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1章 下藥(二十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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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劃的深,掌心鮮血立時染紅了整個手,掉在朱紅鴛鴦被面上,仿似整個被面都是鮮血染就。

新婚未過,和離已說過兩回。

蕓娘盯著她的夫君,咬牙切齒道:“什麽叫夫妻一體。你傷,我傷。你死,我死!”

殷人離身子一晃。

他在和離書上簽下名字的時候,他曾想到各種她的應答。

她在感情上任性、看重尊嚴,以他對她的了解,她匍一收到和離書,該會大怒。

緊接著她應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收拾了包袱離開。

或者她撲身前來,使出笤帚、瓷枕什麽,將他打成豬頭。

他的預想裏沒有她要與他“同傷,同死”。

他一把抓住了床帳,在他要上前抱住她之前,逃一般的出了廂房,只任著他身後那嚎啕聲卻越來越大……

殷宅的院裏靜悄悄一片。

因著兩位主子之間起了下人所不知的嫌隙,繼而還見了血,下人們大氣不敢出,唯恐又惹的主子心煩。

彩霞為蕓娘包好掌心傷處,憂心的規勸著:“姑爺手上受了傷,姑娘怎能也去湊熱鬧……”

蕓娘腫著眼睛靠在炕頭,看著地上那封已濺上血的和離書,將早先已追問了五遍的話又問了一遍:“阿蠻可回來了?”

彩霞收了藥油等物,出了廂房,過了兩刻鐘,方進了廂房,同蕓娘道:“阿蠻將將回來,他沒追上少爺,也不知少爺去了何處。姑娘可同阿蠻還有話說?”

蕓娘起了身,彎腰撿起地上的和離書楞楞瞧了會,吩咐彩霞將阿蠻請進屋裏。

彩霞忙規勸道:“阿蠻怎能進主子房裏,若少爺瞧見,指不定又要往心裏去。”

蕓娘長吸一口氣,低聲道:“這個時候,顧不得這許多了。”

等阿蠻同彩霞兩個站在她面前,她親自上前掩緊房門,關了窗戶,方正色道:“殷郎下了必死之心,他要去血洗方家。”

她沒有拐彎抹角。彩霞和阿蠻是她要用的人,她必須說清楚其間利害。

兩名下人果然露出震驚神色。

她續道:“你們雖跟著殷郎良久,然從今日開始,一切要聽從我吩咐,否則便是送他上死路。”

她轉頭看向阿蠻:“你可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家公子赴死?”

阿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倉皇道:“少夫人是要小的以死明志,小的心裏只有公子……”

蕓娘點點頭:“如此便好。你想救他,只能同我一頭。”

她吩咐道:“阿蠻,去尋他回來,告訴他,同我最後吃一餐飯,我便如了他意。”

阿蠻忙忙領命去了。

她轉頭看向彩霞:“去尋軟經散,大量的。”

彩霞點頭去了。

她閉目思忖。

她要與殷郎同傷同死的決心都未撼動他的必死之心,可見他要同她和離,是下了決心的。

她知道他怕牽連她。

然而他太小看她了。

莫說此事並非只有死路,即便是真的只有殺局,她已是活過兩世的人,她已賺了十八年,她對死亡何懼之有。

阿妹的親事已定,高俊對青竹一心一意,她又有個公主的名號,自保無礙。

阿娘已還俗,劉鐵匠對阿娘癡心一片,遲早會打動阿娘。也無礙。

她沒有什麽放不下的。無非便是陪著殷郎同死罷了。

然而她不能陪著他死。

她要陪著他活。

她可以在當贈姬中死去,那是她為民為國,慷慨就義,死得有價值。

她可以在賺銀子中過勞死,那是她為了所愛之物,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她不能同她的殷郎為了一個從內到外腐爛到根上的侯府去死。

不值得,太不值得。

殷郎的阿娘已在侯府中賠上了一條命,跟隨而去的還有知情的下人。

沒有繼續將好人的命再賠上去的道理。

便是做買賣,她李蕓娘也沒有這般的虧本做法。

日已晌午,外間天色漸漸陰沈。

阿蠻還未尋回殷人離,彩霞先抱了一包藥粉回來。

她不知蕓娘的打算,只小心試探道:“姑娘要將藥粉下去哪裏,奴婢來做。”

蕓娘搖搖頭,低聲道:“我自有打算。你速去李家,將所有人都搬來隔壁宅子。去鋪子裏將啞嬸和石伢也帶過去。”

到了背水一戰的時候,她必須要保證手頭上隨時有人用;要將李家人放在她眼皮底下看顧著,保證娘家的事情不用讓她分神。

外間天色越加昏暗,未幾,小丫頭前來擺了飯菜。

蕓娘起身重新凈了面,勻了妝粉,換了衣裳,看著外間漸漸暗的瞧不見一絲兒光亮,方起身點燃燈燭,解開軟筋散的紙包。

灰白色粉末被混進飯菜中、酒杯中。她再思忖了片刻,混進床榻邊小幾上的茶壺中。

餘下的她裝進荷包裏,塞進高櫃裏。

將至一更時,隔壁李宅有了動靜。

未幾,青竹帶著晚霞深夜串門,抹著汗珠子道:“阿姐說讓搬家便讓搬家,竟一日都不能緩上一緩。”

她邊說邊跨進房門,瞧見蕓娘的面色,驚呼一聲:“阿姐,你怎地了?”

蕓娘將湧到眼底的淚花兒逼退,只借著銅鏡望去。

鏡中的人有些陌生,面色蒼白的沒有一絲兒血色,眼中卻是帶著狠厲和決絕的。

她想著晚間要實施的計劃,取了口脂細細塗在唇上,方擠出一絲兒笑同青竹叮囑:“明日帶著晚霞同石伢早些過來,阿姐請你們吃酒。”

青竹見她此時氣色方好些,只以為蕓娘要為李家人接風,便應了下來,陪著蕓娘再坐了會,方起身離去。

三更時分,外間樹上老鴉嚎叫了兩聲,她熟悉的腳步聲漸漸到了廂房前,到了門口時,再沒了動靜。

她緩緩站起身,脫去最外間的常服,只露出貼身的單衣,在銅鏡中最後打量一番,方緩步上前,拉開了房門。

夜色中的青年站在門邊,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只兩日間,他便憔悴的不成樣,仿佛她當了贈姬逃離重傷後,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他的模樣。

那時的殷郎,想著將她從閻羅王手中搶回來,同他好好的活。

此時的殷郎,想著將她撇開,他自己去死。

迎面吹來一陣夜風,她被風吹迷了眼,轉頭拭了眼角淚水,方看著他道:“你要同我和離,是不是因為你同方家之事?”

他幾乎立刻搖了頭。

她追問他:“是你不再喜歡我?”

他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他怎能說他不喜歡她。

他是她的妻,是他想一輩子都護著的人,是他想要生兒育女的人,是他拼死救回來的人……

他艱難的點頭,冷著聲道:“男人三心二意,多麽正常。”

她點點頭,臉上浮上一絲兒笑:“極好,如此你我之間斷的清清楚楚,也不算冤枉。”

她閃到一邊,做出個“請”的姿勢。

等他躊躇著終於跨進門,她方緊掩門,眼神灼灼道:“我不糾纏你,你陪我用最後一頓飯,我便拿了這和離書,去衙門備案。”

他的眼神從桌案的酒菜,轉去了她受傷的手邊,最後落到了她面上。

他的心突突跳的極慢,貼著他心房處,有一疊厚厚的字據。

那些字據,除了地契,便是他在各個鋪子裏同旁人合股的契書。

這些字據裏原本有他的名字,今兒一日,他已在落款處,改成了她的名字。

如此,即便是他身死,她也能衣食無憂。

他想著,這一生他能留給她的,其實沒有什麽。他留給她的,是她不缺的東西。

然而他除了留給她這些,也沒有旁的東西了。

他將字據從衣襟裏掏出,放在一旁案幾上,搖了搖頭,道:“酒菜便不用了,你好生歇息,明日為夫……我去衙門備案和離之事。”

話畢,轉身便要大步離去。

她立刻撲身上前,緊緊抱著他腰身,哽咽道:“你我夫妻一場,難道便不能好合好散?”

她轉去他身前,牽著他手坐到桌前,舉了酒杯定定看他:“用過這餐飯,我便再不糾纏你。”

他的目光再次梭巡過酒菜,方道:“酒菜裏的軟筋散,我剛進屋便已聞到……”

她一楞,眼淚撲簌而下,啞聲道:“我只想抱著你,再過一夜……”

她解開身上衣扣,衣襟半掩,眼中長淚撲簌掉去了貼身胸衣上。

她脫去外衫,摟上他的頸子,摩挲著將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心房上方:“求你,你我再做最後一回夫妻,自此,你是你……我是我……”

她的身子緊緊貼著他,她的淚在他唇裏起了鹹意,她因初春的寒冷而起了震顫,她一遍又一遍在央求著:“殷郎……殷郎……”

他的心間湧起滔天浪頭。

仿佛他同她在客棧裏第一夜,那時她以為他得了不治之癥,她一遍又一遍的誘惑他,將他如鐵一般的意志力擊的潰不成軍。

他想要進一步掙紮,她已不知不覺中解開了他的衣襟,她以他最喜歡的那樣摸上他的胸膛,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在他胸前傷疤處流連。

她將他的手下移,移去她腹間疤痕處,喑啞道:“我的傷處還沒好全,自此,再無人陪我去溫泉池……”

他終於被她帶著答她:“今後,讓青竹陪你去……”

她搖搖頭,將腦袋埋在他胸前,低泣著:“我只和你,再不同旁人。”

外間隱隱傳來四下梆子聲。

等天亮時分,他便要主動帶著和離書去衙門備案。

等到了辰時,方家將滿門倒在血泊中。

外書房裏,他的佩劍和匕首已磨制的鋒利,等他出了廂房,他便能佩戴著利劍和匕首離開。

她敏感的察覺到了他的急躁。

她立刻將胸衣也剝下,轉頭便吹熄了燈燭,語氣堅定甚至蠻狠道:“你若不陪我睡,我生生死死跟著你!”

他知道她說得出便做得到。

他必須擺脫她,那樣才是對她好。

他一咬牙,倏地抱起她往床榻邊而去。

寬大床榻上,癡情而絕情的男女糾纏不清,要將此生最後的歡愉都點燃,徹底燃燒在這最後一刻中。

她一遍又一遍的索求,他一遍又一遍的給予。

她要的堅決,他給的大方。

她拉著他的手撫遍她的身子,斷斷續續道:“記住我,時時刻刻記住我……”

他的手代替他的眼睛,將她深深刻在心底裏,喑啞道:“今後,要好好的……”

她一口咬上他的喉間,做著最後的挽留:“我好不了,不知哪日便要灰飛煙滅……”

他以唇相封,阻止她將更狠的話說出來。

她重重喘息著。

他卻似黑暗中的獵豹,不知疲倦的高速馳騁著。

他精壯的胸膛越來越炙熱,他的呼吸越來越短促。

是時候了。

她倏地翻身而上,傾身壓住了他的身子,一只手悄無聲息的摸上了炕邊小幾上的茶杯。

她攫取了主動位置,她在他身上起伏,她感受著他的律動,一口將涼茶飲下,在他最後的忘形間,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他立刻開始掙紮。

她使出所有的力氣壓著他,不離開他的唇。

她將所有的怒氣和怨氣都傾註在她的唇上,她甚至咬著他的唇,直到重重的甜腥味從他口中傳過來,她方倏地直起身子,從他身上一步跨下。

黑暗中,他半仰了身子,震顫道:“你……餵我喝了什麽?”

她披上外袍,點亮了燈燭,一步步站在他身邊,居高臨下望著他,冷冷道:“殷大人見多識廣,只聞一聞便能聞出毒藥,怎地現下會不知?”

只須臾間,他的身子便開始發軟。

他想從床榻上下去,腿腳已不聽使喚。

她拉了木椅坐在了他身邊,一把將他此前放下的一疊票據擲在他身上,冷冷道:

“我一條一條說給你聽,若有錯處,希望你能及時糾正,莫誤了我同你和離之事。”

她閉起眼睛忖了忖,再睜眼時,心中頭緒已漸清楚。

她緩緩道:

“第一,你最先並未想過要血洗方家,否則你早已幾年前便已下手,不用等到現在。

第二,你長久的當著暗衛首領,你要尋個錯處打垮方家,原本不難。然而你不想以旁的罪名出手,你想他們死得其所。

第三,你當了這麽多年暗衛,尋一兩個殺手代替你動手,十分簡單。然而你要為母報仇,自然要親自動手才算,故而你要以命飼虎。”

她將他一心尋死的理由一一說來,冷冷問他:“是也不是?”

他一字不說,心中暗暗開始逼毒,額上立時現了豆大的汗珠。

她冷冷一笑,立時取了茶壺,將壺嘴狠狠塞進他口中,不顧他的綿軟掙紮,將滿滿一壺水灌進他口中。

他無力的掰著她手,氣喘籲籲道:“蕓娘,你要作甚,不要沖動……”

她狠厲而決絕道:“殷大人,你說不喜我便要同我和離。你放心,等姑奶奶事成後,親自去衙門備案,自此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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