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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起·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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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月白伸手將自己淌落在顏珣脖頸的淚水細細拭去,而後抱著顏珣靜默半晌,待目中的濕意盡數蒸騰而去,方將顏珣推了開去,端詳著顏珣的眉眼。

蕭月白形貌昳麗,一雙桃花眼在晦暗不明中分外紮眼,連眼睫都根根分明,顏珣被他端詳著,不知怎地竟有些心慌,同時方才被蕭月白以指拭過的脖頸肌膚亦莫名地發起燙來,他定了定神,覆又問道:“先生,你可是疼得厲害了?”

“不疼。”蕭月白柔聲答道。

哪裏會覺得疼,能這樣望著顏珣,能被顏珣所關切,這點疼痛算得上甚麽。

聞言,顏珣松了口氣,笑道:“那就好。”

蕭月白又問道:“殿下,我為何會做了你的先生?”

這話打得顏珣渾身一顫,他咬了咬嘴唇,委屈地道:“先生,你是後悔做了我的先生麽?”

蕭月白方要出言,卻又聽得顏珣道:“也是,先生滿腹才學,若是做了我皇兄的先生,定要比做我的先生榮耀許多,更不會因我的緣故被欺負了去。”

顏珣說罷,垂下首去,雙目盯著自己的鞋尖,發絲傾瀉,露出白皙的後頸來。

蕭月白遲疑片刻,伸手揉了揉顏珣的後腦勺,解釋道:“我不後悔做殿下的先生,若是殿下不趕我,我定當一直陪伴殿下左右。我方才這樣問不過是想弄清楚眼前的狀況罷了。”

“真的麽?”顏珣蹭了蹭蕭月白的掌心,雙目灼灼地凝視著蕭月白,道:“那先生便做我一輩子的先生罷。”

一輩子,蕭月白唇角勾起笑來,阿珣,我可不想做你一輩子的先生呢。

顏珣見蕭月白面容柔軟,唇角含笑,才答了其方才的疑問:“先生,五月前,你殿試之時中了狀元,原本該去南方做七品知縣,我母妃卻央父皇要你做了我的先生。”

韓貴妃果真受寵,他狀元及第,本當去地方歷練,謀求升遷,卻被韓貴妃要來做了無品秩的教書先生,實在不合規矩。

韓貴妃在文帝面前一副溫柔可人模樣,在奴仆面前卻傲慢蠻橫,一不合意,甚至施以酷刑,據聞曾逼死過不少的宮女內侍,是以,蕭月白素來不喜那韓貴妃,韓貴妃想必是要為顏珣尋個良師,從未在意過他的前程,卻反是陰差陽錯地成全了他。

前一世,他初見顏珣,顏珣已坐上了太子之位,代病重的文帝宴請群臣。而今,顏珣不過是二皇子,上頭有太子顏玙,下頭有三皇子顏玘、四皇子顏環。眼下,他們倆人又身在牢獄,不知何時能出去,怕是要費些功夫,顏珣才能登上皇位了。

蕭月白思及此,瞧著顏珣略生倦意的面容,道:“殿下,現下天色夜了,你且歇息罷。”

顏珣以蘊著水汽的雙目,望著蕭月白道:“先生,我可以抱著你睡麽?”

他停頓了下,頗為羞赧地道:“其實我有些怕黑。”

前一世,顏珣在蕭月白面前一貫目無下塵,滿身流淌著天家的傲氣,即使為他所迫都身姿昂然,不曾低下過頭顱,蕭月白從來不知顏珣竟還怕黑,不由失笑,見顏珣一臉羞赧,他收起笑意,脫去身上的外衣,在自己身下鋪展開來,而後躺下身去。

顏珣依偎到蕭月白懷中,雙足盡量遠離蕭月白受傷的雙足。

不過須臾,蕭月白便聽到了顏珣有規律的呼吸聲,他怕顏珣著涼,將顏珣攏緊了些。

顏珣身上傳來的伽楠木的香氣漫在蕭月白鼻間,使得蕭月白亦生了困倦,他一面透過狹小的天窗,仰望著外頭被鐵柵欄切割成細長條狀的夜空,一面暗忖道:顏珣身在獄中,不知現下韓貴妃是何打算。

忽地,外頭有指節敲擊聲竄入蕭月白耳中,敲擊兩下後,稍停,又快速敲擊三下——是子昭!

蕭月白登時倦意盡褪,瞧了眼懷中沈沈睡去的顏珣,低聲喚道:“子昭。”

陸子昭在外頭應道:“公子。”

蕭月白吩咐道:“子昭,你且去查查太子有何破綻。”

陸子昭應下了,又彈指將一瓶傷藥從天窗送到蕭月白面前,憤憤地道:“屬下聽聞大皇子的人傷了公子的雙足,這是府中最好的傷藥,公子快些上藥罷。”

聽陸子昭語調氣憤,蕭月白寬慰道:“我無事,你快些去罷。”

“是。”陸子昭應了一聲,飛身而去。

蕭月白知曉自己的雙足不過是皮肉傷,未曾傷到筋骨,怕驚擾了顏珣好眠,也不去取藥,只收緊了手,將顏珣抱得更緊了些,一闔上眼,便睡去了。

縱然身處牢獄,周遭腌臜,這一覺卻是蕭月白有記憶以來最為安穩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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