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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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鍇有時候覺得,人這東西啊,果然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

明明已經做出了決定,也並不覺得遺憾,反而有種破釜沈舟後直面新世界的豪情萬丈。可夜深人靜時,又難免會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

這種心情,很久以前貌似聽左研說起過。

那個時候,左律師剛離開了相處了很久的戀人。他喝著酒微醺著跟紀鍇說,他很清楚感情不在了、分開是對的,但還是覺得非常難過。

有段時日,甚至像是天塌下來一樣世界失色。

大概無論是誰,從一種習慣了的、五光十色又輕松舒服的人生泡泡中抽離出來,都必定會伴隨著無法擺脫的陣痛。

月光皎潔。

紀鍇偏過頭去,枕邊的男人睡得很沈,睫毛微微顫抖,上挑的眼角在月下有種小狐貍一般的魅惑。

他就這麽看著他。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回憶著從兩人從初識到現在的一點一滴——一切仿佛一場舍不得醒的美夢。

過了好一會兒,回過神的時候,嘴角還勾著甜絲絲的微笑。

紀鍇覺得,他應該可以偶爾任性一下。

“未都,未都……”

幾下唇角的親吻。黎未都迷迷糊糊的,大概以為自己流口水了,還舔了那麽兩下。碰觸到熟悉的唇,終於有點清醒,緊了緊手臂:“嗯,怎麽了?”

“未都,我睡不著。”

黎未都一秒就精神了。

黑瞳在迷離的月色下,有些煙水晶般的暗灰霧霭。他一動不動盯著紀鍇,一時間竟說不出來那是什麽感覺。

迷惑、心疼、不解,夾雜著那麽一點點的欣慰。記得還沒有表白感情的那段日子,在朦朧的月下,從來都是由他來說這句話,騙紀鍇可憐他,任由他撒嬌。

心臟顫動著,輕輕“嗯”了一聲,起身,整個兒覆下去,吻他的唇。

“……乖,我來幫你睡。”

……

細碎的親吻,滾燙而溫柔地落在耳邊,紀鍇像是喝醉了一樣茫茫然的,只記得那一晚黎未都異乎尋常的溫柔。

而他,則像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寶一樣,得到了最精心的呵護。明月夜的窗外,看到了安安靜靜的燦爛煙火,直到很久以後,他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現實。

宣洩了、累了、睡著了。睡得很沈,一覺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黎總繼續他買菜燒飯的日常,整個家的氛圍和之前看起來並無二致。

但黎未都知道,不一樣了。

至少從心態上來講,和昨天完完全全不是一回事了。

在一起快一年。

過去的日子裏,家裏的食物鏈一直是這樣排列的——肉食系熊寶寶在頂端,雜食系果毛毛穩居中央,食草系小木偶位居最底層。

黎未都十分滿意待在最底層。

被吃得死死的、躺屍的感覺也良好。反正每天伺候兩位主子,打掃房間弄弄飯,然後被摸頭誇獎心花怒放、看到做的飯被吃精光歡欣鼓舞,他的人生意義這樣就夠了。

可是,這兩天卻儼然有種農奴翻身把歌唱、晉升成為一家之主的趨勢。

在熊寶寶情緒低落之際,果斷挺身而出,搖身變成了除去包吃住包下半身幸福還包哄開心,事無巨細全部一手包辦的全能超人。

其實黎未都以前,從來都不相信所謂“苦難都是命運的饋贈”或者“殺不死我們的能讓我們更強大”這一類的道理。

在他眼裏,痛苦就是痛苦,糟心就是糟心。

誰也不想遭受痛苦,然後被迫成長。

畢竟,就是因為曾經那些一件件殘酷的事情,才把他最終折磨成了一個很多人眼裏的“神經病”。後遺癥至今限制思想和行為,殘留著難以根治的敏感地帶。

比如說,即使有那麽棒的熊寶寶,給了他滿到溢出來的安全感。

可偶爾短信回晚了、手機沒電不小心失聯了,還是會馬上坐立不安——我的熊寶寶在幹什麽?吃飯了嗎?吃了什麽?好吃嗎?今天都幹了什麽?有沒有想我?有多想我?有沒有像我想他那麽想我?他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不愛我了?

然後,分分鐘自我崩潰,再一片片瑟瑟撿起來拼好。

更別提那天在電視上看到朱淩頒獎典禮一臉真誠地隔空示愛了,更是分分鐘嫉妒到發瘋。

借口狠狠把人蹂躪了一頓之後,還總是忍不住暗戳戳盯向他放在那裏、沒有密碼的手機。

各種沒安全感、各種占有欲肆虐地想去看,但想想已經約定好了絕對不再偷看的,於是輾轉反側連著好些天持續性備受折磨。

還要表現得不在意,寬大溫和對朱淩不屑一顧一笑置之,自己都佩服自己見長的演技。

……直到那一晚,紀鍇睡不著,叫醒他求他安慰。

黎未都受寵若驚,瞬間覺得自己榮升幾級、金光閃閃。恨不得能馬上發個朋友圈昭告天下——熊寶寶來求我抱抱了,他終於肯來依賴我了!

順帶著發現,果然曾經遭遇過所有糟糕的事情,是都有好的一面。

比如說,他在遇到紀鍇之前所遭遇的各種不幸,父親和葉氤對待人的方式,簡直可以編一本海量優質“反面案例”的集合。

而那些戳得他全身千瘡百孔,刻在骨血裏的傷害,更是清楚地標明了人與人相處時幾乎所有可能的“雷區”。

這些,對於想要溫柔、想要無限善待自己愛人的他來說,簡直是無比寶貴的人生經驗。

因此,縱然天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第一印象也總不太招人喜歡。可真的愛上某人的時候,卻比誰都清楚該用什麽樣的實際行動去安慰和溫暖。

黎未都幾乎十分確定,在一起一年,他絕對沒有說錯過一句話、做錯過一件事,讓紀鍇哪怕有一秒鐘覺得疑惑、不安、不受重視。

沒有,以後也不會。

他一定會做得更好,讓他家熊熊越來越愛他、越來越依賴他。

至於朱淩什麽的,只能永恒被甩開十萬八千裏,追悔莫及。

……

紀鍇沒想到,辭個職還那麽麻煩。

又要去辦檔案轉移,又要去轉社保公積金,本來排隊排得就煩躁,又不敢抽煙怕回家被發現,路上又大堵車,一整天簡直喪到魂靈。

然而一進家門,整個人直接郁悶一掃而空。

因為來開門的萌物,著實讓帥你一臉的老糙漢臉一紅,吞了吞口水。

黎未都穿著一件連體的棕色熊熊睡衣,在玄關幫他開門,用一種極其無辜誘惑又清純的眼神盯著他。睡衣還戴著兜帽,兜帽上熊耳軟綿綿地垂著。

這個熊睡衣……原本是黎總從網上買了,給他穿的。

紀鍇只穿了一次,就不願意穿了。

不是因為不好穿,而是因為太好穿了,特別、特別的色情,他自己都覺得特別色情,還有點敞懷,微微露出古銅色的胸肌。

導致那天黎總好像被打開了什麽不得了的開關。

從黃昏開始,紀鍇就開始被各種X騷擾,瘋狂揉胸、玩弄,最後X成了個生活不能自理。

之後連著幾天走路腎漏風,讓紀鍇在黎總怨念的目光中,堅定地把這件衣服裏三層外三層收進衣櫃最深處。

現在,大殺器又重見天日了。

可事實證明,氣質不同,穿同樣的衣服感覺也完全不同。

黎未都穿著這玩意兒,就一點沒有色氣的感覺,反而單純呆萌,到人一顆心簡直化成水。

就算穿成這樣用搟面杖搟面皮,也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沾染了色字的“秀色可餐”。

只是白皙好看的手指偶爾抹一把汗水時,很有一種居家田螺少年的氣質。讓懶懶散散的莊稼漢看得直勾勾,生出一種很想要跟他相依為命、就這麽過上一輩子的感覺。

總覺得,自己也要快點振作起來了。

說起來,到底有什麽可難過的呢?想當年離婚,都能快刀斬亂麻,想著“老子這麽好肯定能有第二春”,然後擡頭挺胸向前看。

工作就更是這樣了不是嗎?

退一萬步說,好歹也是“名校博士學歷,名下C刊論文國家社科基金N項”。就木匠這條道最後走不成,想回頭當大學老師,任何其他學校也應該是喜聞樂收的。

好選擇到處都是,慌毛線慌!

於是定了定心,開始上網搜集木匠職業生涯如何踏出第一步的材料,黎未都沒事就會幫他一起關註,有時比他還積極。

“紀鍇紀鍇,你看這個,你最喜歡的那個《森與宇宙》的作者,在瑞士開了一家工作室,據說收學徒。”

雜志上說,那位藍眼睛白胡子的老師傅,瑞士的深山裏和別的幾個世界有名的藝術家辦了個聯合工作室。

接工作,也收學徒,教鐘表制造、油畫技法和精雕藝術。

紀鍇回頭望向書架那本《森與宇宙》,默默心向往之。

只可惜,瑞士太遠了。

“沒事,我把CEO位置退了——只當公司股東,公司還是我的。偶爾給她買提供策略和技術支持就行,我相信陳副總一個人也能獨當一面的!”

遠在公司的苦逼陳副總“阿嚏”了一聲。

“他們剛好秋季召學徒,你趕緊報名吧?我陪你一起去,到時候在阿爾卑斯山下面,好山好水好空氣,你做你的喜歡的事,我就在旁邊看你雕小木偶。”

紀鍇:“那你喜歡的事情要怎麽辦?”

“我喜歡的事情,反正已經很成功了啊。”黎總久違地交叉雙手坐著,漆黑的瞳中閃現出了詭異而癡迷光芒,“而且比起工作,當然是你對我來說更重要。只要能一直看著你,其他事情,怎麽樣都無所謂。”

……咳,黎總,有空還得繼續教育教育你。

“只要你好一切都好,我的人生完全可以圍著你轉”——你這種想法,還是有點偏執、咳,總之是不太健康的你曉得伐!

真想要成為那位大師學徒,紀鍇根據資料偷偷計算了一下,學習期最少也要三年。

不知道學費會不會很貴。哪怕不貴,單瑞士的生活費也夠嗆的吧,三年下來的話,沒有一百萬也要大幾十萬,不過他還有一套房,賣了的話,倒是應該夠了。

只是,不太想賣啊。

那個家,大到墻紙吊頂、小到臺燈擺設,全部都是他一點點精挑細選來的。和朱淩無關,真的都是他喜歡的東西。要是房子賣了,好些年的心血也跟著就沒了……

“賣什麽房子?你擔心什麽學費啊,你不少有我了嘛!”

黎總一臉強勢的理所當然,頭上金主光環bling bling。

紀鍇無奈笑,跟他認真講道理:“未都,我平常已經收了你不少貴重禮物了,不過我都把禮物當心意,再拿你的錢就太過分了。為了我男人的尊嚴著想,你就讓我自己想辦法籌錢行不?”

“什麽你的錢我的錢?”黎總不高興了,“以後等我們結婚了,還不都是你的錢?”

結婚……紀鍇老臉一熱。

然而黎總的思維回路一貫的清奇,並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反而下一秒鐘就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生起了悶氣。

“我什麽別的都沒有,就只有錢。結果你還不想要我的錢,那我還有什麽用?”

紀鍇:“???”

“啊,對了,”還沒來及安慰,黎總一個鯉魚打挺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上次你拍廣告的錢,還在我那兒呢。”

紀鍇之前為輕奢品牌拍的那個七連廣告,可謂空前話題火爆。好多廠商看了,都找王導打聽過那模特兒是誰,並表示有意出高價聘請。

黎未都全幫他給擋回去了——被坑一次還不夠?還要我家熊寶寶賣肉給多少人看?滾,只能我看!

不過,此刻倒是打開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紀鍇寶貝,你要不要……幹脆來參加一期《繁榮》的直播賽季?”

正好有個談好的嘉賓臨時缺了賽,正在愁找誰補位呢。要求是“人緣好+智商高”,仔細想想,誰能比他家熊寶寶更合適?

“素人參賽者的話,第一次一季的價格是五十萬,這樣三個月後,加上你自己的積蓄,去瑞士的生活費也差不多就攢夠了。節目我們公司負責,我全程參與監制,可以保證絕對沒人敢欺負你!”

還能讓你知道知道你老攻我的實力!

還能順便秀給朱淩看——誰稀罕你來感謝啊?我家紀鍇光明正大到了幕前,分分鐘比你紅!

……

紀鍇是清楚《繁榮》真人直播節目的紅火程度的。

戚揚以前和朱淩同一個檔次半紅不黑了好多年,最後就是借由參與了《繁榮》直播大火。記得衛軒也經常友情來上這個節目,也算是個大網紅了,直接帶得他那家叫做petty的寵物店紅紅火火忙不過來。

騎羊羊很興奮:“啊啊啊!來來來快來,鍇哥快來,跟我一組護我這次推死衛軒!以前每次都被他碾壓,都快氣死了,天天被彈幕刷‘心疼’,鍇哥快來用智商拯救我!”

紀鍇倒也真的動心。

在娛樂圈裏,幾乎所有大小明星都想要蹭上《繁榮》直播的熱度。

只可惜,葉氤和朱淩生不逢時,恐怕這輩子都上不了了。

……挺好的。

撈一票當木匠的學費,順便,你都來我學校膈應我了,我也順路到你的地盤好好膈應膈應你。

讓你看看,有真愛寵著的人生能多開掛、多囂張。

也好好叫看看,你是不是瞎。為了朱淩那種分分鐘喜新厭舊不負責任的浪子,你到底作丟了些什麽?

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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