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市中心到南湖,有一小時車程,湯武在途中,一向愛閉目養神。司機知道他的習慣,早將後排座椅調低了些。老劉替他關上車門,再前去坐副駕座。湯武將手機調成靜音,正要撂給老劉,屏幕一亮。

又是胡婷珊的來電。

她是機靈的人,和平分手,得到了應得的,便明曉功成身退、睦鄰守境的原則。若非如此,即便她是胡娉月的妹妹,他也不會選她做伴。

她不負所望,分手後一直沒和他見面聯絡。然而,這天卻先後打了六通電話。情況前所未有。他倒不擔心胡婷珊出什麽岔子,他只是下意識會聯想起胡娉月,怕是她有事。終於捺不住,點下接聽。

那裏,胡婷珊正在家裏的小酒吧品酒,落地燈照著腳下瓷磚,一地碧葉白蓮,她窩在懶人沙發上,笑得極婉媚:“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姐懷孕了!”

女人難免會小心眼。他的弱點和底線,她一清二楚。她是故意為之,在他可忍受的範圍內,伺機而動,給他最沈重的反擊,出一出被拋棄的惡氣。

“你看我朋友圈發的照片。”胡婷珊天生一副好嗓,演唱雙棲。喉嚨得酒滋潤,聲音越發清泠如流水。仿是腳下那朵蓮花出水時,從花瓣上蹦了一點水滑進喉嚨,那聲音似還帶著蓮香。悅耳動聽得不可思議。

她午後更新了一條信息。正好是給他打第一通電話前。湯武點開大圖一看。只覺眼前得像一片雪光掃過,又亮又冷。岳海川攬著胡娉月坐沙發上,他的手擱在她腹部。兩人額頭相抵,笑若春花,身後落地窗明凈,更顯得纏綿溫軟,正是幅上好的幸福愛侶畫卷。

圖片配文字:“姐,姐夫,還有我未來的外甥女或外甥,願你們永遠相愛下去。”

當年胡娉月離開湯武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依她斬草除根的個性,定會將孩子打掉。她之所以生下那個孩子,是因為她幾乎沒有生育的可能,而她又極想要孩子,她認為是奇跡降臨,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故而生了下來。

呆了好半晌,湯武的目光才又回到照片。越過他們,看得見陽臺上,迎風飛揚的手帕。

從前留學,他不顧父母家人反對,執意搬出安排好的別墅,和胡娉月在外同居。他用炒股賺的錢,買了人生第一套屬於自己的屋子。很小的兩室一廳,他是在那時候學會了做飯菜。那屋子,也是有這樣的落地窗和陽臺。

她總喜歡給他買很多帕子。棉的、絲的、綢的、布的,素色的,挑花的、印染的、刺繡的,琳琳瑯瑯,比她挑絲巾絲襪時還開心。每次都是一打一打買。買回去就先用肥皂洗一遍。然後一個小夾子夾一張帕子,就那樣色彩繽紛地掛滿衣架。晴天吹風,那些手帕像小彩旗一樣,嘩嘩飄蕩......

有時候晚上,給他準備第二天的衣服,她總不忘手帕。都是給他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襯衫或者褲袋裏。她偶爾調皮搗蛋,故意把手帕折成兔子頭。而他又是粗心大意,早上穿戴時,都會忘記檢查口袋。等掏出手帕擦拭,看到周圍異樣的目光,才發現自己被捉弄了,那時候心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已經盡了力,將她像塊大石一樣,壓在心底深處,以為不見天日,就可以做到視若無睹。可她的幸福是一種刺激,不是自己給予,沒有自己參與,總是芥蒂,總是不甘,總是憾恨,過再多年也放不下。

有些人,可以將過去的痛苦打爛成沙子,在血肉磨合裏,醞釀出一粒珍珠,爾後被人取走了,也就好了,不治而愈。可他對她永遠麻木不了,他磨合著磨合著,卻將她磨進了皮肉裏,成不了珠,倒成了結石。那石頭越結越大。她在他心底,便越壓越沈,做了堅定的基石,發作起來,便是連根動搖的一種痛。

湯武仍將手機給老劉,專心閉目。情人節後第一天,他想著回家能見到孔莎,心裏本來有點淡淡的喜悅。方才和人吃晚飯時,一位故友打電話問候發燒的太太和孩子,他偶然走了走神,就在想她今天會如何打扮。

敏敏那丫頭歷來挑剔,去年在游艇會初次見她,吃飯時,忍不住誇他那位新下屬長得美,說她骨相好,屬於老去也會很美的那類,叫崔秘書打聽她有沒有動過刀,如果動了,又是在哪裏動的,好介紹給一位想整容的朋友。

她初入公司,他就在觀察她。她十分善於整理儀容,頭發烏黑濃密,總是將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衣服首飾的款式和顏色,也都搭配得合宜,無需滿身名牌,也叫人覺得驚艷又得體。可是,只嫌太老實沈悶。

待得深交後,才驀地發現,她哪裏是悶,根本是太過有趣又可愛,有時還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叫人心癢癢地捉不穩。他不怕女人太聰明,沒自信的男人才專挑那類又小又笨的女孩,喜歡人家對你千依百順,好維持高高在上的大男子自尊,好掩飾自己的智商不足。

經歷過的女人多了,知道怎樣的才合適,她的外形和性格,倒都很契合他的口味,相處越深,越是契合地天衣無縫,有點珠聯璧合之感,令他每次離開都有些許不舍。出差未嘗不可帶上她,也有幾次,想開口叫她跟自己走,可是曉得要疏遠,否則會深陷,才終於緘口。

那淡淡的喜悅,在胡娉月摸不著的笑容下,一點一點淡去......

湯武從前庭下車,進入戶花園,正走沒兩步,臺階下冷不丁竄出一條黑影,暖癢癢的從腳側拂過。是那條壯碩的阿拉斯加,一溜煙跑進客廳。他並不喜歡狗,那是胡娉月養的,平常他回來,門衛都負責將它拴狗屋裏。

孔莎站茶室門口,彎著腰,瞇眼對大狗招手笑:“多多,過來。”

那條大狗平日很粘何阿姨,如今卻特別喜歡粘孔莎,立即嘿咻嘿咻奔她腳邊,又是蹭又是舔,十足奴顏媚骨。

茶室原是給湯父準備,裝潢得古香古色,不過他一年難得過來一回。早幾年多是空著做擺設,這兩年湯武跟著湯父學喝茶,晚上應酬回來,江阿姨他們都會替他煮好茶。她是煮茶好手,孔莎這天來得早,閑來無事,跟她拜師學藝。

湯武換上拖鞋,又上樓換上寬松的家居服。江阿姨她們已經帶走多多,到保姆住的那排屋子。湯武卻想喝酒,孔莎提著茶壺,跟他到一間小酒室。

她早就發現他不喜歡太繁瑣和累贅的裝飾。酒室是粗礪的石墻。藤編的燈罩,像個鳥窩的造型。裏面懸的燈,是以前那種白熾燈泡,細黑纖弱的鎢絲,卵形透亮的玻璃,仿佛一顆顆待孵化的鳥蛋,看起來粗樸卻溫暖。

孔莎捧著茶杯,看他站在小吧臺旁拔瓶塞,他取出一個杯子,回頭問她:“你真不喝?”

“我明天要早起送人去機場,不敢喝,怕睡過頭。”

湯武坐她身邊,倒了杯酒,孔莎知他不喜歡人繞圈子,小聲說:“我今天見過四征的朱董,你知道她最近的狀況......”

她沒說完,湯武就笑了笑:“錢我是不可能借給她,看你份上,我會給芯樂的出資人,還有證券行的客戶打聲招呼,確保一個月內,不會有人舉報她,她有一個月時間籌錢,剩下的,她自己想辦法,”他端著酒杯,朝右邊沈下身,挨著沙發扶手,“你打電話給她說一聲,要是你想當面說,這會兒就可以走,司機已經下班,小顧會送你去。”

孔莎立即給瑾瑜打電話,為了不示避嫌,當著他的面打。瑾瑜自然知道他這話的分量,結果雖然不出她所料,但從死刑改判死緩,總算叫人松口氣。

孔莎因她昨天太傷心,她明早又要打道回府,便想過去陪她,遂問:“我給奶奶說了今天不回去,還是過去找你?”

瑾瑜乖巧笑:“姐,我沒事了,再說我和金秘書還要忙公事,沒空招呼你,你自便。”

桌燈障住湯武的臉。他臉上全是沈暗的影子,連表情都朦朧起來。他卻清晰地看見孔莎的笑容。他只是冷眼旁觀。這會兒她和她妹妹,不過是白高興一場罷了。不消一個月,朱瑾瑜就完蛋了,她越是高興,看妹妹死到臨頭時,就越是淒慘。

孔莎關掉手機,撂在桌上。兩人之間,已經有了一定默契,知他是不用她說謝,撲過去,雙手環他肩膀,在他額頭親了好幾下,以示感謝。湯武突然想起甚,擱下酒杯,把她一推,捂住她嘴:“剛才你抱了多多,有沒有洗嘴唇?”

孔莎哈哈一笑:“它又沒親我嘴唇,它只親了我牙齒。”

湯武身上一抖,飛快撐開五指,把她腦門往後推。她頭一甩,照著他手心舔一口又咬一口。她翻過身,坐他大腿上,像八爪魚一樣抱著他,咯咯大笑:“騙你的,它只親了我的手掌和腳背,誰叫你不喜歡狗還養狗,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湯武收回手:“你是發癡、發瘋還是發春,你現在就去洗手洗腳,最好把身上都洗幹凈,讓我聞到狗味,你就別想跟我睡。”

孔莎一手抓著他肩,向後折腰,一手去拿桌上的禮物盒。剛才她一直藏在茶壺背後,沒讓他看見。這時笑著遞給他:“補你昨天的禮物。”

湯武打開看,是串手鏈,隨口問:“是什麽珠子?”

“開過光的紫檀佛珠,我奶奶去爬山,托她從寺廟捎回來的,聽說辟邪保平安特別靈驗,很多經商的都去買來戴,轉財運也很靈,你可以掛車上,又平安又財源廣進。”

湯武卻輕蔑地哼了聲:“土鱉才信財運,這話你就甭給別人說了,省得給我丟人。”

孔莎大為不服:“說別人是土鱉,你了不起,你誰呀,忍者神龜嗎,就算是神龜又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水陸兩棲的爬行類!”

“你是不是在說醉話,喝茶都能把你喝醉?”

孔莎貼過臉,在他右頰蹭兩下,在他耳畔細聲說:“沒聽過酒不醉人人自醉嗎,你太迷人,我被你醉倒了。”

湯武抱著她腰,勒了一下:“口才有進步,還會調戲人了。”

孔莎怕癢,一扭腰,差點掉下去,好在他抱得穩,她笑:“跟你學的,名師出高徒嘛。”

“夠了,不用再跟我聲東擊西,快去洗,我又聞到狗味兒了。”

反正要洗,孔莎索性直接去了浴室洗澡。她在這邊留有浴袍,洗完後,踅回二樓酒室,卻看桌上空了兩瓶酒,湯武已經在喝第三瓶。她這時才發覺他今天有心事。她本來很開心,偏在開心的時候,會沒來由得覺得背後一陣冷。擡頭一看,是窗戶打開了。初春還很冷,一開窗,暖氣就被吹散。

湯武是站在窗前喝酒。寬松的羊毛開衫,下擺在風中抖了抖,越發覺得冷。

這天晚上,在孔莎最高興的時候,湯武忽然對她笑,嘴裏喊了聲“娉月,我們要生很多孩子......”就這一句話,害她一瞬間從南天門摔到地獄十九層,摔得粉身碎骨,挫骨揚灰。

她微張開眼,看他的眼睛。卻看到他滿臉空洞,眼裏空得只剩兩團水汽。那水汽,涼幽幽似蛇,像山谷的煙氣一樣,茂茂地籠在她心頭,氤氳不散。

他身上一粒汗珠掉下,落在她鎖骨那裏,又滑了下去,沁得她心口微涼。

他又喊了那個名字,聲音很輕柔,像他在紐約公寓時如出一轍——含著怕化,捧著怕摔。

從何時起,她對湯武的事,變得格外敏感,對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比過去在意和上心?如今他一點風吹草動,都教她牽一發動全身。

他再次喊了那個名字。他從未用這樣憐愛的聲音喊過她。她心上一陣刺痛。

她感覺一股窒息的憋悶,睜著模模糊糊的眼睛,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人大了,眼淚就該往肚子裏流,給人看見,太軟弱,也只會招人嫌。

她怕讓他看見她的軟弱,她怕遭他嫌。她只求將她與他在一起的時光,留得長久些。可是,她想要的,卻不僅這樣簡單了。他的所有,他的身和心,她都想要。哪怕清楚,她根本都得不到。

她是不是太貪心了?可是和他在一起,她怎能不貪?她不是從前的孔莎,也做不回從前的孔莎。他改變了她,卻又不允許她出現改變,因為那種改變,已經破壞游戲規則。她是知道分寸,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欣賞她的,僅僅是這點,再外加她一副好皮囊罷了,她一旦沒了分寸,他肯定翻臉無情。

因之,哪怕她貪得心都痛了,不是她的,她終究得不到。

事後兩人睡覺時,孔莎忽然輕輕喊:“湯武。”

“嗯?”湯武鼻音濃濃地應道。

“湯武。”

“......”

“湯武。”孔莎不屈不撓地喊。

湯武終於不耐煩,睜開眼:“還有什麽事?”

孔莎在他腿上踢了一腳:“我叫你名字,你不是該叫我嗎?”

見她腮紅眼潤,頭發亂得像狗舔。這是她最沒有防備,最像女人的時刻。湯武又發不出火,便只側身抱著她,無奈地喊了聲:“孔莎。”

“湯武。”

湯武在她腰上一撓:“我說你夠了啊,再鬧滾客房去睡。”

孔莎見好就收,哈哈一笑,讓他繼續睡。她卻睡不著,擡眼看著窗外。窗簾沒拉下。窗外月光似水,淋滿早春的梅花。她無心欣賞。只是在思量:是平月?蘋月?萍悅?屏樂?好像很熟悉,是在什麽時候聽過嗎?到底那人又姓什麽,又到底是哪個ping?哪個yue?

她有時實在恨漢字的多音多義,總讓人拿捏不穩,捉摸不定。她翻了個身,窗外是兩株高挺的楊樹。還未冒出葉芽,仍是光禿禿的枝幹,蕭條枯索,卻有種素簡的幹凈,像用細筆畫的散亂的孔雀羽毛,一筆一劃,突然間筆力散了,枝幹的骨架也隳圮了,亂畫成一團蓬蓬松松的毛絨球。

“湯武。”孔莎忍不住,又低低喚了聲。

“......”

湯武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睡得好沈,已經喚不醒。孔莎看著他熟睡的臉,突然想把他緊緊抱住,用她一生的力氣抱他,好教他不被人奪走。仿佛是有誰正將他從她身邊拉開。

可是那樣,她一定會吵醒他。她哽著喉嚨,逼自己不輕舉妄動,逼得全身肌肉似都在發顫。“你是混蛋,你是傻蛋,你是軟蛋,你是壞蛋,你是王八蛋,你是鱉犢子,你是畜生不如,你是......”她在心裏像發神經一樣地暗罵,以為罵一罵,會削弱對他的好感。可她怎麽舍得罵他?罵了幾個,實在罵不下去了。

“你是我的寶貝。”孔莎最終還是輕聲呢喃,聲氣裏,是那樣的喜歡。

未料湯武突然睜開眼,笑得沒心沒肺:“你琢磨了半天,就是想說這句?我知道了,你快點給我睡,不然我就去客房了。”

他原來只是不想理她,故意裝睡。幸好佛祖顯靈,冥冥之中,沒有叫她罵出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