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南湖別墅區的生態環境,一向為人稱道,開發商不吝血本,栽培許多奇葩異卉、名樹貴草,以匹配上那筆不菲的房價。

富貴在天,同人不同命。周六一早,大部分二三十許的年青人,在八.九十平的二三居室內,被左鄰右舍、樓上樓下洋溢的噪音打破清夢,為汽車尾氣、揚塵困擾而皺起眉頭。南湖的屋主們,正在開闊的視野內,享受著風清天暖,水光漠漠,一片嫩青的春景。

湯武晚起一個鐘頭,孔莎還在沈酣。她昨晚亂滾時,簪子掉在了地毯上,銀光晶亮照眼。他拾起來,給她擺在床頭櫃上。

湯宅昨天才刈過草,修剪過灌木,太陽一蒸,薰風一拂,四下散著清甜的香。因見天氣好,引人游興,湯武便換上運動裝,改至戶外晨跑。老劉替他保管手機,站在跑道側的水亭內,以此為瞭望臺,眼觀八方。

湯父每次造訪,都習慣在進門前五分鐘,給寶貝兒子去電,告知即將抵達。兒子自小重隱私,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私生活,不樂意為父母撞破,五分鐘,足夠他整暇以待。縱使他沒有秘密可言,父母亦得在形式上予以尊重。這個習慣,多年保持下來。“我臨時過來吃頓早飯,叫小江準備好茶具。”

老劉接的電話,恭敬說:“小湯先生還在跑步,估計六七分鐘返回,我立即通知江姐。”

早餐以前,卓秘書會將國內國際各大實事要聞整理出來,調好字號,隨時備老板閱覽,行程表附在頭頁。周一至周日,風雨不斷。周六日這兩天,則會根據老板興趣,額外整理幾條關於古玩與極限競技相關的信息。

湯父在車上就已讀完資訊,車子進了前院,將平板交給卓秘書:“每日拍賣行那件鬥彩雞缸杯,正好和家裏那只湊成一對,六月份作為鐘老太太的壽禮,你留意一下。”

兩位年輕保姆打開車門,湯父下車便向前方的江阿姨笑:“小江,大半年沒試過你手藝,特意過來喝兩盅,千萬別讓我白跑一趟。”他今日一身休閑裝,顯得緩帶輕裘,儒雅親切,亦是不減那份淵渟岳峙的氣派。

江阿姨且走且說:“去年那罐雨前的獅峰龍井還沒開封,今年的馬上就要開始采摘了,您要是再晚點過來,正好趕上新茶出來。”

湯父點頭:“不過今年杭州那地方多雨,茶葉不好,就算出來,香氣和味道,應該都比不上去年。”

湯武旋踵而回,問候了爸爸,又去洗澡。湯父見桌上多加了一副碗筷,又多煮了一壺桂圓紅棗糖水,正要發問。聽到何阿姨低聲和湯武說話:“需不需要叫醒孔小姐一起吃?”

湯武喝口新榨的果蔬汁,微微笑了笑:“讓她多睡會兒。”

湯父頓時眉梢上揚,倒有絲驚訝和欣喜。湯父深知,這犬子雖狡兔多窟,但從不在這邊留女孩,因而他來M市,也一向只來南湖。當即笑問:“哦,那女孩兒叫什麽名字,一會兒叫來一起喝茶。”

湯武向何阿姨她們點頭,示意回避。回頭才向湯父說:“爸應該不會想和她喝茶,她叫孔莎,她的事,崔秘書不是隔三差五都跟你匯報嗎。”

崔秘書名為湯武秘書長,實則是湯父安置於他身邊類似於“監察”的角色,定期向湯父稟報湯武舉動。這裏湯父臉色微變:“她住這兒的事,沒人跟我提,看來連崔秘書都不知道,你收點心吧,跟哪個女孩子不好,偏偏是這個人?要沒今天這事,我也就不過問了......我問你,你到底什麽打算,把人又是留在公司,又是留在家?還有惡意拋售開海、世昭股票的事,你還沒給我一個解釋,印老爺子來找我當晚,我就跟你說過,沒必要挽救開海,就算你要動股市的主意,也該跟我們打聲招呼。”

“印家也沒什麽損失,所以我認為沒必要說明,爸,如果我事事需要征詢你的看法,你又何必讓我到盛騰放手一搏,從小到大,我玩人玩事都有分寸,你哪次看我犯過糊塗?”湯武據理力爭。湯氏商業帝國內,太子派野心勃勃,然而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時難免教人有點被掣肘的氣悶。好在他有韜晦之心,不過是偶爾借題發揮,無傷大雅,無礙父子情深。

湯父氣度雍容地笑,慢條斯理和他算賬:“眼下就有三樁,其一,那條狗——女主人走了這麽多年,你還想留著睹物思人,給自己添堵嗎?其二,現在睡你房間裏那人——你沾染她幹什麽?其三,四征的收購——以你的手腕,一個小公司,光是調查,就拖了四個月,搞出那麽多事,你在跟你爸玩兒捉迷藏,是不是?”

湯武放下那副沈甸甸的烏木筷子,中段的嵌銀梅花碰得瓷碗“叮”聲作響,他兩手略攤開:“好,看來你今天來這兒,不是臨時起意,關於你提的這些,尤其是第三樁事,我都不否認,”他又笑著伸出手指,比個二字,“最多再給我兩個月,我保證所有問題都不成問題。”

這個答案,差強人意,湯父略點了下頭:“玟玟下禮拜過生,早點回去。”忽然向樓上瞥一眼,又說:“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知不知道你是車禍受害者家屬?”

湯武以問答問:“要是知道,她還會住這兒嗎?”

原來,當年車禍後近一個月,法院開庭審理,湯家沒有一人出庭,而是簽下協議,委托代理律師團替他們打官司。

當年有關車禍的一切報道,皆嚴格封鎖,沒有透露兩家受害者的信息。被告方的信息,自然也沒流露出去。

這一切,皆是因為胡娉月,因為湯家的名譽。

那胡娉月之父,乃毒梟兼軍火走私犯,湯家之所以一直反對湯武與她交往,便是因此緣故。

胡娉月當時並不知道,自己開的那輛出事車上,就在後備箱內,藏有大量毒品,還有境外走私來的伯萊塔和子彈。

富貴豪門之家的大公子,與毒梟軍火犯的長女,二人珠胎相結生下的女兒——三個名字擺在一起,這對看重名譽的湯家而言,實乃奇恥大辱。湯家動用一切力量,混淆視聽,將毒品與軍火的發現地、發現時間,移花接木,並掩蓋了車禍消息。為了不給外界捉住把柄,湯家謹言慎行,連法院亦不肯踏足。

除卻法官與律師,無人知道當年那起未經報道的車禍,受害方竟然有琨元集團主席的家人,更無人知道,不久後落網的大毒梟,其長女竟然是湯大公子的女友。

信息時代,人玩弄信息,亦往往被信息玩弄。世間沒有名偵探柯南,可以告訴你真相只有一個。信息如海,本就淘不盡,人又往往喜新厭舊,淘到一條再重大的資訊,亦是過目便忘。思維懶惰,樂於接受新聞裏現成的事實,便易於為新聞所糊弄。沒有探尋的執著,真相便可以有千百個。

孔莎與周維東,不過大海裏兩只小龍蝦。當年,連周維東替孔莎聘請的律師,都受過湯家的好處,未對他們披露所有真相,所有消息又都未見報道,他二人,又怎可能如福爾摩斯,根據一點蛛絲馬跡,就嗅出重重遮掩的真相?

孔莎入獄不久,湯武便制定了無數個覆仇計劃,最佳的計劃,都是需要接近孔莎。為了確保孔莎不會對自己起疑,他派了人,聯系與她同寢室的女犯,叫那人旁敲側擊,打聽她是否知道車禍受害者。得到的消息是,她確實不知情。

孔莎出獄後,湯武安排她來公司,一來是便於掌控,二來亦是試探。發現她果然對當年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因而,湯武對孔莎,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孔莎對湯武,卻是敵在暗我在明,防不勝防。

一開始,兩人就已註定了沒有公平可言。註定了雲遮霧繞的牽絆,註定了說不清道不明了的糾纏,註定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

都是註定了,哲學上強大的因果關系。人力無可為,命運亦無可為......

###

###

湯父品完茶,孔莎尚未醒,他臨走前,神色肅穆地向愛子叮囑:“小武,記住,不論你留這個女孩想幹什麽,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鬧出人命,最低限度,你手上別給我沾人命,你要是觸了這條底線,我就算保得住你,十年內你都別想回國,別想見我們一家!”那一對精光畢露的虎目,爍亮如炬,似一張精密的網將愛子籠罩,代表一言九鼎的決心:任憑他本領強如孫悟空,亦逃不出如來佛掌心!

孔莎隱隱聽見微弱的汽車引擎聲,餳眼一看,已日上三竿。許久沒有這樣任性飽睡,整個人由心到身,都松弛得像朵棉花,蓬蓬松松無憂無慮。

下樓見到桂圓紅棗糖水,此乃女性經期喝的有益之物。她聞知是湯武叫何阿姨準備的,益發輕盈得像只小鳥,依在他身上道早安,沒喝都覺得那般甜絲絲,美滋滋。

苦過後,才知道甜的滋味來得多不容易。與人有生離死別後,才知能相聚是多麽幸運。吃了幾口早飯,孔莎捧著那只粉色纏枝蓮紋瓷碗,一口一口喝糖水,仿佛捧著朵朵蓮花,她像是蓮上一只低頸汲取露水的蜻蜓似的。

李碧華稱讚過纏枝紋,說它有無始無終、無窮無盡的感覺,甚至感情。

孔莎這時也很喜歡這種花紋,看看碗裏的糖水,又看看碗上的紋路,又看看四下的裝飾。這裏的一切,她簡直沒有什麽不喜歡的。想到可以在這裏住一個月,對每一件物什,頓時都生了感情,看起來都那麽親切,仿佛都已經是她的了。

孔莎心情好得無以覆加,回頭見湯武在那裏餵魚,向他柔和地笑:“下次你早點叫醒我。”

湯武已經餵完,偏轉頭,遠遠地笑了笑:“多睡會兒不好嗎?”

孔莎哈哈一笑,嘴唇上還沾著點甜蜜蜜的糖水,笑臉明媚如花:“您老人家每天忙得跟周武王一樣——席不瑕暖,見你一面,太不容易,我分秒都要珍惜,少睡一會兒,就可以多看看你呀。”

言為心聲,孔莎心情大好,所言的自然都為蜜語。情話誰不愛聽,湯武還是遠遠地笑,倒沒像平常那樣,與她打情罵俏。他回過頭,正見一片胡楊葉子斜飛進來,掉進魚缸內,砸下一圈圈漣漪,驚動到那群金魚,“謔”地一齊擺尾,攪得水紋不住擴散。他沒有看她了,可是水裏都是她的笑臉。他自己一陣心驚——她是何時在他眼裏生了根?睜眼是她,閉眼也是她?她又何時看起來那樣順眼,剛才那一笑,讓他也不由跟著她笑?

上了樓換衣準備出門,孔莎給湯武系領帶,她臉蛋本就紅撲撲的,迎著強烈的日光,倒是映得整張臉一派粉雕玉琢。湯武心裏似有萬條柳枝搖曳,忽然低下頭,照著她臉頰,輕輕啄了一口。他早上甚少如此,太突如起來,她怕癢一閃,又被他緊緊摟住腰肢。

她貼著他胸膛,擡起頭笑:“今天怎麽這麽黏人?”她沒有塗抹過的睫毛,是那麽自然細密,又卷曲,像極嫩的花蕊,嬌柔柔地從他懷裏伸出,迎風不勝。他不禁連她睫毛都想吻,他真的吻了下去,從眼皮,到眉心,到額頭,到鼻梁,到雙頰......她的每一寸肌膚,都那麽令人心動,那麽柔美,他都想去接觸。理智已無容身之地,他吻得一發不可收拾,捧著她臉,要在她嘴裏品嘗那糖水一般的甜。

他是愛她的,原來他真愛上了她。

五年多以前,他就在計劃報覆她,無數次設想過她是怎樣可恨的人,後來接觸她,是和想象不一樣的可親可愛的人。她早就存在於他腦中多年,他早就認識她很多年了。愛上她,是多麽奇怪卻又自然而然的事。

他心裏想一想,倒有點淡淡的哀傷:胡娉月讓他懂得愛,卻並未讓他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當他真正懂得的時候,他遇見了比她更合適的人,可是最終,好像他總會愛上不該愛的人,是無可言說的命運作弄嗎?

湯武終於向自己投降,他重新抱著她柔軟的腰,在她耳畔柔聲地說話:“現在說我愛你,好像有點太遲了,六年前如果就遇到你,我一定會想和你結婚,不要問我原因,你只要相信。”

仿佛拔了一瓶紅酒木塞,空氣中散來一陣微醺,令人昏蒙。孔莎一瞬如墜雲煙。她怎麽會不信他呢?原因又何必去追究,人家追求原因,是為了達到想要的結果,他們的結果是什麽,她早就一清二楚。她滿意地大笑:“對我來說,遇到你剛剛好啊,你知道,我對你沒有這些要求,像現在這種狀態就夠了。”

孔莎沒有騙他。對她來說,六年前,她的眼裏,她的世界裏,只有周維東,便是遇上湯武,她也不會愛上他。可是從六年後開始算起,無論她什麽時候遇見他,也許都會愛上他的,哦,不對,是一定會愛上他的。

時間的差距真是可怕,讓他沒有在對的時候遇見她,時間的差距又那麽美妙,讓她終於得以遇見他。

愛情和時間的錯失,是多少有情人難成眷屬的根源?正當合適的年紀,愛上一個正當合適的人,看起來那麽簡單,卻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太多人,一生都遇不到那樣合適的時間和人,也有太多人,遇到了,還是逃不過陰差陽錯。比如像他們,比如像這世上許多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