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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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後上班頭天,孔莎下班回家,走到客廳正中,看見茶幾上擺了兩個陶瓷茶杯,回頭問奶奶:“有人來了?”

“你曾婆婆。”奶奶說。曾婆婆是奶奶閨蜜,只比奶奶大兩歲,四年前卻已經過上抱子弄孫的生活。近來的樂趣,就是給本區適婚單身男女決終身問題。春節放假期間,孔莎有三次相親,都是她從中牽線張羅。

提起相親,孔莎原本是抵觸,但一來因礙著奶奶情面,二來也想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因之,凡有相親,皆來者不拒地去會了面。前兩次對象,一個是小學數學教師,一個是在街道辦謀差的科員,見面時倒是客客氣氣,回頭都因嫌她坐過牢,一口回絕。

初六那天,也即湯武來找她那天,她是去見了第三個對象。是在一家4A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的男人,當日在親戚家,彼此留下電話,說日後再單獨見,可迄今沒主動聯系過她。

曾婆婆今天過來,肯定是和相親有關。

孔莎還不及問,奶奶就拉著她坐下:“莎莎,我跟你說件事。”

孔莎坐在沙發上,奶奶便一五一十說:“你曾婆婆剛才來說,小袁那邊,讓她帶話過來。”

小袁是相親的那位設計師。孔莎立即問:“哦,他說什麽了?”

在孔莎面前,孔奶奶總是一根肚腸通到底,心裏擱不下事,立即哼哼說:“她說小袁跟她說的,他想找更年輕的。”

孔莎“哦,嗯”應付了一下,孔奶奶又說:“事先明明就給他說了你歲數,嫌你年紀大,怎麽不提前說,等見了面才說,真是腦殘!”頓了頓,又聽她憤憤說:“你曾婆婆說,他也三十三了,工資沒你高,不穿增高鞋的話,身高也沒你高,還成天橫挑鼻子豎挑眼,要不是看他外婆是老同學的份上,才懶得管他的事,祝他一輩子打光棍!”

見面之時,和那人倒頗談得攏,以為有點曙光,料不到,轉過頭就是另一副臉。孔莎先覺失落,後又嗤嗤笑:“奶奶,曾婆婆不是說過——姻緣不成仁義在,你就別咒他了。”

孔奶奶也笑了,她心裏本是有幾分憤懣的,傾吐之後,便覺暢快,如同說了一樁前塵往事,過不留痕。轉瞬又喜上眉梢:“後天下午有時間嗎?曾婆婆剛又來說了一個小夥子。”

前浪才撲倒,後浪立即湧來,老太太們的速度真快。孔莎暗一嘆。人家都是乘勝追擊,曾婆婆反倒乘敗追擊,越挫越勇,果然老當益壯。因問:“他是做什麽的?多大?”

“理發的,比你小,二十五,小曾說他學歷不高,好像只讀到高二,工作也沒前幾個體面,不過聽說人還不錯,”奶奶覷她一眼,似擔憂她反感,神色和聲氣都有點小心,“你先去看看吧,找對象,別的能將就就將就,重要的是人老實,又對你好。”

奶奶的心思,孔莎豈有不知之理。她年齒漸長,工作既穩定,自然要操心終身大事。連著三次失敗,這一個條件又是如此,孔莎雖有點受打擊,但見奶奶眼神殷切,只得點頭應允。

第二天一早,未免相親對象覺得敷衍,孔莎大早起來打扮。難得穿上修身的包身連衣裙,細跟的高跟鞋,又細心化好妝。到了公司,熟識的同事紛紛側目。進辦公室,任曉嵐頭個炸開鍋:“孔莎,你今天預備去拍封面嗎?”

孔莎白她一眼:“是去相親。”

任曉嵐循循追問:“什麽時候?對方是哪家公司的,做什麽的,長得帥不帥,身高是多少,有沒有照片供我們瞻仰?”

“等我看過了,再跟你劇透。”

入座前,孔莎下意識看眼大花瓶裏的鶴望蘭,又看眼湯武的辦公室。上班三日了,裏面一直無人。每日偷覷,只見那尊淡紫色的水晶龍,熠熠生光。

下班一個小時後,孔莎到了新城中心,上了六樓那家印度餐廳。

餐位上,縱橫搭著細桿子。桿上垂下一條條紗帳,顏色是舊式小說裏常說的那種印度紅,輕薄如蟬翼。那紗帳照著幽暗昏黃的燈光,仿佛飛蛾撲火後放大了的羽翅,看起來格外紋路分明。帳子頂端,還懸了幾串俗氣卻熱鬧的小彩燈,很有老派的印度風情。

孔莎上午就定了位子。約好六點半過來,她進來前,對方發短信,說馬上要到了。

可是孔莎罩在昏紅的光暈裏,左顧右盼,足足等了半個小時,相親對象才姍姍來遲。“抱歉,是孔莎吧?彩虹橋那裏出了車禍,一路又在堵車,等久了吧?”他溫文笑著說。

這人個子不高,面相普通,但是挺陽光的。衣著很休閑,寸頭板鞋,非常幹凈利落。孔莎記得他是做理發的,本來以為是洗剪吹的流痞風格,倒有點意外。第一感的印象,還不錯。伸手不打笑臉人,孔莎也笑:“沒關系,坐吧。”

一席飯倒是盡歡而散,快要結賬時,對方去了趟洗手間,孔莎也沒多想,付了飯錢。俄爾,對方出來,知道已付賬,立即掏出錢包,豪氣萬丈:“該等我出來給的,這頓也該男方給,是多少,我還給你,你要現金還是打你支付寶上。”

孔莎抓起手提包,微微笑:“沒關系,下次你請。”

晚上歸家洗完澡,孔莎打開微信,一看才知道,對方於兩個小時前發了信息,是一長串文字:“抱歉,我比較喜歡質樸一點的女孩子,不管穿衣還是打扮,穿得太好的漂亮女孩,一般是拜金的物質女,我不是批評你,這是個人看法,我只是個打工的,不是大老板,也不是富二代富三代,養不起你們這樣的女孩。還有,我剛剛才聽我姐說,我們四姑媽說的,你去年剛從牢裏出來,我們家庭比較簡單,爸媽都比較傳統,人要臉樹要皮,我弟弟還準備考警校,哦,不要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抱歉,你我不合適......”

嗚呼哀哉,又次失敗!

孔莎將身子擲向床頭,橫躺下去,一把甩開手機。是她跟不上年輕人的節拍了嗎——出於禮貌,盛裝打扮,怎麽就和拜金、物質扯上關系?她有手有腳,自給自足,八字還沒一撇,誰又要他養活了?

可是,稍加推想,前面的措辭只是打掩護的吧,最後一點才是關鍵——她坐過牢。

此前找工作,孔莎已經深切領會到,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憤慨。想不到,想找個合適的對象,也是如此。

跌倒一次,真的永無翻身之日?

孔莎簡直快對自己失去信心了。

她又想起湯武和周維東,同樣的,他們都知她坐過牢,可是都沒表示介意,不像這些相親對象。從前不比不知道,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可是再一想,這些人的反應才是正常。周維東之所以不介意,是心裏懷愧,湯武之所以不介意,是壓根不考慮終身。這才是真相,再這樣比一比,簡直不要活了。

可以推斷,今後所遇的對象,大抵也只能如此。還會有人能不介意出身,不介意過去,無條件喜歡她嗎?誰還會喜歡這樣的她?孔莎觸景傷情,悲由心生,不禁又念起湯武的好,她喜歡和他在一起的那個自己,痛苦是真,自信是真,快樂是真,那是真的自己。

罷了,何必輾轉反側去思量,思再多,還不是水中撈月,那個人也不可能是屬於你。

可是感情這玩意兒,哪兒有那麽輕而易舉,一說了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孔莎一直想到大半夜才睡。第二天,又爬起來上班,恍恍惚惚,還是穿的昨天那身。

到了辦公室,任曉嵐卻不似昨日那般親熱好奇,而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指著她:“呀,你裙子和鞋子是綠色。”

“有問題嗎?”孔莎見她從頭到腳,都是大紅,首飾亦是紅碧璽,臉上一奇,“你怎麽穿紅,你不是討厭紅色嗎?”

不止衣著,她辦公桌上的U形枕和靠枕,也都換成妃紅。

忽聽許嘉樹在背後嘆口氣:“她買的那兩支股,一直跌,她現在一看到綠色就火大,她就想試一試,看多沾點紅,能不能起死回生......這人簡直走火入魔,我今早戴的綠領帶,差點被她丟進垃圾桶,還硬逼我換衣服,搭配紅領帶。”

他乃任曉嵐丈夫,湯武的私人律師顧問。因為長相秀氣,仿佛軟柿子一樣好對付。可真和他接觸,才知道那外表完全是騙人的,此人根本是狐貍一樣狡猾,狼一樣辣手。他若來這裏,必然是來和湯武見面。難道湯武今天過來了?孔莎一走神,只聽任曉嵐輕輕一跺腳:“你敢再說個綠字,晚上就睡地板!”轉身又問她:“你玩股票嗎?”

孔莎搖頭:“不玩,這幾天股市好像不怎麽太平,跌個不停,小心點。”

徑走座位,偷偷看了眼湯武辦公室,只見他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桌上沏有一壺茶,猶自冒著熱氣。他果然來了。也不知去何處了,崔秘書、田秘書這幾個機要中的機要人物都不在。

孔莎沖了杯烏龍茶,回到辦公室,任曉嵐忽然又看著她裙子,瞇眼笑:“哎,剛才看到綠色,一激動,忘了問,昨天相親滋味如何?”

孔莎眨眼一想:“就像吃了日本芥末,又刺激又辛辣。”

背後突然響起湯武對人說話的聲音:“進去談,半個鐘頭後,我還要接著去開會,你盡量簡短。”

地毯又厚,他來得無聲無息。真是無巧不成書。孔莎還沒看清湯武的臉,許嘉樹就和他走了進去,關上了門。湯武再出來,又是握著手機和人通話,半擋住臉,也看不清神情。

一個白天,孔莎都在搗騰酒莊的新品發布會策劃案,需要她翻譯,給出意見,修改好後,再向湯武報告,確認可否執行。將近晌午,崔秘書幾人陸續回來,她到孔莎辦公桌前,略略帶著笑,將平板電腦的備忘錄點出,俯下身。孔莎看清那上面記錄的一條文字:

“下午七點,明晶酒店頂樓餐廳,湯總有約,你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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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晶飯店頂樓,是家正統日式料理餐廳。裝飾、食材和一應器皿,均來自日本。

孔莎出辦公室,天都昏下來。她搭乘餐廳區直達電梯。餐廳極雅致,覆古的日式小屋,和燈、屏風、字畫、盆栽錯落搭配。窗側傍一條人工小溪,高高的芭蕉樹掩映,流水泠泠,根本不像在市中心。

座位分吧臺、餐桌,還有跪榻榻米的個室三類,卻是空無一人。只見一個湯武,坐在一餐桌前。孔莎本想和他分坐南北兩端,他卻已替她拉開右側的椅子。距離好近。

服務員都穿著正式的和服,笑容優雅溫順,送來菜單。有一人長得神似李安電影《色·戒》裏的王佳芝——眼神中俱是戲,美得特別靈秀,特別舒服。上餐前,又替他們擺上木質的圓形薄托盤,盤內擱著筷架、筷子和圓形小蓋。

這家料理店,和法餐有得一拼,繁文縟節甚為講究,上餐速度慢如烏龜,一道道上,一道道吃,悠然不迫。除了送菜時,服務員會用蹩腳的中文簡單解說一下菜品,其餘時候,屋裏靜悄悄,只聽得水聲潺潺,仿佛在下雨。

孔莎和湯武從頭沈默到尾,都不說話,也都不看對方。

最後呈上沖調好的抹茶,孔莎端著茶碗,學湯武的樣子,左手托碗,右手扶著略旋轉,但是沒有像他一樣喝下去。那種濃稠的海藻綠,像堆滿的浮萍,又像有毒物,她實在難下口,忍不住擱下碗:“湯總......”

“是有什麽工作要安排嗎——我猜你下一句一定會這樣問。”湯武終於看了她,嘴角半含著笑。

“還有一句,酒莊新品發布方案,我做好了,過來前已經發你工作郵箱,後天下班前,得給他們回覆。”

湯武聽言,低聲笑,兩條濃眉朝上斜飛,自顧自說:“昨天相親那個男人,是日本人嗎,長那麽矮,滋味還像芥末?”

孔莎端起碗,硬是咽下一口,然後又是一口,轉移話題:“你在日本店裏,不要嘲笑日本人身高,顧客是上帝——店員聽見又不能反駁,你勝之不武......這是什麽茶?”心裏卻在想:他是如何知道?他除了有讀心術,還有通天眼不成?

湯武優容欠身,輕輕將椅子往她那邊挪動。距離更近。“昨晚上路過花圃路,看見你們過馬路,他送你到公交車站......最後結果怎麽樣?”

果真無巧不成書,只怪這個世界太小,有些人的眼神太好。孔莎直直看著他:“發展順利,周末再約。”

湯武又喝了一小杯酒,有點微醺的醉意,醉進孔莎心坎:“我早就發現了,你撒謊的習慣是:眼睛睜大,理直氣壯,說完最後一個字後,還要咬一咬牙......你就使勁給我吹吧,繼續下文,我聽著呢。”

三條她全中!她此刻,就是孫悟空火眼晶晶下的白骨精——無從遁形!

湯武取過她方才用的小酒杯,倒了杯清酒,淡淡笑:“你看不上那樣的人,很正常。”

孔莎接下,一飲而盡,低頭自嘲:“大錯特錯,是人家看不上我。”

湯武略垂頭,鼻子幾乎要貼到她耳朵上:“我認準哪支股會漲,它就一定不會跌,我認準哪個女人優秀,覺得她差的,是有眼無珠。”

他這樣,分明是跟她調情。也不知何時,他把椅子挪得越來越近,他簡直司馬昭之心,步步為營!孔莎立即冷下臉,打算狠心跟他翻臉:“好馬不吃回頭草。”

“是說我,還是你?如果是我,是你說錯,如果是你,你會馬上改觀——房間訂好了,就在樓下......我不怎麽習慣說重新開始一類的話,因為從沒想過和你結束......”他的吻和最後一字,落在她耳垂上,他的手臂繞過肩,將她護在胸前,熟悉得叫人心熱。孔莎立覺腦袋山崩地裂,渾身頓軟了下來。室內太熱,孔莎被他一吻又一攬,一時感覺從頭到腳,像被團團火球烤著,人幾已熔化。

孔莎暈頭暈腦,可理智尚存,趕緊朝他胸口一推,死命掙了掙。可湯武不從,他長胳膊長腿的,力氣又大,她豈能掙脫?反而弄得胳膊手臂一陣酸痛。湯武忽然又吻上她脖子,這下不比剛才,剛才的吻只是吃吃小點心,胡鬧著玩兒。他現在才是來真的。

孔莎感覺他身子越貼越近,不禁渾身輕顫。估算著時機成熟了,湯武才轉吻她的嘴,已不似剛才輕柔,這會兒直搗黃龍,糾纏上她舌頭,似要將她一口吸盡。她只覺一陣灼燙——是他身上的熱氣直朝她身上滾過來,透過毫毛、透過表皮,透過血管,一直朝深處滾。當到了套房,湯武將她完全抱起來,腳尖離地的那瞬間,他身上的熱氣,一下就跌落到她心上。

情到深處,紅箋都可為無色,要令一個正常人犯傻,又有何難?理智是什麽鬼?她這時候還能有理智,才是活見鬼!她真的狠不下心拒絕他。要能狠心,也不至於初六他莫名一現身就累及她一夜難成眠,不至於天天流連那些花,天天留心他辦公室。

她還愛湯武,一直都愛。跟湯武在人生裏狹路相逢,她總是輸的那一個,明明是她甩掉他,最後的贏家卻是他。罷了,不管是上輩子找欠,還是這輩子找抽,她認了。管他以後,管他將來,湯武現在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哪怕只有這一刻,只有這一晚。她放空腦袋,不計後果,全心配合起湯武。

夜深時下起雨,窸窸窣窣,潤而有聲。

孔莎躺在床頭,半睡半醒時,聽見了雨聲,模模糊糊地睜眼。湯武側身抱著她,雙臂環在身前。玻璃窗映下的水痕,淡灰的,一條條在他手背上流淌下去,仿佛稀疏溶溶的杯弓蛇影。在影子裏,他的皮膚更顯滑溜似綢,光潤如酥。

手機鈴忽然大響。是孔莎的,擱在床頭櫃上。哦,天,她忘了關機!下意識抓起來,還沒看清來電名,便直接拒接,按著降音鍵,噌噌往下按。湯武最忌諱獨處的時候被外界幹擾,無非必要,兩人都得關機。他的每個習慣,她都記得十分清晰。回見他沒被吵醒,她才低頭去看來電者。是瑾瑜打來。

孔莎小心掰開他的手,溜下床,到客廳回撥過去,壓低聲音:“瑾瑜,你找我?”

“姐,四征收購是你負責,一直是向北跟你們對接,我沒怎麽過問,我問了他,都兩個多月了,調查一直沒結束,你老實告訴我,最快多久能完成收購,你給我個期限。”瑾瑜鮮少一來便直奔主題,非是急一定程度,口氣也不會這般焦躁。

“盛騰對調查一直很慎重,查兩三個月都屬正常,過春節前,我們這邊又收到舉報,說四征前身公司的股份,還有那兩塊地,是你......是你的爸爸和媽媽,以前靠不合法手段,從別人手裏訛詐到的,你應該知道,現在白潭區土地使用問題,有點覆雜,萬秘書正在負責調查,所以我給不了你期限。”

“......”瑾瑜默然,孔莎暗想,她是因提起父母可能不光彩的過去,還是因為得不到期限,所以猶豫?所以失望?孔莎小聲問:“瑾瑜,我想問一句,你那邊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你不用緊張,我不是以收購方的身份問你。”

“姐,先別提這個,我想去趟M市,你......能不能幫我約周維東見一面?”

孔莎吃驚說:“難道你約不到他?”

瑾瑜言簡意賅:“之前倒是他一直約我這邊,但他從紐約回來後,我約過一次,沒有約成,昨天又約,也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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