩子是無辜的…”

“哦?你居然知錯了?

朕記得你三天之前還死不承認呢…度至使,你知道她都做錯了什麽嗎?”

“回稟陛下,微臣不知。”

蕭世離猶疑地開口,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又松開低頭回應道。

“微臣與這位女奴並無什麽特別的交情,僅僅是在東海國宴上查明鎮國公主一事罷了。”

“你騙人!”

浣奴突然淒厲地沖著他大喊,“奴婢孩子的事在宮中無人知曉…唯有你!

唯有大人那晚,在府邸與奴婢閑談時…”

他一楞,隨即想起了那晚年長女奴在燒水旁溫柔著眉眼,去請求自己能夠盡快回家團聚的場景,擡頭看向那個男童。

她仍舊在笑,“哈哈哈哈…奴婢明明是諒大人你是九公主家奴,同情大人一路走來盡是苦楚又無人照顧。

這才會去貿然救你!

大人怎可以向陛下誣陷我夫為白盛叛黨,害奴婢一家於此境地!”

“微臣不知道!”

蕭世離猛然跪地,朝好整以暇看著眼前這一幕的李攸卿重重磕頭,沈聲開口,“陛下英明,還請陛下告知微臣,浣奴她究竟犯了何事?”

“哈哈,愛卿快快起來,何必為了區區一個奴隸如此失態?”

李攸卿連忙彎腰,拉著他的小臂起身,無所謂地笑道。

“這女奴?其實也沒犯什麽大錯,說起來甚是無趣。

不過就是,與混成侍衛的江都喋蛾私通生子,又隱瞞不報罷了。”

蕭世離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擡頭看向眼中滿是恨意的浣奴。

他不知此事…真的不知此事!

自己一年來在朝中借了息家提攜,官途升得極快。

息誠生性狡謀,暗中勾結之事從不肯派自己的親信動手,他這條專門為此事養的狗又為了掌握息家受賄結黨的證據,不惜親自下場,到如今手裏已經控制了卞唐大部分的軍財門路。

如今樹敵眾多,已是在預料之中。

是以他之前,本想著借舉薦世家小族的名頭為自己暗地裏網羅一批身世清白的門客,免得來日自己無用被息誠除掉,手裏連半張底牌都拿不出。

但誰料到長公主被他接連奪了財路,竟然與關系已然鬧僵的息家聯手,先發制人作了這麽一出戲。

“女奴私通,誕下男童…”

為何又偏偏是宮中之女私通的男童…

朝中群臣默然,蕭世離幾乎是顫抖著吐出了這八個字,心口一陣絞痛,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為母者斷足斬首,男嬰溺死護城河內。”

李攸卿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接過話,又從侍女手裏拿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大口,朝他笑道。

“不過朕聽說,度至使大人與這女奴有些交情,便想了個有趣的法子。

大人想不想聽?”

“…什麽法子。”他漠然開口。

“朕記得,度至使大人如今仍是黎九的家奴,對麽?”

“是。”

“奴隸之身啊…聽這位女奴的意思,想必大人之前在朝中,受了不少冷眼委屈罷?”

“回陛下,微臣並無委屈。”蕭世離頓時意識到了什麽,擰眉開口。

“哈哈…沒有?誰不知道你這人歷來滿口鬼話,心思跑得比算盤都快啊?”

李攸卿大笑,他抓緊了蕭世離的小臂,一把扯開了對方垂直到虎口的衣袖,看著他瘦削手臂上還未消退的成片淤青,語氣不屑。

“看來朕給你的權力,又被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鼠輩們眼紅了。

近段日子,度至使大人可是沒少受宮中冷眼啊。”

“…只是府裏的宮女太過冒失,不小心罷了。”

他漠然低頭,用力將袖子扯下,掩住了被江都貴族間那些紈絝子弟們拳打腳踢過後的手臂,臉色逐漸陰沈了下去。

堂下的群臣如今也像是回過神來似的,暗中交流著眼神。他聽見那個男童依舊在嘶聲力竭地哭喊著,緊緊閉上雙眼。

“本來朕是不打算插手的,不過朕憐你命苦,又屢次為朕出了良策。

況且九公主如今也是閉口不言,對大人毫不在意,所以朕打算破一次例。

度至使大人,朕決意放了浣奴,然後免去你的奴籍。”

李攸卿冷笑,反身從一旁侍衛手裏拔出了護劍,向著垂眸擰眉的蕭世離遞過去。

“不過作為代價,愛卿要親自去殺了這個流著叛賊之血的男童。

以正朝綱!”

——

浣奴瘋狂的笑聲回蕩在朝堂之上,群臣皆倒吸一口冷氣,不敢發聲。

“陛下,朝堂見血乃是大忌!”

蕭世離再拜,痛聲急呼道,“北疆九公主既然無意消去阿離家奴身份,那麽微臣奴籍一事根本無關緊要…

還望陛下三思!”

珠簾後的宮女們瑟瑟發抖起來,以雙柄鶴雲金扇遮面的宮女長身形一僵,悄無聲息地低下了頭。

“度至使,你聰明一世,怎麽一碰與那黎九有關之事,就顯得愚笨可笑了?”

李攸卿揮劍,侍女手中的果盤頓時碎裂開來。

他桌案上的奏折嘩啦散了一地,皇帝將長劍橫舉在自己與蕭世離之間,挑眉不屑地笑道。

“度至使莫非是想要一輩子當那北涼賊女的奴隸麽?

那朕便不得不聽信其他臣子的上奏,去好好懷疑一下大人的真心,究竟是偏向哪方了。

現在給我選!——愛卿是要殺了這個男童自證清白,還是要朕殺了你!”

“微臣…”

殿旁的珠簾在微微搖晃,竟似是琉璃碎裂間有少女回眸。

蕭世離緩步上前,垂眸握緊了長劍。

他退無可退。

“度至使我殺了你——!”

浣奴突然瘋狂地悲喊起來,“你這畜生膽敢碰我兒一下!奴婢就算永墮地獄化作厲鬼,也要生生噬你骨髓,吞你血肉!

陛下,與我生子的那人根本不是什麽喋蛾啊!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掖庭侍衛而已啊!”

“朕說他是,他就是。”

李攸卿毫不留情地低笑,“朕現在說他是喋蛾,那度至使大人就定會殺了這孽種…對嗎?”

“臣…定不辱命。”

珠簾的搖晃漸漸止了,蕭世離雙手緊握劍柄,一步又一步地朝著那依舊因為被燙傷而嚎啕大哭的男童面前。

他不能回頭。

“微臣,定當匡扶朝綱,以斬孽賊!”

“哈哈哈哈…我兒我兒,真真是命苦啊。”

浣奴被拖在地已然毫無力氣,披散著淩亂的長發森森冷笑,“一直以來,都是奴婢看錯了。

…失我摯愛,又失我親…毀我家者,言笑其行…

如此挖心剃骨之痛,像大人一樣的無心無情之人,此生是永遠都不會懂的!”

“是麽…”

蕭世離低頭看著那男童,喃喃自語。

那是一個眉目清秀皮膚白皙的男孩,如今臉上卻被烙鐵的奴印燙傷,猙獰得可怕。

他許是察覺了什麽,慌亂又害怕地一邊啼哭,一邊滿臉混著血淚吐出不成文的字節,下意識向著浣奴的方向伸出手求救。

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他無悲無喜地想著,向上舉起了長劍。

“那麽浣奴,你也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蕭世離的眼眶中似乎有什麽在波動,向靜默著跪地的女奴低聲開口。

“他若是活下來…才該是這最為命苦之人。”

往事翻滾如潮,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向下壓去,手中長劍向下直直墜落。

而在最後一瞬,那個男童卻忽然停住了哭聲。他睜大眼睛,對著面前鎏金假面黑褐官衣,神情漠然的男子伸出手,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停下——!”

似乎有女子清戚的低呼在朝堂上響起,蕭世離渾身驟然一抖,長劍的劍柄已然盡數沒入男童胸口。

大股大股的鮮血在他臉上飛濺,男子眼中波折著有什麽湧出,與血一起滾落在地。

皇帝無話,蕭世離看著那戛然停止呼吸的男童屍體,丟了劍踉蹌著倒退幾步,雙手忽然死死捂住了胸口劇痛的舊傷。

已入骨髓的痛意湧出來了。浣奴癲狂的大笑忽然在朝上響起,原本已經力竭的女奴突然奮力掙開了侍衛的禁錮,狂笑著向一旁足足有幾人圍寬的宮柱上撞去。

“轟——”

廟堂戚戚低垂,朝中一時之間竟鴉雀無聲。

“給他們收屍。”

蕭世離擡起清厲的眸子,冷冷淡淡開口,朝李攸卿單膝下跪。

“既然孽種已除,那麽陛下是否可以兌現之前的承諾,除我奴籍?”

“哈哈,有趣有趣!”

李攸卿收了劍細細端詳著對方,沖著珠簾方向轉過身。

“度至使這果敢的性子真是深得朕心,奴籍自然是可以免了。

啊對了…北涼的九公主殿下,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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