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串珠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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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暴雨聲淋漓而下,在座的賓客們默然擡頭, 望向自空中無聲降落的紅色羽衣。

一直輕震的銀鈴般清脆鐘聲停下了, 萬千燭火搖曳的昏黃大殿盡頭,原本溫柔如三月春風的笛聲驟然悲愴急促了起來。

兩側鼓聲陣陣, 中央青黑戰鼓上的白裙少女踩著鼓點,暴風般小碎步快速平轉了起來。

黎九手中巨劍反射的浮光一圈又一圈地落在貴族臣子們的臉上。少女假面下的唇角漠無表情地下抿著, 她系著金絲鈴的黑發在肩頭散開,整個人就像是湖底平靜燃燒的熊熊焰火, 腳下步伐絲毫未亂。

鼓點在笛聲到達最高音的時刻, 再次急促起來。

與此同時, 息茗眼見仍舊保持著倒地姿勢的紅衣舞女們挨個起身,鬼魅般朝向戰鼓跪立前行。

然後抓起了身邊雪色的白綾, 像是意圖困住鼓上灼日的少女一樣,隨著忽高忽低的笛聲向她靠近。

“娘娘您是說, 鎮國公主當年是因為公開提出, 請求先皇解體赤錦營而遭到軟禁的?”

衛寧苓楞了, 她迷茫地搖了搖頭, 堅定開口,“這不可能, 赤錦營與北涼狼騎性質幾乎一致,是衛家專屬軍隊,通常只聽命於家主一人。

況且,赤錦營自從五十餘年前便以休田養兵為主,從不離開揚州。我繼任家主之後也從未聽說, 赤錦營曾有過面臨解體一事。”

“那是因為這個消息自提出到隱瞞,只用了短短半個宴會不到!”

息茗撐著額頭擦拭冷汗,“你那時不在,沒有親眼見識到先皇的震怒。

哀家至今也沒能理解,明明廣儀殿下之前與你們衛家毫無瓜葛,之後也沒有聯系,為何那日會偏偏提出…如此荒謬的事情來?”

“大概,是為了一個公道吧。殿下她一直都是一個心懷家國正義的孩子。”

衛寧苓看著殿上的舞者,似是想起了什麽,輕嘆,“如今想要徹底明白她的做法,恐怕已是不可能了。

但我大概還是猜到了一點。娘娘你一直在說這舞是詛咒,是蘇氏謚後對李長譽刻骨的恨意…可最初卻不是這樣的。

殿下那日,還有今夜不是一直在殿上跳嗎…她舞中跳的那人,不是我們口中只敢以謚後尊稱的禁忌之名。

是當年冒著被所有舊族同胞殺死的危險,率親信拼死殺進敵營,救摯友於亂軍之中的那個銀發少女蘇衣然!”

“長公主的意思是,往事再提?”

息茗細細尋思著,“難怪李長譽在大宴觀舞後說的是‘故人來矣’。

他曾在稱國的最後一役中,放棄了身後封城死戰的蘇氏,率全部的百萬兵力直搗陰孤關,大破當時皇城。

可這一戰,也直接導致他了與北涼王黎牧的決裂,和蘇氏當年的失蹤。”

“是的,如果真如後世傳言般,謚後蘇衣然能於此舞中歸來。我想,她想說的一直都是。

‘我曾傾盡所有去救你’啊!

廣儀殿下她那晚,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一定有什麽事情,是連身在皇室的我們都不能被知曉的,但被她發現了,卻無法開口。

她是想用這曲舞提醒那些人。可是那時的他們,不知為何都忽視了。

所以那孩子最後,才會…”

不,還不一定。

長公主忽然哽住了。她默然垂首,雙手泛白的指節在長袖下緊握成拳,猛地擡頭看向殿上的寧氏。

“…我今夜也許,確實錯了。”

一縷長發從她的側臉垂下,衛寧苓看著花白頭發的老人渾濁的眸中時而痛徹時而歡喜,緊閉上明媚的眸子。

“可我也該傾盡所有,去回應那孩子被埋藏的一腔正義啊…”

不論結局如何,今晚總歸有人能得到拯救吧?

她如此想道。

——

懸掛的通紅燈籠在掖庭街道兩側搖晃,黎錦擡手遮了遮眼簾上的雨水,將劍收回腰間的劍鞘。

還是晚了。

她已經在這堆錯綜覆雜的窄路裏耽誤了足足一刻鐘。鬼知道那些工匠是怎麽把本就占地不大的掖庭修得像個迷宮似的,她接連拐了幾次之後,現在連之前的路都找不到了。

路癡是真的要命。

“該死,我怎麽給搞砸了。”

黎錦頗為抓狂地蹲在地上撓著頭,急得差點哭出來。

“明明就應該在這裏的,居然跟丟了。”

滴答,滴答…

雨聲透過遮擋的竹傘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裏,歪掉的傘柄上淋淋漓漓落著雨水,一直落進了女子的脖頸裏。

前方樹葉百無聊賴地沙沙響著,她揉了揉鼻子,抖了個哆嗦,又連打了幾個噴嚏。

“…吵死了。”樹影裏有個聲音在陰惻惻地小聲嘟囔著。

黑燈瞎火,荒宮野外,黎錦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啊…我還想哭呢,殿下你和黎九兩個人,都是祖傳的路癡嗎?”

元逐蹲在地上抓抓濕得徹徹底底的頭發,幽怨地從樹底下探出個濕淋淋的頭。

“我好不容易想醞釀一下情緒,找個清凈地方悲傷一會兒。結果你又跑來這裏,連打噴嚏帶委屈巴巴。

我說,生病了就不要亂跑啊笨蛋!”

“你才笨蛋呢你全家都是笨蛋!”

黎錦想都沒想就跳起來,氣勢驚人地吵了回去。然後她呆呆地看著不遠處空無一人的樹下,臉色一白,哇的一聲,爆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鬼啊————!!”

在某人驚悚的目光中,整個掖庭的鳥兒都被嚇飛了。

——

“嗚嗚嗚嗚元逐你怎麽死的這麽慘還要做鬼來看我啊…”

片刻之後,黎錦蹲在那棵樹下,開始嚎啕大哭。

“餵…”有人反應過來,心虛地在後面戳她。

“嗚嗚嗚你不要來啊,我雖然我知道你很帥很能打,也很很很喜歡你!

但是本殿下真的不想跟一個被雷劈死的鬼上演情未了啊!

真的太蠢了!和別人說出來,都覺得我好蠢!”

“那個,雖然我很欣慰你終於明白自己的本性,也很高興聽到殿下你誇我帥,但是被雷劈死也太…”

某人冷著臉,繼續一頭黑線地戳她。

“是吧,很傻對吧?比我跟蹤人都能跟丟還要傻吧!”

黎錦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想笑就笑吧。

長公主那裏該怎麽辦…之前所有人都在擔心九兒的獻舞,結果為什麽,會在我這裏掉鏈子呢?

明明應該是我來承擔所有的責任,我是父王最大的孩子,身為長女理應如此。

可我當時是怎麽做的…我太笨了,竟然允許蕭世離呆在小九身邊,把事情引向了她,如今連你也被卷進來了…你們本不該如此!”

“沒關系的。”

有人溫柔地從後背環住了黎錦。

“殿下,沒關系的。”黎錦感到冰冷濕透的後背肌膚上傳來了些許暖意,怔楞楞地想要回頭去看。

“眼都哭紅了…別扭了,殿下這樣聽著就好。”

元逐單膝跪地環著黎錦,將濕淋淋的額頭抵在她的脖側,揚起嘴角偷偷笑著。

青年一直漠然的眸中,被暴雨下晃動的紅燈籠映出了閃爍的亮光,“我其實,一直很想謝謝你。

謝謝殿下在雲州做衣服送給我,雖然你那天真的只是喝醉了在說胡話,但衣服送過來之後我還是很開心;

謝謝你一直在我單獨在外的時候瘋狂寄信…啊,說起來你字真的很醜,比我的還醜,涼王到底怎麽教的啊?我每次看都能愁死;

謝謝你陪我過生辰,謝謝你把重傷的我給帶回宮裏,謝謝你偷偷摸摸教我黎家的刀法…

如果沒有黎九殿下,我在學堂的時候就會被所有人放棄了;如果沒有蕭世離,我也根本就不會碰到殿下你,如今肯定一直都會活得像條野狗一樣,遭人鄙夷吧?

你看,所以那些事都不是殿下的錯。如果殿下還是內疚到不信,我也可以一直說給你聽,直到你相信為止…

該死,我真的是很不會哄女孩子開心,這時候要是蕭世離那小子在就好了。

因為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你就…

“我才不要蕭世離呢!”

黎錦猛的扭過頭,睜大眼睛看著面前撐起傘,冷著臉努力哄人的禁軍青年,“本殿下才不要蕭世離哄我呢!要是他哄我肯定會生氣的,我一定會很生氣的!

我說了我喜歡你啊!元逐你能不能好好聽清楚重點,我說的是喜歡你的啊!”

落滿雨水的竹傘悄然掉落在地上,無數水滴飛濺了起來。

元逐盯著臉色通紅的黎錦楞了半天,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咧嘴笑了起來,“餵,殿下你燒糊塗了吧,我可是名副其實的庶子哎?”

“我…”

黎錦通紅的臉上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想要撥開對方的手,卻被他快速躲開了。

她急得蹦了起來,“隔壁小九和阿離不也在一起了嗎?為什麽我們不可以啊!”

“看來那小子還真是,開了個不好的頭啊。”

元逐仰頭看了她一會兒,漠然偏頭嘀咕了一句,拿起傘起身。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我一定會陪你走到最後的,至少得先把任務完成吧。”

他嘻嘻笑著擰了擰黎錦通紅的鼻尖,爽朗地約定著。

“我可是軍人,得保護我的殿下啊!”

——

“這麽一說,元逐你竟然沒被劈死啊?”

“反應太慢了吧,殿下!”

元逐原本穿著件濕透的黑色單衣,替黎錦撐傘走在前方,聽了這話差點沒暈過去。

“你真的不知道長公主要你找什麽嗎?這麽亂找一通,就沒點線索之類的?”

“她只是說,讓我近幾日多多留意寧氏宮中的情況。”

黎錦裹著對方的朱紅外衫抽著鼻子,皺眉回憶,“我想具體的事,連她也不太清楚。”

“所以你就追著那幾個宮女來了這裏?這種事讓我來不就行了。”

他嘆了口氣沈思,“掖庭…太皇太後府內的宮女…今晚黎九跳的是廣儀殿下曾跳的那首曲子…”

“對了,那些宮女手裏似乎還提了些東西!”

黎錦靈光一閃,“看包裹的形狀,好像是花束糕點之類的?”

“…!”

元逐猛的擡頭,看向身後的女子,臉色嚴肅。

“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們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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