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0章 洞房(二更)

關燈
夜已深。

殷宅前院裏的酒席還在繼續,新郎已腳步踉蹌,眼瞅著是深醉的模樣。

新郎的阿舅三番五次斡旋下,方將自家外甥解放了出來,催著阿蠻扶著殷人離晃進了將將修葺好的內宅,好趁著身子還未軟成一堆爛泥,將子嗣問題解決解決。

為了繼續應付那依舊不依不饒的賓客們,他舅父臨時抓來了壯丁安濟寶。

待進了內宅,殷人離踉蹌的腳步方恢覆了正常,他抹一抹額上汗水,輕聲道:“險些被他們灌了真酒。”

他問向阿蠻:“少夫人那邊可提前送了酒菜?”

阿蠻苦笑不得:“少夫人若能吃的下酒菜,這搶親的法子可就不好使了。”

他一怔,嘆了口氣:“沒錯,她中的是木雞散。”

前方正院門前燈籠似畫,在沒有一絲兒風的夜裏,仿佛安靜等郎歸的妻妾。

他一步竄了進去,腳步急的仿佛他的心跳。

守在門口的彩霞見他進來,忙忙伸手推開房門,悄聲同他道:“少夫人還未醒……”

他一點頭,揮手讓她莫守在門口聽墻角,方邁步進去。

房門緊掩,紅燭飄搖。

床榻上的姑娘頂著蓋頭,安靜的坐在榻邊。

他即便知道這是藥效使然,卻也柔了心腸。

他行了過去,坐在她邊上,輕輕掀開蓋頭。

她便睜著眼,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他極少看到她面無表情的神色。無論何時看到她,她都是靈動的,生動的,活潑的。

她永遠都是一幅生機勃勃的春日圖,哪怕枝葉都雕零殆盡,也能覷空就發了芽,開了花。

他握著她手,喃喃道:“是我的錯,我不該向你下藥。”

她依然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他取下蓋頭,替她解了發冠和首飾,方牽著她手坐到桌案前,將酒杯塞進她手中。

他知道她此時聽不見他說話,卻也耐心對她道:“這杯中不是酒,只是水。你我以水當酒,喝個交杯酒,今後便成夫妻。”

他環繞了她手臂,自己先飲盡了杯中酒,方將她手中杯推到她唇前,分了數回,才將一盅水餵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湊去她唇邊吻了吻,牽著她手回到榻邊,替她解發寬衣,又替自己寬衣,方同她睡在了同一個被窩裏。

他輕輕擁著她,並不敢有所動作。

昏暗燈燭中,她側躺在他臂彎裏,面上依然沒有一絲兒表情。

他開始後悔他的舉動。

他真不該向她下藥。

不知她醒來,會使出什麽法子對他。

可是他內心裏又止不住的高興。

無論如何,她終於成了他的妻。

便是她醒來,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他更緊的摟住了她,閉上眼,彎起的嘴角久久放不下去。

新一日的五更時分,殷人離如常起了身。

他穿衣時,她已閉目沈睡。

他便知道她身上的藥效已過。等她睡醒,他的苦日子就來了。

他出了房門時,同門外守著的彩霞道:“守著少夫人,她若醒了,你速速來尋我。”

他想著她在船上時便是個愛睡懶覺的,她該是快到辰時才會醒。

然而他到了後院,連一套拳法都未打完,阿蠻便急急來尋:“少爺,快,少夫人醒啦!”

他倏地一驚,急急往內宅竄去,將將進了二門,便聽得內宅一陣嘈雜。

他要邁步往正院而去,彩霞已遠遠對著他又蹦又跳。

他順著彩霞所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見他的小嬌妻,在成親的第二日,只穿著中衣,高高趴在樹梢子上,正忙著尋著相近的墻頭,想要上演一出“溜之大吉”。

他唇角一彎,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氣。

這般活潑的性子,才是他熟悉的她。

蕓娘此時已居高臨下的瞧見了殷人離。

她立時摘了樹梢上的殘果朝他丟過去,撕心裂肺叱罵道:“姓殷的,你竟敢陰我!”

她醒來後,就從彩霞口中得知她被搶親的事實。

傳說中的李姑娘終於對上了號。

就是她自己。

如若她不生氣的話,說不定會歡喜的哭出來。

然而她一瞬間便被這窩囊的成親過程觸動了怒火。

她是從何時開始被人為所欲為的?

她記得她沐浴,記得她挽面,記得她梳妝。

等她飲了那半碗肉粥,她便什麽都不記得。

等她再醒來,她已莫名其妙躺在了殷宅裏。

可恨被窩裏還有他的味道!

此事她不敢回想。

她回想一回,便會發現更多讓她生氣之處。

譬如她帶著羅大郎去兵部尋他時,他手中曾握著的喜帖。

譬如她去水安堂給安濟寶下帖子時,曾聽到他們兩人爭論什麽藥阿毒阿。

譬如她阿娘寫的請帖上刻意不寫宴請事由。

譬如李阿婆在她沐浴時流下的感慨的淚。

譬如她阿妹親手為她遞上的粥碗。

譬如韭菜、蒜頭為她紮的那婦人頭。

此事竟然是一場大型的親友聯合背叛戲碼。

所有人都知情,都在推波助瀾。

唯有她一人被蒙在鼓裏,傻兮兮的要為阿婆的大壽助力。

她立刻轉頭四顧。

離她最近的墻頭也有數丈遠,她根本無法翻墻頭出去。

遠處現了魚肚白,又現了騰騰烏雲。

昨日已是近期的最後一個晴天。

此時吹起了小風,樹梢擺動。蕓娘立時振奮起來。

只有樹梢擺動的再劇烈一些,她便能趁勢被拋到墻頭上。

然而這風須臾間卻到不了將樹梢吹動的似發瘋的地步。反而是她自己,只穿著中衣上了樹,此時便有些前胸貼後背的發冷,連打了兩聲噴嚏。

殷人離站在樹下,認罪認的很誠懇:“為夫錯了,為夫該耐著性子好好同你說……”

“閉嘴!”她又朝他丟去一顆殘果。

什麽為夫為夫,這哪裏是在認罪,這分明是在炫耀!

他卻不能住嘴,他知道對付她,得靠“趁熱打鐵”這一招,否則她同他冷淡下去,又不知何時才能和好。

他仰著頭認真道:

“我想你,抓心撓肺的想你。我知道你也想我,喜歡我。可是你脾氣大,我若癡癡等下去,不知何年何月你才會點頭。

我等不下去。從六月回京城到現下,我已等了半年。太久,半年太久,仿佛比我的一生都長。”

他向她描述著昨日的場面:

“雖然是有違你的意願,然昨日成親並未將就,是大辦了的。

我們這處請的都是各世家官員,他們親眼看到你我拜的天地,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岳母那邊請的是李家的親朋好友,都是祝福你我二人的。”

他看著她在樹梢上打了幾個寒顫,只得苦苦央求道:“我知道你醒了必定要生我的氣,可你犯不著用自己的身子賭氣。先下來,身子暖和了,再打我罵我,我都由你,可好?”

她立刻大喊:“想的美!”緊接著又打了兩個噴嚏。

她內心氣憤,氣憤的想大哭一場。

然而她在樹梢上的處境將她那些悲傷心境都整沒了。

樹梢被風吹動,她又冷又餓,還要緊緊抓著樹枝,以防她自己掉下去。

她初始還流了幾滴眼淚,之後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抓緊樹枝上。

那什麽趁機被拋去墻頭的想法早不存在。

就在她為了小命而手忙腳亂時,殷人離幾躍之間便竄上了樹梢,長臂一伸將她攔腰抱住。

她將將伸腿反抗了一把,他的身子一滑,她立時尖叫一聲。

他便附在她耳畔,聲音低沈道:“抓緊,為夫不能保證一定讓你毫發無傷落地。”

她從善如流的摟住了他的頸子,卻還不忘了質疑他:“你曾是暗衛,專門藏在樹梢和檐下,怎地會摔下去?”

他便微微一笑,低聲道:“你對為夫的了解,比你以為的更加多。”

他再往下幾躍,穩穩落了地,已抱著她往廂房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