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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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晝短夜長。天黑透了,只見一痕姜汁色娥眉月,昏昏朦朦,像塊發黴的年糕,又殘又冷,懸在香港的夜空上。懸得不穩,仿佛要掉下去。

湯武回到山上住宅,月亮已淡了。因他不常住,這邊只聘請兩個人看守,比往日的南湖還寂靜。管家提前一日抵達,已經將諸事安排停妥。湯武從浴室出來,徑自回房,半杯溫水已擱在小桌上。

接到孔莎電話時,湯武清晰地聽見雨點灑了下來,稀稀疏疏的,聲音極小。

湯武本不打算接聽。昨天那樣的收場,彼此已是恩斷義絕,沒必要再予理會。

可他還是接了,只是默不作聲,推開臥室的窗,回頭喝水。

“我發了段東西給你,麻煩你看下郵件。”她的聲音,在雨聲裏有點奇怪。像不知何處飄來的桂花香,太過若有似無,教人疑心不真切,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湯武放下杯子,勞頓了一日一夜,人困馬乏的,聲音聽起來極敷衍:“什麽東西,你直說,我打算睡覺,不想浪費時間看。”

“是我昨天說的真相,我等你看完。”

湯武聽見她在屏幕裏控訴,她罵他畜生,連罵好幾次,當周維東說出承認開車那一句,湯武忽然心一停。仿佛什麽劇烈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有點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模糊。

天色濃如一潭墨池,月亮成了泡得發脹的一瓣菊,溶解得只剩模糊的一點散光。雨突然間落大了,仿佛萬箭齊發,磅礴地射了下來,山林霎時浮起一片白蒸蒸的水霧。

湯武聽不清裏面的對話,他按下後退鍵,將聲音調大,又看了一遍,更覺得模糊。是天崩了,地塌了,是無數的塵埃渣滓飛濺起來,模糊了他的視野。

他仿佛隔得遠遠地,看著世界崩塌掉,他的右手指按著暫停鍵,有點輕輕發抖,五指略弓著,是一個虛空的手勢。仿佛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摸不著。

劈劈啪啪的聲音一陣高似一陣,雨勢越發大了,一支支白箭似的雨珠,射得愈發密愈發急,狂飆一般掃蕩著。窗戶開著,只聽得那樣一種訇然巨響。山林間因為空蕩,雨聲被放大了好幾倍,像一種擂鼓,在屋中靜靜回震。震得他愈發頭暈目眩。

湯武呆了許久,一直維持那樣的姿勢。

雨漸漸小了,暈黃的路燈側,紫薇花迎雨盛開,仿佛一簇一簇小火。

他驀地驚醒,心裏也升起一團火,倏地收回手——他從來不會出錯,他怎麽可能會尋錯目標?他沒有錯,是他們做戲!她以為他會信,以為他會罷手?他怎麽可能相信她是無辜?

她知不知道,為了達到這一天的結果,他花了一年時間,他甚至親自把她推開身邊,親自把他們孩子扼殺了!為了杜絕對她心軟,他更親自把自己的心一刀刀剁成肉醬,他抱著近乎自殺式的心態,寧肯把自己也弄得遍體鱗傷,也決計不肯放了她!

她知不知道,他是怎麽一路熬過來,一路撐下來,只因為他深信她就是肇事者,他不僅要親手將她人生毀掉,他還要親手將她逼上死路,親眼看著她以命償命!她以為一段惺惺作態的視頻,就可以了清她的過錯?他豈會因這點東西,就讓自己功虧一簣?

湯武一思及此,全身肌肉發緊。她真是愚不可及,她以為他六年來的執著算什麽?無數次因為對她的不忍心,掙紮得要發瘋的時候,那蝕骨剜心的痛苦又算什麽?他終於跨過所有阻礙,將要贏得最後一場勝利時,她卻要將他所有努力全盤否定,要他功敗垂成?他不可能有錯,他不承認!

他越想越火大,面上青筋暴突,最後實在壓不住,突然抓起手機,發狠地給她回過去。

孔莎先結束通話。已是淩晨兩點。雨又落大了些。湯武擲下手機。平板的屏幕上,還是孔莎和周維東,她臉上是一種失望,一種嘲諷,她是看著周維東,仿佛也是看著他。他心裏一陣冰涼,疲倦地往後一仰,靠著沙發背。

遠遠地,似乎有救護車的聲音流進耳中,警報聲像霧一樣籠罩在窗外,和雨聲黏在一起,模糊飄渺。

也是這樣的大雨,他站在高樓上,外面的聲音,也是模糊飄渺。他問她有沒有做過後悔的事。

彼時她是談笑風生,剛才,她幾乎是咬牙切齒:“我最後悔的事有兩件,一是認識周維東,二就是認識你!”

因有玻璃雨棚遮擋,雨再大亦落不進房,只見雨珠匯聚成河,順著雨棚邊緣,汩汩往下流。也是抓不住,摸不著的。湯武腦子跟發燒一樣熱,似乎要爆了。他暴躁揉著額頭,不能去想,卻又不由自主地想:

——你摸著良心問,有沒有後悔的事?

——可你是沒有良心的,所以你不會有後悔的事。

——她所做的一切,所說的一切,不過是垂死掙紮,你沒有錯,你不後悔。

他在心底狠狠冷笑,他絕不能讓她得逞!他利落擡起手,抓起平板,往地上一摜。仿佛是把自己的心也摜了下去。他攢起眉頭,狠狠咬緊牙根——他沒有錯,他不後悔!

他盡管固執己見,可是分明清楚,這樣的辯解,是多麽蒼白。

淩晨兩點到六點,湯武始終坐在那裏,巋然不動。深秋的早晨,已是霧蒙蒙,雨漸漸停了。幾陣風吹過去,樹葉上的積水晃了兩下,直朝方磚上濺,仿佛一窠一窠珠玉跌碎。

玉碎難補。

湯武從窗外收回目光。他一晚沒睡,眼睛充血,略覺幹燥,眨了兩下,當即低頭點開崔秘書的號碼:“我下午要回去一趟,這邊剩下的事都交給你。”

這天中午,田秘書接到湯震來電,喝問他關於孔莎的事。他想不到會被孔莎反將一軍,關公跟前,他自然不敢耍大刀,當即供認不諱。

湯震壓著怒火,冷冷囑咐:“立刻把所有跟蹤的人,都叫回去,你一個字都別跟湯武提,他如果問起那女孩的下落,叫他聯系我!”

田秘書和湯武一起回到M市,許嘉樹和匡律師已在盛騰等候。田秘書關上門,不知他們在裏面談什麽,他一直心神不寧。期間湯武撥了一通電話,叫他先行下班。

這晚快十一點,田秘書又突然接到湯武的電話。湯武正在孔莎家門外,大門緊鎖,她的電話也打不通。他急躁地說:“你把偵探的電話給我。”田秘書這才吞吞吐吐說了緣由。

湯武當即給父親打過去,只得到一句義正言辭的拒絕:“我會送她離開,她的下落,你就別過問,你明天過來一趟。”

湯武有了點預知,當晚就趕到C市。可是他撲了個空,父親不在家。他立即聯系一位朋友,請他查出哪家酒店有個名叫“孔莎”的顧客。結果一無所獲。他知道父親的做事方式,處理這類私事,皆是交給卓秘書和安助理。他吩咐老劉、小顧、小鄭在二人家附近蹲守。

孔莎恰是寄住在卓湛家裏,這早她接到奶奶電話,已經到了C市,在機場等她。

抵達二號航站樓,剛上C區四樓值機區,便有人引著孔奶奶過來。卓湛已安排人,替她們取了登機牌,行李也已辦好托運。離起飛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孔莎向卓湛幾人匆匆道謝,低頭檢查兩人的登機牌、身份證、托運單、登記卡、護照、簽證......正在一樣樣核對,忽然聽見卓湛的聲音:“小湯,她已經走了。”

孔莎猛地回頭,看見湯武。他剛出扶梯口,兩眼血紅地盯著她,面孔扭曲。她心裏咯噔一跳,一顆心頓時如千鈞重。他被卓湛幾人攔著,樣子兇狠,惱羞成怒地沖她說話:“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孔莎當即打個激靈,耳畔嗡嗡作響,渾身如長了刺。她一下跳起來,拉著奶奶,快步沖到分流區,往下二層的扶梯奔過去。

湯武立即沖過去,一個保鏢見狀,不管不顧,直撲過去,抓住他手臂。老劉在旁被人牽制,愛莫能助,湯武只得發力掙紮。他正在火頭上,力氣無比驚人,那人抓不穩,給他推得往後一彈,跌坐在地上。

卓湛嚇得心都要跳出來,急忙叫上其餘五人,一股腦蜂擁上前。兩人抓著他大腿,兩人逮住他手臂,一人抱著他腰,才終於把他制住。

卓湛實在無可奈何,撥通了湯震電話,略作說明,又將手機遞湯武耳邊,湯震在那頭氣得七竅生煙:“你在機場鬧什麽,丟不丟人,我在家裏等你,馬上給我回來!”

湯武幾乎是被押回去。

深秋楓葉紅得正濃。家裏花園小徑上,俱是厚厚的葉叢,像鋪了地毯。小溪水勢,已失去夏日的湍急,流得極緩,趕不上葉墜的速度,一條溪水已染成丹紅。

卓湛待所有保鏢都退出去,輕輕關上書房大門。湯武坐在沙發上:“孔莎是去的哪兒?”

湯震沒有回答,徑將朱瑾瑜和楊清詩的資料丟過去。“我警告過你,不要鬧出人命,你倒好,一下子給鬧出兩條人命!你高薪養著那幫混賬,就是縱容你藐視人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湯武瞥一眼,知道父親是要和他算賬,他將資料丟一旁。閉眼冷靜片刻,然後直視他:“楊清詩的事,我沒有參與,朱瑾瑜的的事,就算沒我插手,李向北早晚也會讓她坐牢,她早晚也會面對她媽的死,還有她丈夫的欺騙,那時候她也一樣不想活,是她自己太脆弱,你硬要把兩條人命算我頭上,我無話可說。”

湯震指著資料:“你還沒覺得自己錯?法理人情——法大於理,理大於人情,你覺得你很有道理,你沒想過你是在打法律的擦邊球,一個不慎,你就是犯法!我告誡過你,做事情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但是必須得尊重法律!那場車禍,只是意外,你有什麽必要,非得要眼睜睜把人逼死?”

湯武雙眉倒豎,牙齒白森森:“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一個人害死了別人,就該用命來彌補!憑什麽喝了酒就可以推脫殺人的事實,無心殺人明明也是殺人,就該一命償一命,憑什麽只讓肇事者坐幾年牢?媽媽她們沒了,兩條活生生的人命沒了,我怎麽能接受?

“既然法律這麽薄弱,連親人最後的權益都保護不了,我為什麽要尊重法律?我不過是也是鉆法律的空當,用自己的方式,讓肇事者付出代價,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有什麽過錯?”

湯震差不多是暴跳如雷,倒是強自控制住情緒,冷冷說:“強詞奪理!六年多前,你是受害者,現在你是加害者,你已經把別人逼到這種地步,你還沒有錯?”

湯武別過頭說:“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你有你的原則,我有我的堅持,我沒有打破你的底線,我們的觀點,完全風馬牛不相及,所以沒有必要繼續爭論。”

湯震看他臉色,比病人還慘淡,便忍不住嘆息:“小武,你做的那些,就算能站住法,站住理,可是你輸了人情,法律再不公平,畢竟也讓她付出了代價,判了六年刑,她減刑坐了五年,已經是很大代價,得饒人處且饒人,罷手吧。”

湯武忽然皺眉,躬著身,一手撐著額頭。一番憤怒後,他已不勝疲倦:“爸......不是她開的車,她是替她男朋友頂罪,”湯震神色一顫,他略提了那段視頻的內容,繼續說,“那人是華宙的執行董事,我已經問過許律師和匡律師,要翻案,我們證據不足,勝算不大,就因為這樣,我更不可能罷手......你告訴我,她究竟是去哪兒?”

湯震也料不到其中的波折,心內五味雜陳,一時沒有作聲。他畢竟久經人事,未表現出半點驚訝,起身在屋裏踱了片刻,然後凝重說:“你把視頻給我和卓秘書發一份,我們會找律師研究,既然你認定那個女孩子是頂罪,我相信你的話,你和她的事,就到此為止,四征的爛攤子,你給負責收拾。”

“你還沒回答——她在哪裏?”

昨晚上,湯震聽他追問那個女孩的下落,就已經聽出了苗頭,知道他們感情非同一般。他連夜趕來,又一直追到機場,湯震便更明白了。知子莫若父,湯震了解他,做事皆走一步看三步,別人還在舉棋不定時,他已經布好後著,想必他昨天就理應想明白——他和那人,是毫無可能。明知如此,他還是追過來,證明他舍不得她。這是他頭回如此失控,湯震也有點預知他會如何做——此前他可以不擇手段構陷她,此後他也可以不擇手段留住她。

湯震心念如電轉,當即直擺手,口氣堅定不移:“小武,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一直後悔,當初沒有狠下心幹涉你和胡娉月,這次我不可能再縱容你!我說過了,你輸了人情,對她而言,你是加害人,你最開始是怎麽看她,她現在就是怎麽看待你,所以,她就這樣走了也好,你別妄想我會告訴你。”

湯武又如何不了解父親為人,從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只有自己設法找人。湯震見他不吭聲,又說:“家裏給你準備了早飯,去吃點東西,再休息一會兒。”

湯武沒有動,忽然沙啞地問了句:“爸......這幾年,我經常都在想,當初你和玟玟是不是怪我,如果我不逼胡娉月,媽和她都不會遇上這種事?”

湯震倒是一怔,六年前他們在醫院,看著玟玟每天哭鬧,湯武便問過這個問題。原來這麽多年,他始終沒有放下,他一直都在內疚。湯震按捺住難過,朝他肩頭輕輕一拍,口氣軟化:“別去鉆牛角尖,沒有人怪過你,因果從來都不是那麽容易說清,到我們這個年紀,就會信命數這種東西......”

玟玟看爸爸走遠,才按下輪椅,滑進書房。她見湯武彎腰坐在那裏,雙手撐在膝蓋上,托著額頭。輪椅在茶幾側停下,她輕輕偏下頭,牽著湯武衣袖晃了晃,小聲說:“哥,爸爸和你吵架了嗎,我好像聽見他罵人了。”

湯武伸過手臂,在她臉上摸了摸,又將她兩手握在掌中,搖頭笑:“沒有,爸只是聲音比較大。”

玟玟順著他手又晃了晃:“那去吃飯吧,我好餓,我跟方阿姨說,必須要等到你再吃,我一直在等。”

湯武點了下頭,忽然問:“玟玟,哥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有個很好的朋友,你對她做了錯的事,該怎麽辦?”

玟玟認真說:“錯了就先道歉,然後改正。”

“道歉和改都已經沒有用呢。”

玟玟連搖頭,又開心笑:“那該怎麽辦,哥你最有辦法,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湯武笑了笑。那是沒有答案的,連他也無計可施的。他前天就已經想明白。感情的路,不像尋常的徒步,有時候走錯一步,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今天看到孔莎,就更加明白了,她只想忘記他,只想逃開不見他,她不再愛他,今生今世,她都不會再愛他,無論他如何悔改,她都不會接受他。

湯武不會失控太久,也不允許自己消沈太久,當即振作起來。他心想,不能讓她愛,讓她恨也不錯,至少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他了。他遲早也會找到她,他想得到的,從來沒有逃得過的。

“等會兒,我打個電話。”湯武對玟玟笑,然後取出手機,給田秘書打過去。

田秘書仍惴惴不安,以為他要追問孔莎的事,可是湯武卻靜靜說:“老田,從今天開始,你叫老萬負責盯緊華宙和旗下公司,叫老許負責查他們的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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