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轉·其十三

關燈
聞言, 顏珣搖首道:“不必了,此事耽擱不得。”

“那便隨你罷。”韓婕妤執起墨汁未幹的狼毫,不再理會顏珣。

顏珣別過韓婕妤, 徑直往棲雲殿去了,他一近得棲雲殿,便被兩個侍衛攔了下來。

其中一侍衛識得顏珣, 恭聲道:“二殿下, 陛下曾交代過二殿下若要面見陛下,須得上書奏請陛下恩準, 不可擅自前來,二殿下, 你請回罷。”

顏珣年不過十五,眉眼間的稚氣雖已褪去大半,但面頰尚且稍稍有些圓潤, 他此時面上是一貫的喜怒難辨, 瞥了侍衛一眼, 淡淡地道:“我有要事要面見父皇, 未及上書奏請, 勞煩稟報。”

文帝今日又免了早朝, 而今十之八/九正酣睡之中,侍衛恐遭責難, 決計不敢擾了文帝清夢,只得拱手道:“還望二殿下見諒。”

陳氏姐弟終日伴在父皇身側,倘若趙家一面興兵謀反, 一面暗下毒手差使陳氏姐弟謀害父皇,該如何是好?父皇一死,皇兄便可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故而父皇死不得,且……縱然父皇從未疼愛過我,父皇終究是我的嫡親之人,豈能這般輕易地便死了去?

顏珣思及此,不由地將掩在寬大衣袂下的雙手緊了緊,又暗道:若是先生在此會如何行事?

突地,他眼角的餘光落到了棲雲殿殿前的一片空地,這空地上頭置著四面大鼓,鼓身是紮眼的火紅,上頭飾以黃金所制的鼓圈以及鼓卡,而牛皮制成的鼓面則在明媚的陽光下散出了柔和的光澤來。

適才也是在這般明媚的陽光下,他與蕭月白一道放了紙鳶,而現下蕭月白不知在何處,只餘下他孤身一人,不免橫生淒涼之感。

據聞陳氏姐弟除卻伺候人的本事,亦善舞,這四面大鼓想來便是陳氏姐弟素日用來取悅文帝的。

顏珣心中有了主意,轉身便走,走出十餘步,卻趁兩個侍衛不備,回過身去,欲要去奪其中一侍衛的佩劍。

這兩個侍衛皆是從宮中一眾侍衛之中挑選出來的高手,但無一人能料想到顏珣有奪劍之舉,猝不及防之下,劍竟落到了顏珣手中。

顏珣從這兩個侍衛面上的神情便知他們定然不會為自己通報,無須多費口舌,而自己不會半點拳腳功夫,絕不可能闖得進去,因此才想出了這個法子。

他掃過劍鋒,以劍尖直指其中一個侍衛,又朝旁的那侍衛道:“勞煩稟報父皇,顏珣求見。”

旁的那侍衛拒絕道:“小的不敢有違皇命,還請二殿下上書奏請陛下,得陛下恩準之後,小的才能請殿下入內。”

“是麽?”顏珣將劍尖往裏送了送,劍尖不偏不倚地抵著那侍衛的心口,再進去一分,便能破開衣衫,直取心臟,直逼得那侍衛面色大變。

旁的那侍衛不敢拔劍,怕一不小心傷了顏珣的性命,卻是即刻沖著顏珣執劍的手腕子劈了過去。

顏珣反應及時,急急躲開,又連連後退,執劍的手倒是不曾松懈半點。

他方才天真地以為自己能以那侍衛的性命做要挾,逼另一侍衛稟報文帝,亦或是挾持那侍衛行至棲雲殿殿前,將其中的一面大鼓敲響,以此引來文帝,假若引不來文帝,他便棄劍奔入內殿。

而現下他心下登時一片清明——要挾之事不可行,且縱使有劍在手,他亦全然近不得大鼓,莫要說內殿了。

他忽地想起了陸子昭,那陸子昭不知隱身在何處,假若陸子昭在場,定能將他帶到文帝面前罷?但,假若陸子昭在場,文帝原就不喜他,必然會認定他圖謀不軌,不然何故要與身手高強的陸子昭一道進宮來,又不經稟報,硬闖入內?

思忖須臾,他索性將利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雙目含霜,盯緊了兩個侍衛,唇瓣微啟:“勞煩稟報父皇,顏珣求見。”

兩個侍衛皆是怔了一怔,立在原地,不言不動。

“兩位莫不是要眼見我血濺當場不成?”顏珣語氣平淡,唇角甚至還往上勾了一勾,話音落地,他的聲線陡地拔高,“還不快些前去稟報!”

見兩個侍衛未有松動,顏珣懶得再與他們浪費功夫,一步一步地逼到他們面前:“閃開。”

兩個侍衛欲要阻攔,又唯恐顏珣有所損傷,踟躇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憑顏珣將他們越了過去。

顏珣近得其中一面大鼓,方要擡手拍向鼓面,卻聞得一聲尖叫:“有刺客!”

彈指間,也不知從何處飛身而來的暗衛將顏珣團團圍住。

顏珣手指一松,利劍“錚”地一聲跌落在地,他腰身直挺,姿態從容,一派淡然地道:“你切勿平白汙蔑於我,我從未想過要行刺父皇。”

方才尖叫那人斷言道:“那你拿劍作甚麽?你分明意圖不軌!”

顏珣這才得空將說話之人看個仔細,那人容貌惑人,面有縱情之後的倦色,身段纖細,最是那一段腰身細得仿若要被腰間的系帶折了去,若不是胸脯平坦,又有不起眼的喉間,顏珣幾乎要認為他乃是一個女子了。

——此人想必便是父皇甚為寵愛的陳氏姐弟之中的弟弟了,卻原來是這等雌雄莫辯的容貌,生得雖好,但失之陰柔,全然不及上蕭月白。

“兒臣顏珣求見父皇,勞煩禮部侍郎陳大人代為稟報父皇。”顏珣心下嗤笑這陳氏少年為趙家所用,賣身求榮,面上半點不露。

陳氏少年聽得顏珣尊稱自己為禮部侍郎陳大人,不禁得意地笑道:“二殿下稍待。”

他嘴上客氣,心裏頭卻是生了要借此除去顏珣,好向趙曦邀功的念頭,一說罷,他便腰身款擺著進了內殿去,行至綴著薄紗的床榻,柔媚地伏在半睡不醒的文帝身上,一雙紅唇貼在文帝的面頰上,以氣聲道:“陛下,那二皇子顏珣欲要行刺陛下,被侍衛們當場緝拿,該如何處置?”

“行刺?”文帝本能地抱著陳氏少年又吻又揉,半晌,才清醒過來,“那孽子難不成要謀朝篡位?”

陳氏少年的阿姊正端了一盆子的溫水進來,欲要為文帝凈面,聽得此言,驚得雙手不穩,溫水濺出大半,她將水盆子往旁邊一放,疾步撲到文帝懷中,渾身瑟瑟:“怎地會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陳氏少年雙目生紅,附和道:“奴家怕得很,假使陛下有何不測,奴家該如何是好?不如便隨陛下同去罷,也好在黃泉繼續伺候陛下。”

“你休要胡言亂語。”陳氏少女斥責道,“陛下萬金之軀,是要萬萬歲的,而今陛下不過是不惑之齡,怎地會有不測?”

“陛下,是奴家失言了。”陳氏少年從文帝身上爬了下來,“咚”地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陛下恕罪。”

文帝著迷於這美貌的陳氏少年,哪裏舍得他又是下跪又是磕頭,他將陳氏少女一推,便親自下得床榻去將那陳氏少年扶了起來。

未料想,便是方才那一磕頭,陳氏少年潔白的額頭居然破了個口子,艷麗的血珠子簌簌而下,襯得他風情楚楚,惹人心憐。

陳氏少年順勢攀上了文帝的脖頸,文帝擡手以自己褻衣的衣袂輕柔著擦拭陳氏少年的額頭,同時揚聲道:“快!傳禦醫!”

被一眾暗衛圍困於殿前的顏珣見一內侍匆匆出去了,不多時,寧禦醫又慌忙入內,心生憂慮:莫不是父皇早已出事了罷?

他一一掃過面前的暗衛,厲聲道:“放我進去!”

暗衛無文帝的吩咐,不敢將持劍進入棲雲殿前殿的顏珣放了去。

顏珣知曉自己斷無突破包圍的可能,又甚是擔心文帝的安危,一時間想不出旁的法子,只能故技重施,快手將躺在地面上的利劍揀了起來,架在脖子上,覆又道:“放我進去!”

面前的暗衛絲毫不動,顏珣心一橫,默念了一聲“先生”,便將劍鋒壓入了自己喉間的皮肉,柔軟的皮肉登時破了開來,滾燙的鮮血或直接從破口淌落,或間接從劍身蜿蜒至劍尖淌落,而後一滴不差地滲入了他一身月白色的軟緞子的絲縷之中,傷口不深,瞧來卻是可怖。

見狀,暗衛盡數吃了一驚,顏珣不過十五歲的少年,為見文帝,竟然對自己這般狠心,且面色如常,當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在顏珣的步步緊逼之下,暗衛連連後退,顏珣終是到了文帝面前,文帝背對他坐著,他看不見文帝的情狀,急聲喚道:“父皇。”

文帝聞聲回過首來,乍見顏珣這副模樣,先是吃了一驚,緊接著卻是厭惡地朝暗衛道:“禮部侍郎適才已稟報孤,這二皇子顏珣欲要行刺於孤,爾等無能,竟讓他汙了孤的眼,還不快將他拿下,押入死牢!”

顏珣面色煞白,被文帝誅心的字句擊打著,全無見得文帝完好的歡喜,他的口中如同含著一大把碾碎了的黃蓮:先生,我原以為父皇即使不疼愛我,也會顧念我的性命,豈料,我於他而言,全然及不上旁人的一句讒言。

先生,我癡傻得厲害,我竟還希冀過我這回若是能從趙家手中救得父皇,父皇便會拿正眼看我……

先生,我竟為了一個開口就要取我性命之人傷了自己……

先生,你會心疼的罷……

先生,我很想你……

顏珣在心中一遍一遍呼喚著蕭月白,期間,利劍失手,雙手被暗衛死死地鉗制住了,整個人亦被拉拽著向外頭拖去。

他不作掙紮,冷笑一聲:“父皇,趙家這兩日便要謀朝篡位,你卻只顧與陳氏姐弟淫樂,這天下不日怕是要改姓趙了。”

文帝原在對陳氏少年軟語安慰,聞得此言,怒道:“孽子,趙家一門忠烈,多是朝中股肱之臣,哪容得你肆意詆毀!”

顏珣扭過頭去,掃過柔弱的陳氏姐弟,末了,視線定在文帝面上,譏諷道:“父皇,這便是你所謂的股肱之臣麽?”

從未有人敢如此頂撞文帝,文帝氣得倒抽了一口氣:“斬首!明日便將這孽子推出午門斬首!”

顏珣心底深處對於文帝的希冀滅得一點不剩,他勾唇笑道:“父皇,不如我們來賭一把,你將這棲雲殿封鎖了不許一人進出,免得消息外洩。若是五日之內趙家不反,我便心甘情願赴死,若是五日之內趙家謀反,我那皇兄便做不得太子了,太子之位……”

他停頓片刻,雙目灼灼生輝:“太子之位便交由我來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