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喋蛾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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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夜雨突然落下的時候,黎九他們正躲在一個街邊的小酒肆二樓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磕瓜子。

鶴染街上的行人頓時烏拉拉少了一大半, 餘下的人們則紛紛撐起了隨身攜帶的傘。花色不一的油紙傘在雨中長街上紛紛綻開, 在細雨中擦肩而過,宛如自上降下的滿天芙蕖。

元逐倒吸著冷氣, 單腳踏在酒肆椅子上齜牙咧嘴地從流月手裏接過藥,單手給自己手上纏緊了繃帶, 皺著眉聽小侍女在自己耳邊嘰嘰喳喳地埋怨自己損壞公物。

他默默翻了個不屑的白眼,吐了瓜子皮扭頭去看黎九, “怎麽樣, 看出什麽來了沒?”

黎九低頭拿著個粗布手巾擦臉上身上的雨水, 凝神對著桌上攤開的各色情報搖頭,“這都是些小過失, 在朝堂上彈劾彈劾就算了,很難抓住真正的突破口。

但我在這方面畢竟不是強項, 對各大名門的事情也不如阿離熟悉, 不妨到時候再讓他看看。

不過倒是有一點引起了我的註意…你看, 這是我剛剛重新繪制的勢力表。”

“哦哦,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

元逐探身過來接過了黎九的毛筆,在紙上一左一右畫了兩個圈, “江都看似勢力錯雜,但實際上無非還是循著小宗族依靠大宗族,利益相關者抱團結黨的道理。

你看這張圖上,拋去如今的皇室,剩下的無非也就是, 衛,息,還有你們黎氏三族。其餘的幾個小宗族,諸如萬家,洪家都是依附在他們之下。

可唯獨被我圈住的寧家與靖家是個例外。”

“對。”

黎九點點頭,“如果說寧家尚且還有太皇太後一脈可以依靠,那麽如今的靖氏,早已不是先皇時期顯赫一時的望族了。

靖氏一脈憑借先皇對泠妃靖如兒的寵愛,當年在朝堂之上迅速飛升。息茗那時候還是個少女,在後宮被長公主一派架空,靖如兒雖然深受李嗣儀的寵愛,但機靈溫慧且明是非,前朝靖家左右逢源的本事又強,所以一直都沒出什麽亂子。

如果不是她後來被打入冷宮之後突然暴死,以靖氏一族的人脈聲望,完全可以和曾經的寧氏一脈互稱高下。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

靖氏不屬於揚州本地家門,一個外來的小族,就算當年再怎麽輝煌,在經歷了當朝幾派的輪流打壓之後,所擁有的積蓄也不可能有多豐富。

可我看你搜羅出來的財務明細,他們的流水銀子近幾年來明顯沒有任何頹勢。雖然不能和萬家這種遠離中州積蓄千年的大族相比,但依舊可以和洪家這種沒落家族拼上一拼。

如此大的開銷,以如今的靖家是很難供給的,但近十年來,我沒有看見他們有任何結黨受賄的傾向,所以這就很奇怪。”

——

還有一個疑惑她沒有說。按照原小說裏模棱兩可的描述,息誠一脈最後被蕭世離鏟除,用的並不是結黨營私或者受賄買官這種尋常汙點,而是直接以謀逆之罪入獄。

她在看文的時候一直以為,這明顯是阿離上位之後隨便安的借口。

尤其息誠的妹妹息茗還是卞唐的太後,按他那個精明市儈風流公子哥的大齡妹控人設,於情於理,都不應該以造反退場。

但自己在聽蕭世離講完屈佶的那個關於白盛元禛幾人的三角戀之後,如今對於息誠的身份很是懷疑。

她對那個故事的真實性倒不怎麽懷疑。

白盛,息誠和息茗都是西北大族後人。就連元禛這種後來與白盛對戰後留居在雲州舞真發展,隱退不問政事的壯年將軍,都曾經作為西北派系在朝廷任職。

他們幾個在年輕時如果真的互相認識,還有過這麽一段未果的戀情,那豈止是合理,簡直是太正常了。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元逐喝了口茶,“你還記得景親王嗎?”

“西陵的瀟湘公子…那個劍術卞唐第一的白衣客景親王?”

黎九努力撓著頭發回憶,“先皇李嗣儀的兄弟?他不是跟現在的事沒什麽關系嗎?”

“不好說。”

元逐搖了搖頭,“我不信任斛晚夫人,所以她當時把北疆雲州的情報羅雀網交給我的時候,我親自去查了她和我娘親的事。

她說的的確屬實。我娘和她同為寧氏的旁系姊妹,確實在多年前就拜入景親王門下,出師後又被長公主一脈招攬,這都沒有錯。

但唯獨我查到景親王的時候,出現了問題。”

“什麽問題?”黎九問道。

“…我查不到。”

元逐看著窗外的夜雨低聲開口,“什麽都查不到。不止是景親王,西陵那塊地方,幾百年來就好像是刻意與世隔絕了一般,什麽都沒有。

那裏,簡直就是…活人的墳墓!”

——

長久的沈默,黎九低頭,給自己沏了一杯溫酒。

寒意再度從她的背後慢慢地爬了上來。

她與其他人不同,她是穿越過來的。

在北疆的時候她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這只是一篇小說,她本應該遇到男主之後順利抱住大腿,順著原文劇情就那樣繼續下去,不管結局是如何,她都會心服口服地接受。

但自己如今所遇到的所有事,都在讓她一次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她曾經一本正經看過的劇情,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劇情或許還會按照她記得的那樣繼續下去,但自己觸動了不該觸碰的東西。有些地方,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就比如,文中的西陵只是一個依靠陵園建起的小鎮,百姓安然溫暖融融。但她此刻聽到的,卻已經遠遠不是那個充滿人間氣息的陵園小鎮了。

她也曾經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仿佛…只是睡了一覺,再度睜開眼時,就發現自己來到了滿天暴雪的舞真城,甚至還熟門熟路地繼承了原主的記憶。

她不記得那個戲本小說的名字,甚至不記得那本小說的作者,只記得自己叫黎九。

而文裏的這個角色,也叫黎九。

她,究竟是誰?

雨中突如其來的爭執聲打斷了她的思路,她扭頭向下望去,只見身穿青綠鬥篷的少女死死扯著兜帽,被幾個巡邏的禁軍圍成了一圈,拉扯推搡著要帶入酒肆一旁的小巷。

“放手…你們放手!”

年輕的小姐渾身被雨淋了個濕透,用盡全力猛的推開一個嘿嘿笑著的年邁禁軍,望著他流著澱水咧開的滿口黃牙徹底失了儀態。

“嘿嘿嘿…小丫頭要是不想跟哥哥們走,那就把身上的這件外套脫了吧…也好讓哥哥好好看看…”

“大膽巡守!”她羞怒地掙紮著,沖著一步步迎上來的巡邏頭子大喊,“你可知道我是誰?竟然妄圖碰我…你們真真是活膩歪了!”

“我管你是誰?!”

那巡邏聽了嘿嘿一笑,囂張的氣焰更盛,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單手拎起將她整個人踹到了墻上,“連臉都不敢露的女人,在這卞唐無非是逃跑的女奴或者犯了罪的下賤丫頭…你被我看上怎麽了?

我告訴你,爺雖然是個巡邏的頭兒,但可是揚州城裏有牌有眼的禁軍!你問問這街上的…有誰敢惹這穿了紅黑甲的軍爺?”

“…一群混賬東西。”元逐在上面看著,轉著杯子臉都黑了,“營裏究竟怎麽管的,這群人一天天的好事不做,就會欺負人家小姑娘。”

“我下去看看。”

黎九說完便站了起來,提著狼吻朝樓下走去,“其他人不管,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麽亂來。”

“你別去。”

元逐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刀,一把攔住了黎九,然後又冷冷地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流月,“管住你家主子,我是禁軍,這事該讓我出面。”

然後二話不說,直接從窗口翻了下去。

“逐哥你不想在軍營混了?!”黎九急得半死,沖他的背影跳腳。

“反正我也得罪不少人了,不差這幾個。”遠遠地,她好像聽見了他極輕的回應。

——

“你們…一群畜生!”

青色風帽的小姐跌跌撞撞地扶著巷子裏的白墻,一手被人單拎著吊在半空,兜帽半遮在臉上,“咳咳…好一個卞唐禁軍…你們揚州城的軍士……就是這麽對待普通百姓的嗎?”

“哈哈哈哈…那不然呢?”

巡邏頭兒一楞,隨即大笑了起來,死死地掐住了對方的脖子,“怎麽,難道還要我們給你們這些東西低頭哈腰?”

“你們…不可以這樣……咳咳…天上的神明…會降下懲…”她微弱地喃喃著,瞳孔因缺氧而渙散地看向雨中。

“哈哈哈笑死我了…”

頭兒聽見那話,頓時放聲大笑了起來,扭頭向後面的兄弟說道,“你們聽聽,哈哈…居然說天上的神明?我呸!這小娘皮怕不是嚇瘋了吧?”

“哈哈…對啊。”

一個漠不關心的低音在雨裏回道,語氣冷淡,“…她說的沒錯,是挺瘋的。”

“哎呀,是營裏的兄弟啊?”一個身形肥胖的禁軍眼尖,見來的這高瘦的年輕人身上套了火雲黑紋的服裝,連忙興沖沖地走了過去。

“新面孔啊?來來來,今天這個丫頭雖然瘦了點吧,但看身材還不錯,哥哥今天就帶你…”

“砰!”

元逐默默收回踹出去的一條腿,看著被踹在墻上的胖子一聲不吭地頭一歪,暈了過去,雙手插兜,晃悠悠地在雨裏朝剩下的人走去。

“你特麽找死啊?”

頭兒被這變故驚了,一把松了那個小姐,任由對方咳嗽著摔在了雨地裏,“誰啊?聽說過巡邏守衛王爺的名號不?”

“啊…”

元逐停了下來,松了松骨頭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棍,淡淡地舉了起來。

“沒聽過,我是過來揍人的。揚州的規矩,揍之前還需要知道你們都是誰嗎?”

作者:啊啊更了,宣傳一下微博號@hane南淮羽,你們快去催我更新啊啊啊我不想咕!!!想吃什麽糧都闊以一起在那邊討論啊我安利番給你們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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