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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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才七點,太陽已照得門把手發熱,鎏金的芍藥花紋,閃爍出一朵粉金的光花。負責烹飪的家政推開門,將早餐送進餐廳,也送進了陣陣蟬聲。

因孔莎有早間怕涼的習慣,塗霞虹檢查完室內衛生,便將空調調高了兩度,將餐廳的窗戶略推開。一股蓮葉味,像吹風機的熱氣一般,撲了人滿臉滿鼻,清淡暖香。

塗霞虹是一家私人管家會所的員工,孔莎搬入朱家別墅後,她與四位家政助理,也同時搬了進來,幫孔莎打點家務和私生活。

孔莎趴在書桌上,身上是條薄披肩。臺燈開著。筆記本和平板電腦,早進入睡眠狀態,電源那裏,亮著綠燈。旁邊還有一本相冊。

翻開那頁,是她高中的相片。裊裊婷婷,紮著簡單的馬尾,臉蛋滑溜溜的,像粒剝了殼的熟雞蛋。純白短衣,藏青裙子,站在樹下等綠燈。五月的陽光照透洋槐,花葉反光,似白玉翡翠般通透。那簇簇雪白的花,像葡萄一樣密密匝匝懸滿一樹碧綠,飽滿欲落,隱隱一種清甜香氣縈身,將要透紙而出。

塗霞虹端了杯溫開水,擱在一邊。合上相冊,關掉臺燈。正想叫醒孔莎,卻見她緩緩動了下。已經醒來了。

孔莎接管四征和芯樂,才剛過去五十天,七天有六天都在熬夜,昨晚都不知幾點睡的。剛直起身,只覺全身發酸,肩膀有點刺痛,像是肌肉勞損。想起下午約了按摩師,因問:“約的幾點按摩?”

塗霞虹遞過溫開水,替她將披肩取下,一邊折疊一邊說:“下午七點。”

孔莎喝口水,敲了下回車鍵,輸入密碼,點開趙秘書新發的行程表,今天下午七點,是去機場的時間。孔莎輕輕按著腦門,笑著說:“昨晚忘了和你說,今天要去S市,明天有個宴會,沒時間,推到下周六吧,你再記一下,下周五是約了冒經理吃飯,周四你和我一起過去,一會兒方顧問會把選好的禮物送過來。”方顧問乃她私人銀行理財顧問,替她管理私產。

塗霞虹取出手機,在下周計劃表裏,添加了孔莎說的內容。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孔莎要點的三把火,一是做減法,斬掉四征尾大不掉的子公司和累贅機構;二是做乘法,發展四征新能源項目。三是做除法,革新四征的同時,厘清芯樂資產與真實債務,再重新調整投資項目。

那三把火,他們籌備了一個多月,這周起始,將逐一點燃。

當先第一把火,便是四征的子公司。

四征於S市有兩家鋼鐵煤礦子公司,最初是作為集團主要盈利板塊,後來整個行業不景氣,由盈轉虧,企業已無力支撐下去,只得尋找新買家,早死早超生,撈回一點薄利。

孔莎相中的買家,便是剛完成整體上市的世昭集團。

秋老虎節氣,S市溫度高得厲害,整個城市熱得似要爆裂,仿佛終日發著高燒。熱裏又彌滿著水汽,叫人黏膩膩得不適。

市中心一家金碧輝煌的五星酒店內,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金婚晚宴,主人翁乃世昭集團董事長——尚丹曄賢伉儷。

晚宴是由長孫媳的公關公司承辦,秉持尚家一貫的奢豪做派。現場早是保安雲集,豪車如龍,華衣如錦,各類名表珠寶爭奇鬥艷,那一份喧囂鼎沸、殷天動地的盛景,自不必詳陳。

孔莎早備好禮服,因那服裝是由綢料和縐紗制成,為防止起皺,她們是在S市的分店取貨,並在附近一家飯店內換裝,再去酒店。

孔莎由趙秘書陪同,展示過邀請卡,過了門口紅外線檢查,由公關公司的禮儀引入。

尚家長媳在宴會廳招待來客,一見孔莎,當即攜帶姊妹,笑迎上前:“孔小姐,禮物已經收到,家母高興得合不攏嘴。”

孔莎所贈禮物,是條五十年前的真絲古董禮服。原為某女星所有,後為紐約一家古董衫店搜得。尚老太太對那女星甚是喜愛,適好又有個五十年份的好彩頭在裏面,遂欲購來作金婚宴會的禮服。

爭奈下手前,卻被一位德國古董禮服收藏家買走。尚老太太深以為憾。尚家媳婦聞訊,立即聯絡買家,願出三倍價格,對方堅決不轉讓。正感無可如之何,料不到,孔莎卻派了人,將禮服送至尚老太太手裏。

老太太喜不自勝,為表謝意,當即著人加了份請帖,邀孔莎出席金婚宴。

當然,尚家的謝意,遠非赴宴那般簡單。宴會後,世昭董事長尚丹曄將騰出半小時,與孔莎會面。

尚丹曄作為商界耆老,以他的江湖地位,孔莎這等菜鳥新秀,想與之面談,只能通過秘書處預約。而預約時間,恐怕排至明年,也不定輪得到她名上。

這裏,尚家長媳又笑:“我們花了一個月時間,軟磨硬泡,藏主都不肯松口,孔小姐是怎麽說服她的?”

孔莎莞爾笑:“我和那位藏主,算是萍水之交,和她解釋金婚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她就欣然答應出讓了。”

說起來,那位藏主,還是她和湯武在紐約參加榮氏宴會時,結實的一位德國女企業家。當時又怎能料到,一次愉快的談話,也成了日後的人脈。

尚家長媳又引孔莎進入宴會廳中心,與幾位至交引薦,盡了待客之道,又笑著向孔莎話辭,招待新客人去也。

趙秘書替孔莎接過包,前去為秘書安排的休息室。孔莎與尚老太太聊了話,又與幾位女眷聊天,俄爾,忽聽大廳外一陣騷動,原是湯家父子同來。

倆父子極少同臺出席宴會,尚家舉家前去迎接,熟識的一幹世交,也競相迎去。網絡、電臺、報刊雜志,所有媒體,也一擁而上。幾乎是萬人空巷的光景。

孔莎被人影遮擋,看不見他們,隱約看見身後的保鏢,帶著白布手套,提著保險箱,顯得十分鄭重。

只聽湯震向尚丹曄夫婦朗聲笑:“聽說今晚有慈善拍賣會,小侄獻醜,也備一份薄禮,來叨個光,祝世伯世伯母這對神仙眷侶,福壽雙全,花好月圓。”

湯武亦笑:“尚爺爺、高奶奶,金婚快樂,感謝你們,為我們這些後輩做了最好的師表。”

尚老太太乃慈善熱心人士,又酷好收藏金玉古玩,今晚宴會的重頭戲,便是慈善拍賣。所拍的善款,將全數捐贈給ALS基金會,及一家兒童福利基金。她自己貢獻了一尊宋代霽紅瓷畫缸,整套粉鉆首飾。朋友也紛紛贈物以支持。湯震所贈,乃一對宋代哥窯觀音瓶。由拍賣會場的保安接過,護送至後臺。

拍賣會還有五分鐘開始,孔莎忽然覺得脖子上有東西一滑,仿佛是項鏈掉了,低頭一看,果然是。她沒時間置辦身外物,今天戴的,是瑾瑜留下的那套翡翠首飾。

只見孔莎鎮鎮定定,腦中電光一閃:自己一手端著酒杯,為防走光,必得護著胸前撿東西。立即偏轉頭,正要將酒杯交給身旁女士,忽見湯武翩翩走來,將酒杯朝她身前遞去,含笑說:“請幫我拿一下,謝謝。”

孔莎楞了下,趕緊接著,湯武便蹲下身,替她將項鏈拾起。略略檢查,又笑著說了句“冒昧了”,便走至她身後,挺直站著,替她將項鏈重新戴上,“可能開始的時候,沒有扣緊,螺絲扣松了。”

這一刻,也不知有幾位女士,暗中摸了摸脖上項鏈,瞅著湯武尋思:方才與他談話,自己的怎就不斷掉,早知事先該做點手腳!

湯武一邊扭緊扣子,一邊又在她耳邊小聲說:“你和尚爺爺談收購的時候,順帶提一提鑫星企業的丁家,尚丁兩家,一直面和心不合,你別看尚爺爺道骨仙風,慈眉善目,其實是越老越愛爭強鬥勝,上次開海重組,世昭和鑫星都有介入,最後是丁家取勝,將開海並入旗下,尚爺爺這口氣可一直沒咽下去過。”

他將項鏈扣完,話音也落下,孔莎轉過身。脖子的皮膚,剛被他手輕輕摩擦到一點,像火燙了一下,燎到心底去。可她還是鎮鎮定定,將香檳遞還給他,笑容瑩潤:“謝謝。”

有生之年,原來也可與他站在同一個輝煌的廳中,同一盞水晶燈下,含笑說謝。孔莎直至此時,才由衷覺得——繼承媽媽遺產,是多麽明智又愉快的選擇。這已與感情無關,只與人的欲望息息相關。英雄莫問出身,她不再是金字塔底下的奠基石,她踩著成功的青雲,扶搖直上,成了塔上鍍金的一層,再不用跂足仰望他們,再不會卑微軟弱。俗氣說來,果真錢是人的膽,膽粗才能氣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她用不著再仰人鼻息,活得似藤蔓依附著高樹。

然而,便是如此,她對於他們的階層,也還是只能望其項背。路漫漫其修遠兮。她無意多想,無意多看,一個轉身,與旁人笑談一句,目光聚焦到拍賣會上。

慈善拍賣結束,宴會繼續,尚家的長孫與長孫媳,各自與身邊客人說聲抱歉,挽手至孔莎身側,笑言:“孔小姐,請和我們去餐廳包間,爺爺已經在等您。”

果然不出湯武所料,孔莎先言及收購,尚丹曄並未表現多大興趣,只笑請她品嘗老樅水仙茶。及至孔莎隨口提了丁家接管開海一事,尚丹曄兩側眉梢當即微微往上一挑。孔莎又趁機分析四征在S市鋼鐵煤礦的布局,對世昭霸主地位的推動作用雲雲。尚丹曄顯然有了些興趣,一直未曾打斷。

果然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孔莎聽湯武之言,用對了策略,最終,尚丹曄點頭笑語:“世昭對四征,原先本來也有點興趣,收購之事,我會征詢股東意見,爭取說服半數人通過,接下來會由青光安排人和你們細談。”

尚青光乃他長子,亦是世昭董事。尚丹曄此人從無虛言,他口中所言“爭取”,其實就相當於是板上釘釘的事。當然,孔莎也清楚,他答應,前提也是他對四征早有意向,否則,光憑自己一面之談,又怎能說動他。

當晚,孔莎又馬不停蹄趕回F市,預備第二天開會時,將收購之事,交給夏偉嶠負責。

夏偉嶠與胡閏祺二人,目前已升任為集團董事,與孔莎一同推進四征改革。其它空餘的管理位子,或外聘或內調,都由他二人負責篩選,孔莎圈定。

孔莎因他們在四征資歷深,而且相處近兩月,覺得二人能力高效率亦高,誠可信也,故而對管理者的選拔,以及許多重大決策,都是予以絕對的尊重和重視。

第二把火,是發展新能源子公司——長征太陽能電力公司,主營太陽能電池等相關產品的研制與銷售,並擁有最具競爭力的光伏建築一體化(BIPV)技術。

這是四征全資控股的子公司,朱父去世前就已成立。初時,朱父原本采納夏偉嶠等人建議,計劃將重點放在該項目上,並設立產業基地。

白潭區諸多用地,原先皆是被多家企業或租或購,用以做物流基地或廠房。自年初被政府列入改造計劃後,那些企業的基地或廠房,紛紛賣與盛騰,爾後相繼外遷至成本便宜的郊縣。

朱父過世前,也意欲將土地轉賣,籌劃於高新區工業園設立基地,並已完成前期調研。孔莎繼任後,與園區所屬縣委、政府及管委會有過接觸,經一月洽談,議定項目兩月後落地,落地後四個月開工建設,一年內便可建成投產。

孔莎與夏偉嶠磋商過,基地建設的總投資,需十八億。出售S市的兩個子公司,扣除負債,僅能獲利約一億;出售白潭區的酒店和辦公樓,共可獲利十六億。

芯樂的九億是否歸還,連總經理都不知情,只因李向北臨走前,銷毀了一切財務資料。這兩月,雖然不見有人提及債務,可是孔莎還心存疑慮。

若是那九億沒有歸還,所得的十七億,就得劃出九億填芯樂的虧空。四征能動用的資金,便只餘下八億,還差八億,需向外界尋求。

若是已經歸還,只需向外界爭取一億資金。

左右衡量,芯樂的債務,短期內恐怕查不清楚,是個定時.炸彈。既然決定大力發展太陽能電力產業,就得將這個炸彈排除在計劃外,直接向外界融資八億。

一切有了計定,孔莎從S市回來後,首要任務,就是賣掉白潭區的地,同時籌資八億。

買主人選,有兩家:華宙和盛騰。

這天孔莎開完會,讓秘書暫時別忙著收拾,獨自坐在空蕩的會議室,擡頭看著投影屏幕上的買家名單。她不由露出一絲苦笑:讀書的時候做選擇題,還有A、B、C、D四個選項可供選擇。而現在,只有A和B兩個。

原來,從她繼承遺產開始,現實就留給她兩個最艱難的選擇:選周維東,還是選湯武?

開會時拉下了窗簾,花紋繁覆的老抽紗簾子,在文件上,映下綽綽的影。狹長卻細瑣的碎花,似舊式布紋上的團花,托起紙上墨黑的“計劃”二字。屋裏悄靜,散滿早桂的濃香,嗅不到舊樓陰雨天的潮氣。

孔莎起身掀起簾子。

外面臨池。荷花盛期已過,只見得幾朵殘花,一枝枝細柄撐著蓮蓬,孤挺挺地伸著,滿池仿佛只有碧綠的圓葉。可是細細看,柳樹下卻有一叢深碧植物,葉比蓮厚,正開著小朵黃花。那是萍蓬草。

她從小就記得,萍蓬草、桂花、芙蓉開花的時節,就是秋天。

她第一次遇見周維東,是十一年前的秋天;第一次正式見湯武,是約一年前的秋天。

遇見周維東時,頭頂是撲簌灑落的桂花,似雨絲那般,輕柔地拍在臉上,他的笑臉,都帶一種濃膩的馨香,可以呼入身體裏。

遇見湯武時,江水平緩流逝,游艇會所的包間內,點著電熏香爐,有點像梅子加了荷花——冰冰涼涼的清甜,與外面金色的日光交糅,像溫暖的絲綿一樣籠著人的身。他的笑臉,亦是有香氣的,卻和她隔著一個岸,隔著她說不清的天塹,仿佛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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