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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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舞真的天罕見地陰了下去。元禛獨自坐在近鄰溫泉池的房間裏, 看著手裏即將被燭燈燃盡的紙條出神。

細短的紙條原本被一截絲線束了, 如今正悠悠地卷開蕩在火焰上。紙條裏面的內容是以揚州特產的青巖墨寫就,此刻已經被火焰掩蓋, 完全看不見了。

“元郎,你到底要讓那個野種囂張到什麽時候?!”

元氏大夫人紅著臉怒氣沖沖地推開了門, 語氣中不無委屈,“好好的生日宴, 你看看他今日鬧的那事…寧兒剛剛已經把所有他碰過的賀禮都給砸了, 氣得連午飯都沒有吃。

勾欄院出來的東西果然不知羞恥, 要我說…”

“夠了。”

元禛不耐煩地皺著眉,看著大夫人進來時帶起來的時候風直接撲滅了紙條上已經搖搖欲墜的火。

剩餘的殘片從他指尖落下, 掉在了燒皿的碟子裏。他看了一眼拇指大的殘片上以青巖墨書寫,還未燒盡的焦黑鷹徽, 語氣隱隱有些動怒。

“洪闌箐你一個元府的大夫人, 跟個孩子慪氣做什麽?”

“孩子?”

大夫人頓時紅著眼圈落了淚, 在他面前抽抽噎噎了起來, “元逐他哪裏像是個孩子了?

別的孩子這麽大的時候都懂得讀書練武,爭取功名。他倒好, 整日偷雞摸狗,跟那群舞真城裏最不入流的混混走在一起…簡直丟盡我元家的臉!

元郎啊元郎,當年花樓那個不要臉的狐貍精到底是多像那個人…居然讓你,居然讓你…”

她抖著手說不出來話了。

“箐兒,你和寧兒今日裏受了委屈, 我是知道的。”元禛悄無聲息地將皿裏的殘片撚成了灰,拉著她的手探身安慰道,“放心,我都打點好了,白日裏發生的事不會影響到我們寧兒的仕途。天色已晚,你盡管陪著寧兒休息去吧。”

“真的?”

大夫人頓時破涕為笑,掏出素白的手絹一點一點擦去眼角用力擠出的淚痕,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雙手用力絞著絹子憤憤惱道,“可你還不是讓他去了江都?陪戎副尉再小,好歹也是朝廷武軍的官職…怎麽會不如我們給寧兒的安排?”

“…婦人之見!”元禛一楞,頓時哈哈大笑道,握著她的手語氣緩和了下來。

“如今的朝廷又是什麽朝廷?我之所以讓寧兒呆在舞真,無非是不想讓他過早參與進那趟渾水裏…這些道理,你一個女子,又怎麽會懂?”

“好,那我便聽你的。”她露出嬌美的笑容,起身離去時衣袖揚起,淺淺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且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寧兒。”

——

房間的門被大夫人關上之後,元禛收斂了笑容,定定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元逐其實和他長得很像。元家族長臉上原本蒼酷冷硬的線條因為常年的養尊處優而逐漸消失,卻依舊可以看出年輕時英氣逼人的氣質來。

至於那個冒牌的女人…似乎就像是多年前他在江都宮中那些午後明媚的日子一般,悄無聲息地如湖水淌過,沒有在上午時那個擰著脖子不去看他的年輕軍士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元禛在燒皿裏倒了茶,將那灰燼徹底沖洗幹凈,擡手倒進了壁爐裏。

壁爐裏的火焰刷地一下子竄了起來,熊熊燃燒的火焰在他的眼前不斷晃動著,刺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元府的溫泉池就在他的房外,可元禛卻忽然覺得很冷很冷,不由得向壁爐緩緩地伸出了手。

“…元禛元禛,我們去抓魚吧!”貴族少女清亮的聲音穆地回響在他的耳邊。

保障湖畔的二十四橋上人頭攢動,手戴小檀佛珠的妙齡女子在人群之間追逐打鬧。一盞盞孔明燈在橋上被親密溫存的情侶們齊齊放飛,然後雙手合十低頭許願,聽雨樓旁的佛堂上恰巧有金鐘敲響。

“元宵息家開宴會,息誠被拉去幫忙了,白盛那個呆子前幾日又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晃著腳坐在湖邊,仰頭看著滿天的孔明燈撅著嘴忿忿不平,“白老將軍在西北戰死了,老皇帝讓他替父去平亂。我問他想不想帶我一起走,這呆子非得說等平定胡亂,再回朝請皇帝下旨,堂堂正正地娶我。

…笨啊笨!我都已經十五了,哪裏還等得到他從西北回來?”



“元禛元禛,我要入宮啦!”

年輕的女子晃著一根柳條坐在秋千上,白色的裙擺一蕩一蕩的,“我聽說新立的皇帝十分英武,其他的女孩子們都爭著搶著要進宮當皇後呢。

不過我經文女紅都那麽偷懶,肯定選不上的。而且我才不喜歡他呢,皇帝有什麽好的,打架不厲害還天天呆在宮裏,連酒樓都不能逛!

嘻嘻…聽說宮中千蓮池夏日裏結的蓮子很好吃,白盛他很快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我去給你們偷偷摘了帶出去!”



“元將軍。”

鳳袍金裳的年輕皇後掀起簾子,站在金鑾殿一側。她白皙柔弱的臉上被華貴的妝容點滿,僵硬著身子看向了他。

“白族亂黨,害我卞唐千裏江山生靈塗炭…聖上今日身體有恙,特意派本宮前來,借你一萬大軍去瑯平關,定要把他擋在外面!”



壁爐裏火焰緩緩地落了下去,男人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元禛聽見不遠處的房間裏大夫人在一句句地哄著終於消氣的小兒子,起身走去了窗邊。

元家老太太房間裏的燈還在亮著,這位當年放下身份,親自將元逐元姜兩個孩子從勾欄裏尋出來的八十歲老婦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整夜整夜地咳嗽著。任是他每日一水的湯藥補品送過去,仍是擋不住她日漸消瘦的頹勢。

他房間裏的長弓長槍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冷光。見血多年的兵刃像是生滿了戾氣,如今卻是在房間的掛架上沈默著生了銹,像是他年少輕狂時曾經在江都許下的無數豪言壯語。

“小兔子呀,想月牙,月牙跳進蓮花池。

小兔子,跳花池,跳了花池掉下池。掉下池,喊松鼠,松鼠不來吱吱哭,吱吱哭…”

“…息茗你搞什麽?!我抓過兔子的,兔子怎麽會吱吱地哭?”

“我不管我不管,兔子就是會吱吱哭!白盛你個大笨蛋有養過兔子嗎,我們揚州的兔子可是和西疆不一樣的…”

終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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