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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囚籠之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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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春宮中的枝頭上晨霧迷蒙,驚風步子極輕地踩著樹梢掠過層層深宮, 隨風落在家奴平日歇息的右側灰墻小閣內。

初升的薄日從黑色勁裝的男子身後籠罩下來, 他目光垂地,向後擡起右手收攏五指, 抓住了一小片隨自己飄落的秋日枯葉,在指尖攆為粉末。

北疆男子沿著木梯一路無聲向下, 他身側殘破的墻壁上落滿了灰白黴斑,眼見愈發狹窄漆黑。

死氣沈沈僅供一人通行的走廊上, 甚至沒有點燭的懸臺, 僅是在壁上鑿了幾個半拳大的小孔權當通窗。

驚風大致掃了幾眼小閣, 在心底嘆了口氣足尖輕點。隨後便在腳下鋪了滿是黴痕朽跡的劣質木板上無聲奔躍,繞過上面七零八落地倒著的幾個昏死家奴, 摸黑朝盡頭左側的雜物房走去。

他站在那處勉強還稱作隔間的屋外靜了一會兒,沒有開口直接推門而入。

僅容二人堪堪站立的低矮隔間裏, 蕭世離披散著長發靠坐在地上, 閉眸低頭。他此刻沒有戴面具, 被黑發遮擋的側臉上遍布著猙獰的傷痕, 緊抿的唇色蒼白得幾乎毫無血色。

男子身上的黑袍襯得他愈發孤戾,驚風看著腳邊空了的幾罐烈酒, 罕見地動了點情緒,彎腰撿起他腳邊散落著的灰瓷小杯,放在鼻間聞了聞,皺眉。

“公子,您碰酒了。”

他低聲開口, “…很多。”

“息眉死了?”

蕭世離低著頭沒有看他,語氣清醒的嚇人,又微微搖了搖頭,“她到底還是太幼稚,身為叛軍殘黨之首阿魅,那女子應該做的還有很多,不該就此死去。”

“在下在北疆便勸告過公子,公子是病弱之體,且之前腿傷舊疾難以愈合,輕易不能沾酒。”

驚風看著他劈手從自己手裏奪過酒杯,恍若未聞地從一旁堆積的雜物裏又取出一罐烈酒,垂眸倒酒一飲而盡,猛地抽刀向前劈去。

“嘩啦!”

蕭世離緊握的五指懸在空中微微顫抖,他手中幾乎空了的酒罐被刀刃劈開摔落在地,四裂為碎片。

“公子若是想死,只管告訴在下。”

驚風站起,並未收刀,“不需如此麻煩。”

“咳…咳咳!”

男子突然蜷縮著身子伏在地上,劇烈咳嗽著起伏起來,痙攣般抽著黑袍下的肩膀。

“我不想死…咳咳…

我只是想醉一次。”

蕭世離撐著胳膊跪伏在地上,被長發遮蓋的眸子慘亮無比,“驚風…我醉不了。”

“九公主如今被關在府裏,在下聽聞,鎮左王意欲謀逆之罪已被坐實。

公子,你如今該待在她的身邊。”驚風道。

“哈哈哈哈…!”

他將發燙的額頭抵在發黴的木板上,閉著眼低低冷笑了很久,終於開口,“怎麽待,莫非讓我去九兒的府裏,讓她眼睜睜看著殺父的仇人近在眼前又殺而不能,痛不欲生?

我如今是寧府的人!

咳咳…

驚風,我…咳…終究還是騙了她。

宴會之前我只是告訴她,息誠來找我,讓我作為棋子入這萬春宮,她便毫不猶豫地準了。

她那麽看起來開心,可我甚至連一句都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沒有告訴九兒,作為息誠的人,入這寧府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對方臉色一變。

“我要讓息誠親眼目睹並且相信,我要徹底與北涼的九公主恩斷義絕,反目成仇…

此生,再無任何挽回的餘地!”

“公子為何要欺九公主到如此境地?

您剛才說反目成仇,您究竟做了什麽…!”

滿室的漆黑與潮濕之中,伏在地上的男子只是劇烈地咳嗽著,兀自搖頭低笑。

“哈哈哈…我派息眉的手下,殺了李旻兆。

然後,嫁禍鎮左王。”

驚風腳邊的酒罐突然被踢翻了,幾滴剩餘的殘酒飛濺出來,灑在地上。

他突然向後倒退一步,刀刃只指跪地冷笑的蕭家大公子,“那封密詔…竟是你給息誠的?!”

“是我。”

他眼神孤冷決絕地擡起頭,艱難地撐著身子坐在地上,張口回應的語氣如死一般平直,“驚風,黎家能任意進出的下人僅有我一人。

手握喋蛾叛黨,能陷鎮左王於此境地的除了我…還會是誰?”

“公子你…”

驚風的臉陡然冰冷,猛的朝蕭世離的左胸口刺去。

男子一動不動,清醒得滲人的眼裏滿是孤戾與死屍一般的漠然。

常年刺殺剔骨的刀瞬間就劃破了對方的黑袍,沒入了骨肉之間。

血從蕭世離依舊掛著冷笑的嘴角滲出,在最後一刻,驚風殺氣騰騰地咬著牙逆轉了刀刃,向上挑去。

肋骨斷裂的哢哢聲響起,他無力地擡起雙手捂住瘋狂向外湧出鮮血的胸口,想要猛烈地咳嗽出什麽。

蕭世離向前彎著腰口中湧出大片大片的汙血,驚風站在窗前安靜地甩凈了刃上的鮮血,將一個金烏的劍鞘丟在他的手邊。

“我不會殺你,除非是九公主親自下令。”

驚風的眼中再度恢覆成修羅殿時初見的漠然,看他像是死物,“既然蕭公子已經意決如此,那驚風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驚風的命是九公主給的。所以驚風從此不會再幫你任何一事。

蕭公子,希望我們就此不見。

拿著喋蛾的信物…去做息宰相門前的狗吧!”

“哈哈哈…”

他慘笑地看著高挑的北疆男子從窗口翻身而下,將劍鞘毫不憐惜地丟進雜物裏。

一片死寂中,蕭世離左手捂著仍不斷湧血的胸口,另一手五指緊摳著落滿黴斑的墻壁,肩膀依在雜物上,想要站起來朝前方的櫃子走去。

蕭世離僅踉蹌著走了幾步,便眼前昏黑,順著墻壁體力不支地滑跪在地。

他沾滿血跡的五指在灰墻上劃出了深淺不一的五道血痕。空無一人的昏暗小閣裏,黑袍男子幾次掙紮著起身又跪下,卻仍舊在無聲地笑。

像是無處可去,也無處可逃的孤魂野鬼。

終於,他力竭般地擡眸看著櫃臺,索性松開了捂著胸口的左手。拿僅剩的最後一絲力氣用雙手十指撐地,靠著墻邊跌跌撞撞地向前爬了起來。

十步,五步,二步,一步…

終於,男子跪爬在地向上擡起雙臂,將那櫃臺用力扯了下來,倒在地上。

櫃臺裏堆滿的繃帶草藥頓時摔得滿地都是,蕭世離咧開嘴角,已經接近無神的眸子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滿是血跡的手指急切地掃凈那堆藥物,像是在撐著即將渙散的意識急切翻找著什麽。

碎裂的草藥粉末下,一個編得粗糙的手繩穆地露了出來。

“咳咳…”

他的喉嚨裏嘶啞著想要發出什麽聲音,傳到耳邊的卻只有洶湧甜腥的血泡翻滾之音,便冷笑著死死握緊了那個如意結手繩。

是卑賤的黑色雙層細繩。

不吉的線,不吉的緣。

可他的耳邊,卻還是有女孩在捂著通紅的臉偷偷說。

我,我其實也編了一個來著…就是太醜了有點不太好意思給你,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



“…那它就是我的了。”

蕭世離眼中的最後一抹溫柔消失殆盡,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低語。

他緊握著掌心捂住胸口,徹底暈了過去。

——

宮獄的房壁上在滴答地落水,身披金鶴長袍的皇室女子在侍衛的圍攏下緩緩踏下石梯,在一間安靜得詭異的牢獄外停下了腳步。

“哦?本王還當是什麽人,原來是娘娘來看本王了。”

黎鈺半盤著腿,隨意地靠在獄壁上,看著面前的女子。

“鎮左王黎鈺參見,息茗皇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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