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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幼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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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文將大捧的花束斜倚在墓碑前,穿行而散的清風悄無聲息揚起絲絲縷縷的草葉,淩亂在空中。

他微閉雙目,感知發梢間拂動的波紋,像美芳老師溫暖的手掌一般輕柔撫過。

初見那天也是這樣和風拂面的季節,年少的宋一文正縮在樹影裏費力擦除幾乎幹涸在臉頰上的血,餘光瞥見一剪倩影款款而來,在安寧的校園中顯得平和而美好。

女人向他走過來,伸出了手。手掌裏盈滿點滴的微光,散發出暖意。

宋一文不由自主握上去,眼底深埋的黑暗瞬息被驅散於無形。

記憶裏的童年有著巨大的壓迫感,區別於他人家庭的歡聲笑語,宋一文常常忐忑不安地透過門縫窺看母親伏在沙發上啜泣的背影。

自從父親被強行扣上手銬,塞入警車中帶走,原本和諧幸福的生活便轟然崩塌了。

宋一文年紀尚小,還不太明白有期徒刑是怎樣的字眼,卻也隱約覺出關押在那堵高墻內裏的父親,一定是辦了件非常令人厭惡的事。

“盜竊犯的兒子”。他被這樣稱呼著。

巷道的院落本就小得促狹,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能激起數道漣漪,迅捷地擴散開去,更何況是沖擊力如此之劇烈的消息。曾經面目和善噓寒問暖的鄰裏親朋,如今仿佛躲避瘟疫般對宋一文避之唯恐不及。

母親不再接送他上下學,甚而至於,已經放棄生活一般不再照料他的起居飲食,日日窩於家中,不肯出門。

終於有一天,由於難以承受輿論的壓力,母親背井離鄉失去了蹤跡,丟下宋一文獨自掙紮在舉步維艱的現狀裏。

宋一文的姨媽不得不承擔起監護人的身份,將他接到自己家中。面對這個所謂“盜竊犯的兒子”,姨媽姨夫顯出極大的不甘願。

“還好咱兒子中學上的是寄宿學校,否則放學回到家跟這小子天天混在一起,指不定被帶壞成什麽樣子。”姨夫鄙夷地看著宋一文,對姨媽咕噥道。姨夫表達斥責與不滿時從來不回避,似乎看到宋一文略帶窘迫的神情,才足以洩憤。

姨媽毫不猶豫表示首肯:“決不能多接觸,誰知道品行不端會不會傳染。”

放學後宋一文習慣在教室中停留到很晚,不想回去看姨媽家的臉色,每天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就像在防賊,這令宋一文非常地不自在。

而學校裏的一些壞孩子,常常跑來招惹他,似乎由於宋一文的獨來獨往輕而易舉便激發起他們霸淩的沖動。

卻又全然不是宋一文的對手。

挨了打的幾個孩子向父母哭訴,群架被捅到教務處,校長自然站在有權有勢的家長一邊,對無人管教的宋一文予以嚴厲的處罰。

面臨勸退。

而那幾個孩子有了倚仗便愈發猖狂,宋一文不願理睬,他們卻變本加厲。

這日,宋一文靠坐在教學樓轉角旁的樹蔭下清理著血漬,四下無人,風輕柔穿過厚重的樹冠,發出颯颯的聲音。他仰面看向頭頂斑駁的日光,視線逐漸模糊。他想不通,分明自己並未做過什麽,卻為何被全世界如此粗暴地孤立著。

陳美芳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一轉身便看到了這只暗藏著悲愴的小獸。

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帶著深溺水下尋不到出路的絕望。她看著他,心內生出惻隱,走向前,向他伸出手。

像一束光射穿了汩汩的水流,他借助她的力量站起身,脫離開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

“你好,我是陳美芳老師,跟我到校醫那裏包紮一下傷口好不好,小朋友?”她輕柔笑著,溫和面容裏像盛開出一整個春天。

說美芳老師是我的救世主也不為過。宋一文在很多年後,還能依稀記起那時陳美芳手掌的溫度。在湍流中打撈起自己,在泥淖裏掏挖出自己。總之,她盡了最大的力量,來周正我的人生之路。

……“一定是有人先欺負你的對不對?”

……“可是老師說啊,出手打人也是不對的哦。”

……“拳頭可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呢。”

……“一文,老師已經和校領導溝通過了,不會讓你退學哦!而你一定要乖乖聽話好好學習,拿出成績來向大家證明自己呢!”

……“你是個好孩子,上天是不會虧待好孩子的哦!所以開心一點吧,眉頭鎖得太緊年紀輕輕就會出皺紋呢。”

“美芳老師。”宋一文輕輕叩了教員室的門,走進去。

一年一度的畢業季。再過幾天,宋一文就要離開陳美芳所任教的小學,升到重點中學去了。

陳美芳循聲看去,報以溫暖的微笑。其時正在負責一年生課程的她,桌面上堆滿了花花綠綠的教具模型。

寫字臺一角擺放了透明的花瓶,瓶口插著滿滿一大束新鮮的花木,香氣散在空氣裏,分外好聞。

“一文就要畢業了呢,”陳美芳輕輕撫弄宋一文的頭發,有些欣慰地感慨著,“轉眼就是個大孩子了哦!”

“美芳老師,謝謝您。”宋一文千言萬語梗在喉中,眼眶有些濕潤。如若沒有遇見陳美芳,或許自己早已輟學也說不定。陳美芳的循循善誘令宋一文重新對人生燃起希望,非但沒有誤入歧途,還以令人咋舌的高分順利升學了。

“上中學以後老師就不能陪伴你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好不好?”陳美芳湊上前,在宋一文額頭印上了一個吻。

宋一文垂下眼,羞澀地紅著臉“嗯”了一聲。

再見,還會再相見。

臨別,宋一文揮揮手,這樣想著。

可是為什麽,這樣稀松平常的下午時光,卻成了二人生命裏的最後一面。

得知陳美芳死訊是在初中一年級的暑假。宋一文興奮地捧著與那日擺放在陳美芳桌角同品種的花束奔跑進小學校園。

美芳老師,我在中學校外的河畔找到了這樣的花,希望您喜歡。宋一文這樣想著,嘴角揚起微笑。

走進教員室,卻見熟悉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陳美芳,已經在這一年的春末夏初,隕落去了另一個世界。

“請讓我進去!我想見美芳老師!”宋一文不肯相信,猛捶棄影的大門,不顧保鏢阻攔堅持要強行闖入。

“什麽事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大當家不在,你們就偷懶到連個熊孩子也制服不了是嗎?!”聽見內裏傳來陰陽怪氣的呵斥聲。

“二夫人,”保鏢說,“這個孩子似乎是大夫人的學生。”

“學生?哼,師生關系倒是親密。”不屑的嗤之以鼻。

“他們說美芳老師去世了,是假的對吧?”宋一文忐忑地問著,一邊抗拒地搖頭,“老師怎麽會突然就……”

“確實死了,小鬼。你的老師早已經被埋到北山上面去了,想念的話也別來這裏,到墓地去見吧。”被稱呼為二夫人的女人居高臨下俯視宋一文,傲慢得不可一世的語氣。

“二夫人,您這樣說大夫人,恐怕不太妥……”保鏢為難地勸告著。

“你他媽做好分內的事,不用多嘴!”狠狠瞪了保鏢一眼,女人拂袖而入,大門也隨即緊緊地閉合,將人聲與不斷飄落的花瓣包裹在內,再也沒能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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