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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金玉雙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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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狼嚎歡呼聲幾乎吵成了一片,蕭世離安靜地坐在黎九旁邊的座椅上,低頭看著侍者恭恭敬敬放在他手裏的杯盞。

幾串西域產的奶白葡萄被陳在剛剛放在他手中的金玉盞子裏,他拎起一顆放在眼前看了看,忽然朝轉身欲退的侍者看了過去,沈了聲音問道。

“等等,你手裏的那杯為什麽不放下?”

“啊,小爺您是說這個?”

那侍者雖然看出面前這人是個奴隸出身,但眼見著他身旁跟了的,是這城裏小輩裏最尊貴的黎家小殿下,嘴裏頓時也變了稱呼起來。

他敲敲手中相同樣式的金玉盞子,朝他彎了腰賠笑,緩緩開了口,“…這極北荒蠻之地的黑荊果又酸又澀,哪兒能上得了黎家這小殿下的臺面啊?您就別開我們仆人的玩笑了。”

“黑棘果…”蕭世離喃喃地轉著那顆葡萄,蹙了眉望向臺下。

果然,下方尋常百姓的桌子上,幾乎都用那盞子盛了那種漿黑色的果子。

蕭世離看著桌面上的盞子因為震動而翻倒,大片大片的黑棘果與個別幾顆奶白色的葡萄混雜在一起,滾了整張桌面,沈吟著放下了那顆葡萄,看向臺中央。

被鐵鏈鎖著的那奴隸少年正堪堪躲過一頭雪原狼的狼爪,但隨即又被另一頭餓瘋了的野獸死死撲在地下。

他純黑的長眸死死地看著面前幾乎有兩人高的灰白巨狼,咬著牙,把手裏一截斷裂的棍子猛地橫塞進了噴著血腥氣的龐大狼嘴裏。

緊接著也不顧它彎刀似的利爪是否會再在他肩頭添幾道口子,用鎖鏈纏上了那狼的腰部,將它與自己纏在了一起,後背猛地一擰。

骨骼移動的咯咯聲響起。狼腰本就脆弱,那狼慘嚎一聲頓時松了爪,血紅的狼眼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獵物借力掙脫出來,低聲不甘地嗚嗚著。

大概是被對方玩命般的氣勢嚇到,剩下的三只雪原狼互相低嚎對望,在柱子四周踏步盤旋了起來。

那少年擡頭看了一眼看臺,淩厲的眉眼裏依舊是漠然一片,情緒就像是從他的身上消失了,什麽都沒有。

他忽的跪在地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氣。

大片大片的鮮血從他跪著的地上向外擴散,他一只手捂著肩頭鮮血淋漓的傷,低了頭死死捏著剩下的半截棍子,沈默地顫抖著。

“…快起來!”

“天殺的…你倒是起來打啊!”

蕭世離皺了眉,看著一個個看者站在看臺的圍欄處,踩著護欄朝那奴隸少年怒喝著,讓他爬起來繼續和雪原狼廝鬥,瞇著眼睛罕見地冷了臉色。

根本就沒有人去動那果子。

他低頭看看手裏放了葡萄的盞子,忽然看向站在不遠處上層欄桿旁的黎九。

那奴隸與雪原狼的角鬥僅僅開始了不到半柱香,她就徹底看不下去了,此時咬著指甲幾乎是急紅了眼,在圍欄旁邊走來走去,幾次小心翼翼低頭丈量著看臺與角鬥場的高度。

就差身邊流月一個不註意,直接跳下去叫停角鬥了。

完全沒有註意到此時他與這侍者的談話。

“不用了,小殿下之前說了,她不喜西域的葡萄,還是不麻煩你了。”蕭世離轉過頭,朝身邊的侍者溫言笑笑,說道。

“這…不太好吧?”

對方顯然沒有料到他的這個舉動,猶豫了片刻又走上前來,“您看,這看臺上的人可都是拿了的,你家小殿下若是不要…”

“真的不用了。”

他再次彎著嘴角笑道,目光卻極冷極快地掃視了一下坐在不遠處隔間裏的同樣面色不善的霍延,又飛速地垂了眸看著侍者,異常堅定地將那盞葡萄推了回去。

“放心,殿下心善,不會怪罪於你的。”

霍延的桌上同樣空蕩蕩的,剛剛回胤然的北涼老將沈默地端著一杯酒,一言不發地看著臺下。

“停止…角鬥停止!”

蕭世離忽然聽見黎九不知從哪裏找了個號角朝臺下拼命地大聲喊道,然後又伸出右臂,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放那奴隸走…他已經贏了!!”

——

千年前的那場角鬥,黎族先祖的雪原狼足足咬死了場上混戰中的六個奴隸。

那奴隸既然如今能將場上的一頭巨狼擊敗,那麽走出這裏,已經是完全沒有問題了。

黎九剛剛喊出這句話,就看見角鬥場裏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扭過頭,看向她的位置。

她被這針紮般的目光看得一陣陣發冷,索性閉了眼,心一橫繼續保持著這個姿勢喊道,“…黎族祖訓,贏殺百人者可獲狼王護佑,從修羅道出!”

“殿,殿下…”

一旁的流月同樣被眾人看得瑟縮,不禁偏過頭疑惑地小聲問道,“黎家…有這條祖訓嗎?”

“…早就廢了。”

黎九尷尬地輕咳了一聲,然後繼續握了號角,沖著尚在懵逼狀態的人們又喊了一遍,接著沖流月低語。

“不過他們既然能開這早就廢除的百人角鬥,我心下覺著,拿這條同樣被廢的祖訓過來用用也,沒什麽問題?”

她看向臺上,被巨狼包圍的少年正半睜著眼,拿了一把刀撐在地上,望向自己的方向。

看臺上的群眾終於緩過了神來,紛紛同黎九一樣張開右手五指高舉起來,示意立在臺外的仲裁者放人。

歡呼聲在黎九的周圍響起,她如釋重負般地放下了手,扭過頭,笑著去看坐在後邊,一直看著這一切的蕭世離。

“阿離…”她輕聲開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九兒快去臺上!”

蕭世離只看了一眼她,目光隨即便落在了原本一直站在臺外,如今轉身朝玄鐵門處走去的那個裁判,捏著座椅把手沖她喊道。

“他們要殺了他!”

——

黎虹坐在不遠處的看臺上,看著一路焦急飛奔而來的奴隸販子,面無表情地轉著手上那枚扳指。

“他不能贏。”

尚在變聲期的少年聲音嘶啞異常,他眸子陰沈沈地看著面前那盞奶白的西域葡萄,忽的猛地將手中的鋼鞭橫掃了過去。

那金玉盞即刻在他的手下碎成了幾片,飛了出去。大顆大顆的葡萄被灑在了空中,又重重地跌向了地面,摔成了晶瑩剔透的數瓣,流了一地汁水。

“…告訴裁判,殺了那奴隸。”

他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販子,陰冷著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我要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

看臺上原本停住的驚呼聲忽然響起,看臺上的眾人看著原本立於最上方隔間的那個白袍少女忽的丟了號角,在手上幾下纏了手帕,一把解開披了的袍子,踏著欄桿一躍而下。

黎九雙手抓著飄在空中的黑色條幔,瞬間滑了下去。

她罩在外面的青色衫子翩飛,和墨色長發糾纏在一起。待到快落地時,她又伸手抓住了另一條黑幔纏在身上,雙手接力向前蕩著,穩穩落在了臺上。

巨狼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響,低吼著踏步轉身,朝它露出血盆大口。

“啊。”

黎九咳了一聲,拿腳尖輕挑地上的弓,握在了手裏,又俯身拾了箭,笑了起來。

“我其實不打算殺你們的。

我就是…來接個人,你們乖乖的。”

她說完一把將手裏的三只箭搭了上去,拉滿了弓,緩步靠去了場中那奴隸少年的旁邊,將箭頭直指朝她低吼著的巨狼頭部。

“殿下!”

蕭世離被流月推著下了輪梯,遠遠地將手裏拿到的那把鐵制鑰匙丟了過去,朝她喊道。

“拿到了拿到了。”

黎九一把抓住那個閃光的東西,朝他揮了揮手,笑了起來,“你記得在外面等我!”

“小殿下在場裏。”

那裁判看著黎九幹凈利落地將綁在那奴隸腰上的鎖鏈解開,拿著弓攙著他就往外面走,低聲朝緩步走來的黎虹問道,“這人…還殺不殺?”

黎虹冷冷地看了一眼他,忽然徑直朝那關著死死的玄鐵門處走去。

“大人,大人!”

身在一旁的奴隸販子忽然趕了過來,急急地攔住了他,滿臉堆笑著開了口,指了指上面,“哎呦我的小六爺,您擡頭往上看看啊…這北疆的將軍們可都在場呢!”

鐵門深處傳來了野獸接連不斷的低吼聲,黎虹聞言忽的停下了手,擡頭往上看去。

坐在最上方的霍延一頭花白頭發,正低頭看著他。

他定定地看了他兩秒,忽的右手端起了桌上的酒壺,將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霍將軍…”黎虹低聲開口,看著看臺上的老者平托著那酒壺,忽的手中一松,向上張開五指,將那壺丟了下去,定定地看著他。

“…放人。”

他沈默了兩秒,扔了手裏的鑰匙,頭也不回地穿過了之前的看臺,朝門外走去。

——

“停停停傷口!傷口又流血了!算了你慢點吃,流月你再端一碗去…”

出了角鬥場,胤然的天已經擦黑。

黎九同蕭世離一起,領著那奴隸到處找了好幾個醫館,好容易才把他身上亂七八糟的傷口給簡單處理完,就直奔街邊的館子,就近去找了個吃飯的地方。

那少年估計是先前被人給餓極了,她有點看不下去,索性丟給了蕭世離看著,自己去找流月清帳。

反正他們兩個身份差不多,交談起來應該挺容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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