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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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院裏祈盼得生疼的安定的高處，在那個地方，他可以把自己保護好，也可以把陳朔拉上來
沈吟片刻，林餘把槍往地上一摔，舉起雙手，“我沒什麽好的，為了幫老爺子搞壟斷，我做過很多壞事。你想開槍就開吧，既然你真的這麽想殺了我”
林餘的頭往陳朔的槍口上撞了撞，閉著眼睛，像是等待他開槍
“當初是我領你上道的，這些年你覺得我幹涉你太多，你也不想混黑道，那麽這就算我欠你的。我只有一個請求，我殺過人的事，不要讓苗苗知道”
本以為林餘會在聽到真相後怒而反抗，陳朔在腦中構思了無數個他憤怒的樣子，他甚至想過林餘會從輪椅上撲下來和他扭打，而他將會將這個癱子狠狠按在地上，揍得他滿臉是血……
“這是什麽？以進為退，欲擒故縱嗎？還是在拖延時間等你的手下來救你”
“我一個人都沒帶，他們來的話，想讓老爺子不知道，太難”林餘握住陳朔的手腕，緩緩道：“但是我的確是想以此勸你收手，你今天把我殺了，免不了以後有人找你麻煩。我活著，起碼能給你當個後盾”
林餘在感覺到陳朔緊繃的手腕軟了下來的那一刻，用力迅速將他手中的□□打飛。
陳朔看著飛得老遠的□□，搖頭笑了，“說到底，你還是怕死啊”
“我不怕死，但是我怕你做錯事。”
“你……”
“如果你還是想殺我，拿著”林餘把自己手中的槍放進陳朔手中，“但從在孤兒院你叫我一聲哥哥起，我永遠都把你當我的親人”
“為什麽不反抗？我不相信你不憤怒！”陳朔舉起槍，沖著高高的屋頂用力開了一槍，“為什麽死到臨頭了還在想著我？假惺惺得要命！”
槍聲在頭頂爆發，短促卻帶來餘餘回響，不僅是林餘，還有陳朔，都是第一次感覺到，槍聲竟然這麽刺耳。
他們彼此面對著，背中如同被灌了某種剛硬的物質，僵直著，對峙著
迷失了的兄弟，索性在最後一刻被彼此拉了回來
陳朔別過身去走了一步，“在我反悔之前，你快走吧，等下許根的人來了，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槍戰
突然，子彈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擦著陳朔的左臉咻地飛過
“陳朔，快過來”林餘使勁拉扯陳朔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邊，又有一顆子彈從他們身邊飛過，林餘判斷著子彈來的方向，轉動輪椅退到窗邊，沖著陳朔大喊：“快跳！”
“我搞砸了，他們是想先殺了我”陳朔把槍使勁塞會給林餘，掙脫他的拖拽，匍匐著過去撿遠處的□□，端起來左右瞄著，“我對付他們，你快走！”
“趴下！”林餘飛快地轉動輪椅的時候，一顆子彈打在了他的輪椅上，沖擊力讓他的輪椅狠狠歪了一下，金屬相碰發出刺耳的響聲，林餘顧不上驚險，依然快速搖著輪椅找了藏身之處，用力朝陳朔做手勢，“我的槍法比你準！少站在那給人當活靶子！”
“你手都廢了少裝英雄”陳朔正說著，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槍響，不遠處一個人砰然倒地
“就算只有兩根手指能動也比許根的這群廢物打得準”陳朔緊接著又是又是兩槍，一個人從隱蔽處倒地現身
陳朔不甘示弱，飛快跑到林餘身邊，把握準了時機，也側身給了最後那人一槍。
林餘微微轉動輪椅想確定拿槍的三個人是不是都已經倒下了，陳朔突然在背後大喊一聲，“小心上面！”林餘擡頭，看到頭頂正上方一個大箱子從高高的廠房頂上落下來，他剛想丟了搶雙手轉動輪椅，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氣從後面推了一把，輪椅滑出去好遠。
“嘭”的一聲，讓林餘頭皮發麻，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動輪椅回頭看去——
陳朔的雙腿被大箱子死死壓著，林餘連忙搖著輪椅過去，兩手抓住他的肩膀，使著全身的力氣往外拽，“能出來嗎？”
陳朔還未答話，林餘一眼便看見了一個從高處攀著繩子下來的人，“是你推的箱子……”林餘沖那人大喊，那人聽見後加快了攀繩的速度，但是已經太晚了，白鴿的槍法在道上是出了名的準，只一槍，最後的那人也斃命了
解決了那人，林餘又開始用力，想把陳朔趕緊拽出來
“不、不行，這東西是他們放下來想砸死你的，太沈了根本出不來”
“不可能！”林餘看他被箱子壓得太緊，解開束縛帶向地上一撲，把自己摔倒地上以後手肘撐地爬到陳朔被壓著的腿處，那裏已經湧出鮮血了，他咬牙使勁往上擡著，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他根本無法把箱子擡起半分半毫
“快、快走”陳朔一把抓住林餘的肩膀把他扯到一邊去，“子彈就快沒有了，等下他們再來人，我們一個都逃不出去了”
林餘看著大口穿著粗氣，腿上還在冒著鮮血的陳朔，狠狠一捶地面，自己的手機剛才已經被收了，只能把手伸向陳朔的口袋裏拿出陳朔的手機
“你幹什麽？”
“廢話，當然是叫人”林餘微怒，這個時候他為何還這麽警惕？有什麽還比他的性命重要？
“不行！”陳朔一拳搭在林餘手腕上，他吃痛地悶悶叫了一聲，眼看著手機飛出去老遠
“就算你怕被自己人發現，就算你不管自己的腿是不是就這麽廢了，我也想出去”林餘咬緊牙，別過頭用手肘撐地，拖著自己不受控制的廢軀朝手機爬去，他的腿隨著身體的帶動被牽扯著往前動，看著他，陳朔忽而想起林餘車禍後的那段日子
他要崩潰了，就這麽毀了
——幾乎所有人看到林餘，都下了這樣的定論
他不與人交流，不配合覆健，說翻臉就翻臉，曾經把一個小護士罵得哭著跑出去，陳朔趕緊去想教訓他，卻看到灑落一地的藥片和摔碎的玻璃杯
第一次看到林餘在地上爬的時候，他哭了。那是一個雨夜，秋雨急促地打在窗上，惹得人心裏微微泛涼，夜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總懸著什麽似的，開快車趕到醫院，就看到那樣一幕——
床上空空，被子掀著，床單皺成一團
窗簾緊閉，屋外的夜燈和月光想進來都困難，陳朔借著走廊裏射進來的光，看向地上的那副軀體，他本能地抗拒、抗拒去把他和林餘對應起來，但從那具難堪而又僵硬的身體傳來的，是林餘陰郁沈重的喘息聲
“你幹什麽”
沒有回應，林餘還在地上爬著，他的身體顯得那樣沈重，兩條長腿如同棄物一般連著他的腰身，他的腿一動不動，軟軟地拖在身後，像一截多餘的尾巴，毫無知覺地跟著。醫生說是完全性損傷，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陳朔想著醫生冷漠地對他說出這一連串話的時候，他的不解與恐慌。
不止林餘，其實連他在內，也是不能接受的。
“我問你在幹什麽！”陳朔僵直著身體站在門邊，明明理智告訴自己你快去把他扶起來啊，但內心卻苦苦掙紮，說真的，他看到林餘這副樣子，被憤怒氣得一陣陣發暈
“你鬧什麽鬧？！想死啊！”
“想死！”林餘的低吼終於把陳朔從掙紮的沼澤中拽了出來，他這才明白林餘在向什麽爬去——窗臺
……
“肖冰，陳朔受重傷了。你現在趕快過來城北廢廠這來，叫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帶上家夥”
這人竟趁著自己發呆的空當，拿起電話撥出去了
陳朔看著自己被死死壓著的雙腿，明明已經痛得臉色慘白直冒冷汗，卻嗤笑一聲道：“還說沒帶人來”
“我做事不像你，想一出是一出”
“嘖，你就是這麽對你的救命恩人說話的嗎”
林餘不語，趴在地上還是在想辦法幫他把腿拿出來
“別白費力氣了，還是給弟弟我點根煙吧，這麽壓著真他媽的疼”
林餘靠著箱子歪歪扭扭地坐著，兩人各點一支煙，靜靜地吐著煙圈
“你剛出事那會，是不是也特疼？”
“腰都斷了能不疼嗎”林餘抖了抖煙蒂，“我知道你也疼，別忍著了，想叫就叫吧”
“為什麽後來想開了”陳朔咬著牙忍痛，重重呼出一口氣，“你那會兒還想著自殺呢”
“當然是你那一拳把我打醒了”
陳朔扯著嘴角勉強一笑，“我就是看不下去罷了”
“我那會兒想，我這是被弟弟嘲笑了嗎？真不是一個哥哥該做的事啊”
“就這麽簡單？”
“當然”林餘看著陳朔的血漫了一地，用力吸了一口煙，努力穩住自己的顫抖的聲音，“如果你一直同情我，我可能還不會想通”
“如果我的腿沒有了，我可能不能像你那樣也想通，如果被打一拳真的那麽管用，還得麻煩你了”
言罷，彼此苦笑
陳朔不再說話，不知道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又陷入往日的思緒，林餘默默抽完那根煙，兩人相顧無言眼
☆、離去
“我說，截癱的照顧截肢的，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怎麽說你也是因為我出事的”林餘把擰好的濕毛巾丟在陳朔手上，“不過你等著，你扒光唐苗苗的衣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陳朔自己單手攥了攥毛巾，一些水流了出來，他擡眼看了看林餘的手指，想來他手指那樣擰毛巾應該挺費力的，也就不取笑他了
“說到她，最近怎麽沒粘著你？”
“我把她放了，跟在我身邊太危險”
“瞧你的用詞”陳朔哼了一聲，單手擦著臉，“是你把人家小姑娘拋棄了吧，她那麽喜歡你，就真的這麽走了？”
“反正我天天在醫院，她找不到我”林餘低頭看自己，才發現腿歪了一些，也許是方才搖著輪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輪椅軋過略高處洗手間地面的那一小截臺面，腿稍抖了一下。他伸手把腿撈起來擺正，那細瘦的觸感即使這麽多年，還依然割劃著他的神經
“我勸你還是別這麽矯情，你已經這樣了，能找到苗苗那樣的好姑娘不容易，不想著占為己有還說什麽放了她，真以為自己是悲情電影的男主角了”
“你剛受了傷，好好休息，別說這麽多話”林餘聽著心煩意亂，一把拿走他的毛巾，轉動輪椅進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往陳朔的尿袋那裏看了看
“什麽時候把這個破玩意給我摘了”陳朔惡狠狠地說，“太他媽侮辱人了，還特別難受”
“知足吧，你傷口好了以後就可以自己大小便了，而我要一輩子裹尿布”林餘並沒擡頭，淡淡看著從他被子底下露出來的一截尿管，這東西他也用過，但是沒有絲毫感覺，而且一開始，他連自己被通了尿管都沒有發覺
“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去”陳朔看著被子在大腿一半出就凹陷了，有些失神道：“你起碼還是完整的，我這樣子看著就嚇人”
林餘不再說話了，搖著輪椅到了窗邊，失神地望著窗外。他已經這樣有四五天了，起初陳朔因為自己的傷太難受並沒關註到他的變化，但林餘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臉上的笑容也像被偷走了似的一次都不再出現。
“我說……你想唐苗苗就去把她找回來啊，自己把人家甩了還在這裏難受得不行，你這個人就是作”
“我不難受”林餘嘆一口氣，看看表，“去覆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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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依然關機，打給肖冰和陳朔也打不動。唐苗苗失神地坐在自家小區樓下，看著滿地亂跑的幾個孩子咯咯笑著，悵然若失
五天前林餘說既然已經寒假了，就讓她收拾東西回家陪父母，唐苗苗心想既然都在一個城市，回去就回去，想林餘了也能去找他。但當她第二天清晨醒來後想打電話和林餘說聲早的時候，卻收到了他的短信，他的手指不方便打字，一般來說他不會發信息的，這不是他的風格。唐苗苗有些擔心，果然——
【苗苗，這段時間我想了很久，你在我身邊終究是太不安全，我做的事很危險，如果哪天我被抓進去，你也會受到牽連，所以我決定你不用再假扮我的妻子，我們也不要再聯系，我是黑道的人，本就不該與你有交集。】
下面是他又補發的一條——
【你留在我家的東西我會收好給你寄過去，我的門鎖已經換了，而且今天就搬走了，所以你也不要再來找我】
明明之前還說了唯一愛的人是她，明明已經接受了她的照顧，為什麽說離開就離開了呢。林餘的理性就真的能壓倒性地戰勝感性嗎？
☆、覆健
過了整整一周，唐苗苗才終於打通了陳朔的電話，他說他在醫院，唐苗苗忙問他怎麽了他卻不說。
按照陳朔給的房號，唐苗苗探了一個頭往裏看，想確定是不是這裏，誰知先看到的竟然是林餘的輪椅，他背對著門，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病床上的陳朔看到唐苗苗，趁著林餘低頭給她使了個眼色，唐苗苗躲在門口悄悄看著
“今天是什麽？”
“應該還是粥和青菜”林餘正想打開飯盒，明明就是他，可是聲音卻沙啞了幾分
“能不能吃點別的，總吃這個簡直要吐了”陳朔把頭往枕頭上一埋，林餘不理，自己用不靈活的手擰著保溫桶，半天擰不開
“如果你把優優留下來，就不用我在這裏費勁了”林餘的手不能攥緊蓋子，手掌虛虛地扣在蓋子上，偏偏那蓋子緊得要命，林餘不靈活的手就是拿它沒辦法
“我要等恢覆好了再見她。雖然說好了也是缺零件，但起碼不是穿著病號服這麽躺著，太難看”唐苗苗聽到缺了零件這才註意到他的被子塌陷那麽多，不由捂緊了嘴，心裏不是滋味
“優優喜歡你好幾年了，你受傷以來三天兩頭跑醫院，你覺得她還會因為你在醫院的樣子不好看而嫌棄你？”
“我可不覺得她會嫌棄我”陳朔看了一眼唐苗苗，怪裏怪氣道：“不像有些人啊，假戲都真做了，還怕這個怕那個，嘖嘖嘖……”
林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白他一眼，“再不閉嘴飯別吃了”
“說得好像你能打開這個蓋子似的”陳朔把手伸過去，他的手背上還有輸液淡淡的烏青，“你扶著保溫桶，我擰”
他二人配合不好，陳朔使了大力而林餘沒能把保溫桶用手臂夾緊，咚的一聲保溫桶滾落在地，林餘看著它滾落的方向退了退輪椅，調轉方向並摸著胸前的束縛帶想摘下來去撿
一只纖細白凈的手將它拾起，那枚戒指他永遠都認得
“你把她叫來的？”林餘只看了唐苗苗一眼，就扭頭冷冷看向陳朔
“不行嗎？你不想見苗苗並不代表我不想見啊”
林餘張了張嘴，沒說什麽，低頭轉動輪椅快速從唐苗苗身邊滑過，聲音毫無起伏得讓人陌生，“我還有事，你們聊”
唐苗苗怔在原地，林餘這是怎麽了，變了個人似的
“你別吃驚，那才是林餘的真面目”陳朔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示意唐苗苗坐下，“他以前就是這樣的，一整天沒什麽表情，說走就走。不用管他，他不會出醫院”
唐苗苗坐在陳朔床邊，幫他把剛才林餘沒有打開的飯盒打開了。陳朔自己吃著，唐苗苗看著他的腿，想開口問卻又遲疑了。倒是陳朔，看出了她心裏有話，說自己出去辦事遭人害，三兒之二的腿被截掉了
“我的腿還能動，還能穿假肢，沒事”他拍拍唐苗苗的手，示意她放心，“我還有優優，不像林餘，他沒了你，就什麽了都沒有了”
唐苗苗領會陳朔的意思，點點頭，嘆一口氣：“可你也看到了，他見都不願見我”
“有什麽關系”陳朔撇一撇嘴，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他那樣子，還能跑了不成？”
唐苗苗笑了，這個沒腿的取笑腿癱的，陳朔拿林餘開玩笑簡直成了本性，改都改不掉
“現在這個時間他肯定是去做覆健了，你現在過去，能看見他做簡單的活動，你幫我把那個蘋果洗了、削了、咱倆分著吃了再去，估計能看見他開始練站立”陳朔像是在分享什麽秘密似的，對唐苗苗眨眨眼，“如果看他覆健收費的話，那麽準備活動50，站立100，哦還有，練走路500”
唐苗苗知道他的主要目的還是想吃水果，心想既然林餘就在這醫院她也就不著急了，眼看著陳朔這麽可憐，林餘的手肯定是削不了水果的，幹脆再坐一會兒，至於為什麽他強調讓她看他站立和走路，唐苗苗沒再多問
臨走前，陳朔突然在唐苗苗背後說：“對不起苗苗，之前騙了你，林餘除了你，沒有過任何女人”
唐苗苗轉身，還想再問什麽，但看著陳朔覆雜的眼神和眉間的柔軟歉疚，只是笑笑，離開了
按照陳朔告訴她的地點，唐苗苗找到了覆健室，從門口瞄過去並沒有看到林餘，她往裏走了幾步，環視起來，這才發現並非林餘不在，而是他站起來的樣子她一時難以捕捉入眼
林餘覆健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不讓唐苗苗跟著，而唐苗苗自己也以為他這樣的截癱是不會有什麽太高難度的練習的，也許最多就是活動活動癱瘓的肢體，練練上肢力量方便生活罷了
眼前的林餘正被人圍著，一個人在他身後，雙手從他的腋下穿過，還有一人在他前面站著，似乎在說什麽，唐苗苗怕走近了被林餘看到打擾了他，就找了處角落坐了下來，靜靜看著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餘站起來的樣子，往日裏照顧他只覺得他腿很長便猜測著他應該比較高，當他真真正正站起來的時候她才發現，他比覆健師高了有多半個頭，雖然沒有陳朔一米九那麽誇張，但是也超過一米八了吧。唐苗苗有些揪心地看著，他這麽高的身體有三分之二都是無法控制的，讓他穿著將整個腰背都固定住的支具、將雙腿卡在兩個固定支架裏，這樣硬生生站起來該有多困難？唐苗苗設想了一下把自己放在一個一米多懸空的地方，想象著哪怕抓著行走器的扶手，肯定也是心裏七上八下
他面前那人說了幾句話後在他前面一點蹲下來，手扶在他腿的兩側，這時又來了一個人，站在林餘的身邊，似乎也是來扶他的。這是要開始行走了嗎？唐苗苗緊張地看著林餘，而此刻他看上去也緊張得不行，眼睛緊盯著腳下的路，他的雙手本來就不太靈活，有些松垮地抓在扶手上，手腕向下塌陷著，也許是因為用力太大太緊張而壓緊了手腕吧
覆健師先幫著動了動林餘的左腿，他使勁撐著行走器把自己的身體送過去，支著左手把身體往□□，想把右半邊身體帶動，覆健師便又拿著林餘的右腿輕輕送到前面來，這就是林餘的“行走”。他走得左搖右晃，身後的人把手伸到行走器上幫著他架著身體，以免他失去平衡或是支撐不住而向後跌落。
即便渾身穿得像個機器人，走路也又笨又慢，但唐苗苗還是覺得他站起來的樣子太好看了。他本就該是這樣的，高高的個子配上好看的面龐，輕而易舉便能在人群中出類拔萃。
正看著，林餘撐著的手臂突然一軟，好在後面的人用身體穩住了他，前面的覆健師站起來說了幾句，林餘卻不停搖頭，兩人開始解他腿上的支架，身邊的人也推來了他的輪椅。
“今天狀態不太好？上次走得比這次遠”覆健師正問著坐在輪椅上穿著粗氣的林餘，擡頭便看到了走上前來的唐苗苗，林餘的餘光也瞥到有人，緊張地轉頭，果然是唐苗苗
和覆健師簡單溝通了幾句後，唐苗苗把林餘推到一邊，她還沒開口，林餘便陰沈著臉道：“以後別再跟人說你是我太太，我們已經不用維持夫妻關系了”
唐苗苗不說話，從包裏拿出紙巾，溫柔地為林餘拭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林餘像是最羞恥的事被人撞了個正著，使勁偏過頭去躲，唐苗苗也沒停下來，反是轉而去擦他頸間的汗水
林餘自知自己在輪椅上，絕非眼前這個身體技能一切正常的小丫頭的對手，正過頭來，小臂擡起把她的手打了下來，唐苗苗非但沒有吃驚或是生氣，反而又低頭去抽了一張幹凈的紙巾，一邊說著：“你的手有些抖，是不是太累了”
唐苗苗這句話讓林餘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而此時她的手已經伸進他衣領中，全是汗，他自己知道
“走吧，回去洗澡”唐苗苗看著瞬間被汗水浸濕的紙巾，站起來到他輪椅後面推動他的輪椅
“不”林餘一把拉住手剎，慣性使得他的身體劇烈前傾，還沒有系上胸前束縛帶又沒有穿著腰封的林餘一下就往前栽了過去，好在這時正巧一個覆健師走過，幫著林餘把身體擺正，唐苗苗道了聲謝後低頭小聲對林餘說道：“發脾氣也別在這裏，先跟我出去行嗎？”
☆、爭吵
這次談話很不成功，唐苗苗只和林餘說了幾句他就不耐煩了似的，自己使勁轉動輪椅，想擺脫唐苗苗。
縱然他把輪椅轉得再快，唐苗苗小跑幾步也能跟上，林餘無可奈何，在走廊間停了下來，伸手一把抓住唐苗苗的胳膊，使勁把她扯到自己面前
唐苗苗站不穩，一個踉蹌撲在了林餘輪椅上，她撐著扶手，驚愕地看著林餘，她不明白，就算林餘真的不想和她在一起，至於發這麽大的脾氣嗎
他把頭向前探著，兩人的臉挨得很近，唐苗苗能感覺到林餘額頭與頸間因為方才對他來說難度過高的運動而散出的熱氣。
“別再來找我了”林餘咬著牙說得一字一頓
“憑什麽”唐苗苗的手撐著林餘的輪椅扶手上，也定定地看著他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別再糾纏我”
“早不說晚不說，幹嘛非得現在說，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和陳朔有關嗎？”
有關，當然有關，如果不是他提了醒，如果不是他利用了唐苗苗，林餘還不知道要把和唐苗苗一起生活的美夢做到什麽時候
“這你別管”他當然不能告訴她實情，而且又能怎麽告訴呢？你所信任的陳朔找上娜娜一起騙你對我產生懷疑、又或者他趁著你喝醉了給你灌了藥、再或者照片的事？
有些事情她永遠都不該知道，也就是這樣，他才越想竭盡全力把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推出去
“我不怕和你在一起危險，我都不怕”看著林餘似有些恍惚，唐苗苗搖著他單薄的肩膀，直接開門見山，“讓我和你在一起吧，一直在一起”
在一起嗎？
“……別傻”
曾經在孤兒院的時候，他是幻想過的，有一天拉著自己喜歡的女孩走進屬於自己的家，後來進了黑幫，這幻想暗淡了些，三年前那次車禍不僅碾碎了他對家庭的幻想，連他對生的懷疑也擴大得一發不可收拾
是她，是唐苗苗，她把他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碎片撿起來，一點點地拼湊起來，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又變得完整了，即使雙腿再也無法站立，只要唐苗苗在，至少她能陪著要輪椅的自己吧？
可是……
交貨從背後飛來子彈的聲音、照片從信封裏掉落的聲音、本要取他性命的那重物砸落在地的聲音……
他的世界太喧嘩，一不留神，她就會走丟的
有什麽東西晃了他的眼
看到唐苗苗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林餘頓了頓，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拿過她的手想把它取下，但不靈活的手指硬是好幾下都拿不準，林餘一氣之下把唐苗苗的手遞到自己嘴旁，用牙去咬那枚戒指
“你幹什麽！”唐苗苗見狀也慌了神，他的左手上已經沒有婚禮當日她親手為他戴上的那枚戒指了。他摘下，可她不想，這是她能留下的為數不多有關林餘的東西。這樣想著，唐苗苗使勁想掙脫林餘錮著她的兩只手，她用力，林餘更用力，兩人僵持不下，三只手在林餘臉前較著勁
“林餘你放開！”唐苗苗叫著，用盡力氣去掙開他的手，豈料半握成拳的手從林餘的手中抽出的那一瞬間，也隨之打在了林餘的鼻梁上，唐苗苗自己的手吃痛不已，她揉著自己的手，卻看見鮮血從林餘鼻孔中流淌而出
“啊！你！”
以前幫派混戰的時候他流過不少次鼻血，這種唇上溫濕的感覺他再熟悉不過，林餘抿了抿嘴唇，不讓鼻血流進自己嘴裏，死死註視著唐苗苗，眼神裏還是難以估量的堅定，但方才的氣憤卻仿佛化開了
唐苗苗忙去找伸手找紙巾，林餘把她的手按住，低聲道：“你選擇了我就要遷就我照顧我一輩子，就算你能接受、我自己都不能接受每天在你面前以兩個輪子代步、我更不能每天都為你的安全提心吊膽！”鼻血流過他的雙唇，唐苗苗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上沾滿鮮血，柔軟的心底像是被利刃戳穿了
林餘突然間狠狠責備他自己，讓唐苗苗的心更加繁亂了，從頭到底他都是最受傷的那個，他想轉身，孓身一人，只為把喜樂安逸的未來留給她
唐苗苗對著林餘使勁搖頭，有太多話想說，唐苗苗的心裏又急又亂，她多想讓林餘知道他在她心裏一點殘缺都沒有，他身下的輪椅絲毫掩蓋不住他各方各面的優秀，照顧他是她心甘情願、甚至是急切地想要為他而做的事
為什麽、為什麽林餘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要一退再退？！
“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安心？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接納我？”唐苗苗看著那鮮血順著林餘好看的下巴滴到他純白的衣領上，暈開成了顯眼的紅斑，“你對我隱瞞那麽多，我真的不了解你，所以能不能這次姑且告訴我一次，我到底該怎麽做？”
說罷，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今日的挫敗交織膨脹，唐苗苗哭了，真的不知道怎麽了，話音剛落，眼淚就撲簌而下
在林餘的記憶裏，唐苗苗沒有哭過，一次都沒有，在他心裏她永遠都應該是那個開朗單純的小姑娘，他甚至想象不出她悲傷哭泣的樣子。看著她無聲地任由眼淚落下，一臉堅持地祈求著他的答案，林餘的眼眶也瞬間被淚水充漲了。
他沈吟片刻，摸了一把臉上的淚，鼻血和淚水混在一起，花了那張英俊好看的臉：“你想和我保持什麽樣的關系都可以，只要不生活在一起，就當我求你”
“什麽叫不生活在一起，那你想把我當什麽？情婦？只要不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就良心無愧？所以即使我以後結婚生子了，我和你保持著不清不白的關系你也無所謂？”
“不、不是…”林餘用袖口去擦流到他嘴唇上的血，血染在純白的袖口上，唐苗苗看得心裏刺痛，“可是，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和我在一起你就這麽沒有勇氣嗎”唐苗苗一把按在林餘的肩上，他的輪椅並沒有拉手剎，她這突然的沖擊讓林餘的輪椅向後滑行，看著坐在輪椅上無助地後滑的林餘，唐苗苗很氣憤，為什麽他總是這樣，仿佛接受了一切，但其實他心裏比誰都難以接受
有那麽一刻，他想說不，他想告訴唐苗苗他在心底裏發了瘋的不想讓她走，可是，並不是事事都能遂人願悅人心的
“對不起……”
“沒有是嗎，那再見了”唐苗苗轉身便往樓梯口走去，幾步後扭頭含著淚對林餘地說：“林餘，你太讓我失望了”
☆、驚訝
雖說和唐苗苗分開，但是許根那邊因為陳朔沒能得手，林餘還是擔心近期唐苗苗會被盯上，所以日常她的生活其實是被監視的。
一個將要畢節的女大學生，不逛夜店不愛喝酒，每天被手下報告上來她的日常其實讓林餘還挺放心的，只是今天，還沒到規定的報告時間，手下卻打電話來了，說唐苗苗去了醫院，掛了婦科。
婦科？
林餘突然想到一周前手下說唐苗苗去了藥店，拿著個小盒很快就出來了，當時他沒有留心。
林餘叫來司機，取消了馬上就要開始的會議，不顧在他後面說話的秘書，用力搖著輪椅下電梯去了車庫，命司機直奔醫院。
一路上他一直在催，司機把車開得飛快，來回變道。但其實，有著嚴重車禍經歷的他一直很反感開快車。
車開得很不穩，林餘回想著當時開車那人也是把車開得快到毫無章法，他抓緊了頭頂的把手，雖然穿著腰封，還分別在腹部和胸前綁了束縛帶，但一次次快速轉彎、急剎車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自己毫無知覺的癱軟身體所帶來的力不從心。
司機把剛他從車座上抱到輪椅上，林餘就揮手讓他離開，完全不顧自己大腿上褲子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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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吟片刻，林餘把槍往地上一摔，舉起雙手，“我沒什麽好的，為了幫老爺子搞壟斷，我做過很多壞事。你想開槍就開吧，既然你真的這麽想殺了我”
林餘的頭往陳朔的槍口上撞了撞，閉著眼睛，像是等待他開槍
“當初是我領你上道的，這些年你覺得我幹涉你太多，你也不想混黑道，那麽這就算我欠你的。我只有一個請求，我殺過人的事，不要讓苗苗知道”
本以為林餘會在聽到真相後怒而反抗，陳朔在腦中構思了無數個他憤怒的樣子，他甚至想過林餘會從輪椅上撲下來和他扭打，而他將會將這個癱子狠狠按在地上，揍得他滿臉是血……
“這是什麽？以進為退，欲擒故縱嗎？還是在拖延時間等你的手下來救你”
“我一個人都沒帶，他們來的話，想讓老爺子不知道，太難”林餘握住陳朔的手腕，緩緩道：“但是我的確是想以此勸你收手，你今天把我殺了，免不了以後有人找你麻煩。我活著，起碼能給你當個後盾”
林餘在感覺到陳朔緊繃的手腕軟了下來的那一刻，用力迅速將他手中的□□打飛。
陳朔看著飛得老遠的□□，搖頭笑了，“說到底，你還是怕死啊”
“我不怕死，但是我怕你做錯事。”
“你……”
“如果你還是想殺我，拿著”林餘把自己手中的槍放進陳朔手中，“但從在孤兒院你叫我一聲哥哥起，我永遠都把你當我的親人”
“為什麽不反抗？我不相信你不憤怒！”陳朔舉起槍，沖著高高的屋頂用力開了一槍，“為什麽死到臨頭了還在想著我？假惺惺得要命！”
槍聲在頭頂爆發，短促卻帶來餘餘回響，不僅是林餘，還有陳朔，都是第一次感覺到，槍聲竟然這麽刺耳。
他們彼此面對著，背中如同被灌了某種剛硬的物質，僵直著，對峙著
迷失了的兄弟，索性在最後一刻被彼此拉了回來
陳朔別過身去走了一步，“在我反悔之前，你快走吧，等下許根的人來了，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槍戰
突然，子彈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擦著陳朔的左臉咻地飛過
“陳朔，快過來”林餘使勁拉扯陳朔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邊，又有一顆子彈從他們身邊飛過，林餘判斷著子彈來的方向，轉動輪椅退到窗邊，沖著陳朔大喊：“快跳！”
“我搞砸了，他們是想先殺了我”陳朔把槍使勁塞會給林餘，掙脫他的拖拽，匍匐著過去撿遠處的□□，端起來左右瞄著，“我對付他們，你快走！”
“趴下！”林餘飛快地轉動輪椅的時候，一顆子彈打在了他的輪椅上，沖擊力讓他的輪椅狠狠歪了一下，金屬相碰發出刺耳的響聲，林餘顧不上驚險，依然快速搖著輪椅找了藏身之處，用力朝陳朔做手勢，“我的槍法比你準！少站在那給人當活靶子！”
“你手都廢了少裝英雄”陳朔正說著，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槍響，不遠處一個人砰然倒地
“就算只有兩根手指能動也比許根的這群廢物打得準”陳朔緊接著又是又是兩槍，一個人從隱蔽處倒地現身
陳朔不甘示弱，飛快跑到林餘身邊，把握準了時機，也側身給了最後那人一槍。
林餘微微轉動輪椅想確定拿槍的三個人是不是都已經倒下了，陳朔突然在背後大喊一聲，“小心上面！”林餘擡頭，看到頭頂正上方一個大箱子從高高的廠房頂上落下來，他剛想丟了搶雙手轉動輪椅，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氣從後面推了一把，輪椅滑出去好遠。
“嘭”的一聲，讓林餘頭皮發麻，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動輪椅回頭看去——
陳朔的雙腿被大箱子死死壓著，林餘連忙搖著輪椅過去，兩手抓住他的肩膀，使著全身的力氣往外拽，“能出來嗎？”
陳朔還未答話，林餘一眼便看見了一個從高處攀著繩子下來的人，“是你推的箱子……”林餘沖那人大喊，那人聽見後加快了攀繩的速度，但是已經太晚了，白鴿的槍法在道上是出了名的準，只一槍，最後的那人也斃命了
解決了那人，林餘又開始用力，想把陳朔趕緊拽出來
“不、不行，這東西是他們放下來想砸死你的，太沈了根本出不來”
“不可能！”林餘看他被箱子壓得太緊，解開束縛帶向地上一撲，把自己摔倒地上以後手肘撐地爬到陳朔被壓著的腿處，那裏已經湧出鮮血了，他咬牙使勁往上擡著，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他根本無法把箱子擡起半分半毫
“快、快走”陳朔一把抓住林餘的肩膀把他扯到一邊去，“子彈就快沒有了，等下他們再來人，我們一個都逃不出去了”
林餘看著大口穿著粗氣，腿上還在冒著鮮血的陳朔，狠狠一捶地面，自己的手機剛才已經被收了，只能把手伸向陳朔的口袋裏拿出陳朔的手機
“你幹什麽？”
“廢話，當然是叫人”林餘微怒，這個時候他為何還這麽警惕？有什麽還比他的性命重要？
“不行！”陳朔一拳搭在林餘手腕上，他吃痛地悶悶叫了一聲，眼看著手機飛出去老遠
“就算你怕被自己人發現，就算你不管自己的腿是不是就這麽廢了，我也想出去”林餘咬緊牙，別過頭用手肘撐地，拖著自己不受控制的廢軀朝手機爬去，他的腿隨著身體的帶動被牽扯著往前動，看著他，陳朔忽而想起林餘車禍後的那段日子
他要崩潰了，就這麽毀了
——幾乎所有人看到林餘，都下了這樣的定論
他不與人交流，不配合覆健，說翻臉就翻臉，曾經把一個小護士罵得哭著跑出去，陳朔趕緊去想教訓他，卻看到灑落一地的藥片和摔碎的玻璃杯
第一次看到林餘在地上爬的時候，他哭了。那是一個雨夜，秋雨急促地打在窗上，惹得人心裏微微泛涼，夜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總懸著什麽似的，開快車趕到醫院，就看到那樣一幕——
床上空空，被子掀著，床單皺成一團
窗簾緊閉，屋外的夜燈和月光想進來都困難，陳朔借著走廊裏射進來的光，看向地上的那副軀體，他本能地抗拒、抗拒去把他和林餘對應起來，但從那具難堪而又僵硬的身體傳來的，是林餘陰郁沈重的喘息聲
“你幹什麽”
沒有回應，林餘還在地上爬著，他的身體顯得那樣沈重，兩條長腿如同棄物一般連著他的腰身，他的腿一動不動，軟軟地拖在身後，像一截多餘的尾巴，毫無知覺地跟著。醫生說是完全性損傷，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陳朔想著醫生冷漠地對他說出這一連串話的時候，他的不解與恐慌。
不止林餘，其實連他在內，也是不能接受的。
“我問你在幹什麽！”陳朔僵直著身體站在門邊，明明理智告訴自己你快去把他扶起來啊，但內心卻苦苦掙紮，說真的，他看到林餘這副樣子，被憤怒氣得一陣陣發暈
“你鬧什麽鬧？！想死啊！”
“想死！”林餘的低吼終於把陳朔從掙紮的沼澤中拽了出來，他這才明白林餘在向什麽爬去——窗臺
……
“肖冰，陳朔受重傷了。你現在趕快過來城北廢廠這來，叫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帶上家夥”
這人竟趁著自己發呆的空當，拿起電話撥出去了
陳朔看著自己被死死壓著的雙腿，明明已經痛得臉色慘白直冒冷汗，卻嗤笑一聲道：“還說沒帶人來”
“我做事不像你，想一出是一出”
“嘖，你就是這麽對你的救命恩人說話的嗎”
林餘不語，趴在地上還是在想辦法幫他把腿拿出來
“別白費力氣了，還是給弟弟我點根煙吧，這麽壓著真他媽的疼”
林餘靠著箱子歪歪扭扭地坐著，兩人各點一支煙，靜靜地吐著煙圈
“你剛出事那會，是不是也特疼？”
“腰都斷了能不疼嗎”林餘抖了抖煙蒂，“我知道你也疼，別忍著了，想叫就叫吧”
“為什麽後來想開了”陳朔咬著牙忍痛，重重呼出一口氣，“你那會兒還想著自殺呢”
“當然是你那一拳把我打醒了”
陳朔扯著嘴角勉強一笑，“我就是看不下去罷了”
“我那會兒想，我這是被弟弟嘲笑了嗎？真不是一個哥哥該做的事啊”
“就這麽簡單？”
“當然”林餘看著陳朔的血漫了一地，用力吸了一口煙，努力穩住自己的顫抖的聲音，“如果你一直同情我，我可能還不會想通”
“如果我的腿沒有了，我可能不能像你那樣也想通，如果被打一拳真的那麽管用，還得麻煩你了”
言罷，彼此苦笑
陳朔不再說話，不知道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又陷入往日的思緒，林餘默默抽完那根煙，兩人相顧無言眼
☆、離去
“我說，截癱的照顧截肢的，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怎麽說你也是因為我出事的”林餘把擰好的濕毛巾丟在陳朔手上，“不過你等著，你扒光唐苗苗的衣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陳朔自己單手攥了攥毛巾，一些水流了出來，他擡眼看了看林餘的手指，想來他手指那樣擰毛巾應該挺費力的，也就不取笑他了
“說到她，最近怎麽沒粘著你？”
“我把她放了，跟在我身邊太危險”
“瞧你的用詞”陳朔哼了一聲，單手擦著臉，“是你把人家小姑娘拋棄了吧，她那麽喜歡你，就真的這麽走了？”
“反正我天天在醫院，她找不到我”林餘低頭看自己，才發現腿歪了一些，也許是方才搖著輪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輪椅軋過略高處洗手間地面的那一小截臺面，腿稍抖了一下。他伸手把腿撈起來擺正，那細瘦的觸感即使這麽多年，還依然割劃著他的神經
“我勸你還是別這麽矯情，你已經這樣了，能找到苗苗那樣的好姑娘不容易，不想著占為己有還說什麽放了她，真以為自己是悲情電影的男主角了”
“你剛受了傷，好好休息，別說這麽多話”林餘聽著心煩意亂，一把拿走他的毛巾，轉動輪椅進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往陳朔的尿袋那裏看了看
“什麽時候把這個破玩意給我摘了”陳朔惡狠狠地說，“太他媽侮辱人了，還特別難受”
“知足吧，你傷口好了以後就可以自己大小便了，而我要一輩子裹尿布”林餘並沒擡頭，淡淡看著從他被子底下露出來的一截尿管，這東西他也用過，但是沒有絲毫感覺，而且一開始，他連自己被通了尿管都沒有發覺
“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去”陳朔看著被子在大腿一半出就凹陷了，有些失神道：“你起碼還是完整的，我這樣子看著就嚇人”
林餘不再說話了，搖著輪椅到了窗邊，失神地望著窗外。他已經這樣有四五天了，起初陳朔因為自己的傷太難受並沒關註到他的變化，但林餘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臉上的笑容也像被偷走了似的一次都不再出現。
“我說……你想唐苗苗就去把她找回來啊，自己把人家甩了還在這裏難受得不行，你這個人就是作”
“我不難受”林餘嘆一口氣，看看表，“去覆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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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依然關機，打給肖冰和陳朔也打不動。唐苗苗失神地坐在自家小區樓下，看著滿地亂跑的幾個孩子咯咯笑著，悵然若失
五天前林餘說既然已經寒假了，就讓她收拾東西回家陪父母，唐苗苗心想既然都在一個城市，回去就回去，想林餘了也能去找他。但當她第二天清晨醒來後想打電話和林餘說聲早的時候，卻收到了他的短信，他的手指不方便打字，一般來說他不會發信息的，這不是他的風格。唐苗苗有些擔心，果然——
【苗苗，這段時間我想了很久，你在我身邊終究是太不安全，我做的事很危險，如果哪天我被抓進去，你也會受到牽連，所以我決定你不用再假扮我的妻子，我們也不要再聯系，我是黑道的人，本就不該與你有交集。】
下面是他又補發的一條——
【你留在我家的東西我會收好給你寄過去，我的門鎖已經換了，而且今天就搬走了，所以你也不要再來找我】
明明之前還說了唯一愛的人是她，明明已經接受了她的照顧，為什麽說離開就離開了呢。林餘的理性就真的能壓倒性地戰勝感性嗎？
☆、覆健
過了整整一周，唐苗苗才終於打通了陳朔的電話，他說他在醫院，唐苗苗忙問他怎麽了他卻不說。
按照陳朔給的房號，唐苗苗探了一個頭往裏看，想確定是不是這裏，誰知先看到的竟然是林餘的輪椅，他背對著門，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病床上的陳朔看到唐苗苗，趁著林餘低頭給她使了個眼色，唐苗苗躲在門口悄悄看著
“今天是什麽？”
“應該還是粥和青菜”林餘正想打開飯盒，明明就是他，可是聲音卻沙啞了幾分
“能不能吃點別的，總吃這個簡直要吐了”陳朔把頭往枕頭上一埋，林餘不理，自己用不靈活的手擰著保溫桶，半天擰不開
“如果你把優優留下來，就不用我在這裏費勁了”林餘的手不能攥緊蓋子，手掌虛虛地扣在蓋子上，偏偏那蓋子緊得要命，林餘不靈活的手就是拿它沒辦法
“我要等恢覆好了再見她。雖然說好了也是缺零件，但起碼不是穿著病號服這麽躺著，太難看”唐苗苗聽到缺了零件這才註意到他的被子塌陷那麽多，不由捂緊了嘴，心裏不是滋味
“優優喜歡你好幾年了，你受傷以來三天兩頭跑醫院，你覺得她還會因為你在醫院的樣子不好看而嫌棄你？”
“我可不覺得她會嫌棄我”陳朔看了一眼唐苗苗，怪裏怪氣道：“不像有些人啊，假戲都真做了，還怕這個怕那個，嘖嘖嘖……”
林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白他一眼，“再不閉嘴飯別吃了”
“說得好像你能打開這個蓋子似的”陳朔把手伸過去，他的手背上還有輸液淡淡的烏青，“你扶著保溫桶，我擰”
他二人配合不好，陳朔使了大力而林餘沒能把保溫桶用手臂夾緊，咚的一聲保溫桶滾落在地，林餘看著它滾落的方向退了退輪椅，調轉方向並摸著胸前的束縛帶想摘下來去撿
一只纖細白凈的手將它拾起，那枚戒指他永遠都認得
“你把她叫來的？”林餘只看了唐苗苗一眼，就扭頭冷冷看向陳朔
“不行嗎？你不想見苗苗並不代表我不想見啊”
林餘張了張嘴，沒說什麽，低頭轉動輪椅快速從唐苗苗身邊滑過，聲音毫無起伏得讓人陌生，“我還有事，你們聊”
唐苗苗怔在原地，林餘這是怎麽了，變了個人似的
“你別吃驚，那才是林餘的真面目”陳朔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示意唐苗苗坐下，“他以前就是這樣的，一整天沒什麽表情，說走就走。不用管他，他不會出醫院”
唐苗苗坐在陳朔床邊，幫他把剛才林餘沒有打開的飯盒打開了。陳朔自己吃著，唐苗苗看著他的腿，想開口問卻又遲疑了。倒是陳朔，看出了她心裏有話，說自己出去辦事遭人害，三兒之二的腿被截掉了
“我的腿還能動，還能穿假肢，沒事”他拍拍唐苗苗的手，示意她放心，“我還有優優，不像林餘，他沒了你，就什麽了都沒有了”
唐苗苗領會陳朔的意思，點點頭，嘆一口氣：“可你也看到了，他見都不願見我”
“有什麽關系”陳朔撇一撇嘴，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他那樣子，還能跑了不成？”
唐苗苗笑了，這個沒腿的取笑腿癱的，陳朔拿林餘開玩笑簡直成了本性，改都改不掉
“現在這個時間他肯定是去做覆健了，你現在過去，能看見他做簡單的活動，你幫我把那個蘋果洗了、削了、咱倆分著吃了再去，估計能看見他開始練站立”陳朔像是在分享什麽秘密似的，對唐苗苗眨眨眼，“如果看他覆健收費的話，那麽準備活動50，站立100，哦還有，練走路500”
唐苗苗知道他的主要目的還是想吃水果，心想既然林餘就在這醫院她也就不著急了，眼看著陳朔這麽可憐，林餘的手肯定是削不了水果的，幹脆再坐一會兒，至於為什麽他強調讓她看他站立和走路，唐苗苗沒再多問
臨走前，陳朔突然在唐苗苗背後說：“對不起苗苗，之前騙了你，林餘除了你，沒有過任何女人”
唐苗苗轉身，還想再問什麽，但看著陳朔覆雜的眼神和眉間的柔軟歉疚，只是笑笑，離開了
按照陳朔告訴她的地點，唐苗苗找到了覆健室，從門口瞄過去並沒有看到林餘，她往裏走了幾步，環視起來，這才發現並非林餘不在，而是他站起來的樣子她一時難以捕捉入眼
林餘覆健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不讓唐苗苗跟著，而唐苗苗自己也以為他這樣的截癱是不會有什麽太高難度的練習的，也許最多就是活動活動癱瘓的肢體，練練上肢力量方便生活罷了
眼前的林餘正被人圍著，一個人在他身後，雙手從他的腋下穿過，還有一人在他前面站著，似乎在說什麽，唐苗苗怕走近了被林餘看到打擾了他，就找了處角落坐了下來，靜靜看著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餘站起來的樣子，往日裏照顧他只覺得他腿很長便猜測著他應該比較高，當他真真正正站起來的時候她才發現，他比覆健師高了有多半個頭，雖然沒有陳朔一米九那麽誇張，但是也超過一米八了吧。唐苗苗有些揪心地看著，他這麽高的身體有三分之二都是無法控制的，讓他穿著將整個腰背都固定住的支具、將雙腿卡在兩個固定支架裏，這樣硬生生站起來該有多困難？唐苗苗設想了一下把自己放在一個一米多懸空的地方，想象著哪怕抓著行走器的扶手，肯定也是心裏七上八下
他面前那人說了幾句話後在他前面一點蹲下來，手扶在他腿的兩側，這時又來了一個人，站在林餘的身邊，似乎也是來扶他的。這是要開始行走了嗎？唐苗苗緊張地看著林餘，而此刻他看上去也緊張得不行，眼睛緊盯著腳下的路，他的雙手本來就不太靈活，有些松垮地抓在扶手上，手腕向下塌陷著，也許是因為用力太大太緊張而壓緊了手腕吧
覆健師先幫著動了動林餘的左腿，他使勁撐著行走器把自己的身體送過去，支著左手把身體往□□，想把右半邊身體帶動，覆健師便又拿著林餘的右腿輕輕送到前面來，這就是林餘的“行走”。他走得左搖右晃，身後的人把手伸到行走器上幫著他架著身體，以免他失去平衡或是支撐不住而向後跌落。
即便渾身穿得像個機器人，走路也又笨又慢，但唐苗苗還是覺得他站起來的樣子太好看了。他本就該是這樣的，高高的個子配上好看的面龐，輕而易舉便能在人群中出類拔萃。
正看著，林餘撐著的手臂突然一軟，好在後面的人用身體穩住了他，前面的覆健師站起來說了幾句，林餘卻不停搖頭，兩人開始解他腿上的支架，身邊的人也推來了他的輪椅。
“今天狀態不太好？上次走得比這次遠”覆健師正問著坐在輪椅上穿著粗氣的林餘，擡頭便看到了走上前來的唐苗苗，林餘的餘光也瞥到有人，緊張地轉頭，果然是唐苗苗
和覆健師簡單溝通了幾句後，唐苗苗把林餘推到一邊，她還沒開口，林餘便陰沈著臉道：“以後別再跟人說你是我太太，我們已經不用維持夫妻關系了”
唐苗苗不說話，從包裏拿出紙巾，溫柔地為林餘拭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林餘像是最羞恥的事被人撞了個正著，使勁偏過頭去躲，唐苗苗也沒停下來，反是轉而去擦他頸間的汗水
林餘自知自己在輪椅上，絕非眼前這個身體技能一切正常的小丫頭的對手，正過頭來，小臂擡起把她的手打了下來，唐苗苗非但沒有吃驚或是生氣，反而又低頭去抽了一張幹凈的紙巾，一邊說著：“你的手有些抖，是不是太累了”
唐苗苗這句話讓林餘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而此時她的手已經伸進他衣領中，全是汗，他自己知道
“走吧，回去洗澡”唐苗苗看著瞬間被汗水浸濕的紙巾，站起來到他輪椅後面推動他的輪椅
“不”林餘一把拉住手剎，慣性使得他的身體劇烈前傾，還沒有系上胸前束縛帶又沒有穿著腰封的林餘一下就往前栽了過去，好在這時正巧一個覆健師走過，幫著林餘把身體擺正，唐苗苗道了聲謝後低頭小聲對林餘說道：“發脾氣也別在這裏，先跟我出去行嗎？”
☆、爭吵
這次談話很不成功，唐苗苗只和林餘說了幾句他就不耐煩了似的，自己使勁轉動輪椅，想擺脫唐苗苗。
縱然他把輪椅轉得再快，唐苗苗小跑幾步也能跟上，林餘無可奈何，在走廊間停了下來，伸手一把抓住唐苗苗的胳膊，使勁把她扯到自己面前
唐苗苗站不穩，一個踉蹌撲在了林餘輪椅上，她撐著扶手，驚愕地看著林餘，她不明白，就算林餘真的不想和她在一起，至於發這麽大的脾氣嗎
他把頭向前探著，兩人的臉挨得很近，唐苗苗能感覺到林餘額頭與頸間因為方才對他來說難度過高的運動而散出的熱氣。
“別再來找我了”林餘咬著牙說得一字一頓
“憑什麽”唐苗苗的手撐著林餘的輪椅扶手上，也定定地看著他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別再糾纏我”
“早不說晚不說，幹嘛非得現在說，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和陳朔有關嗎？”
有關，當然有關，如果不是他提了醒，如果不是他利用了唐苗苗，林餘還不知道要把和唐苗苗一起生活的美夢做到什麽時候
“這你別管”他當然不能告訴她實情，而且又能怎麽告訴呢？你所信任的陳朔找上娜娜一起騙你對我產生懷疑、又或者他趁著你喝醉了給你灌了藥、再或者照片的事？
有些事情她永遠都不該知道，也就是這樣，他才越想竭盡全力把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推出去
“我不怕和你在一起危險，我都不怕”看著林餘似有些恍惚，唐苗苗搖著他單薄的肩膀，直接開門見山，“讓我和你在一起吧，一直在一起”
在一起嗎？
“……別傻”
曾經在孤兒院的時候，他是幻想過的，有一天拉著自己喜歡的女孩走進屬於自己的家，後來進了黑幫，這幻想暗淡了些，三年前那次車禍不僅碾碎了他對家庭的幻想，連他對生的懷疑也擴大得一發不可收拾
是她，是唐苗苗，她把他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碎片撿起來，一點點地拼湊起來，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又變得完整了，即使雙腿再也無法站立，只要唐苗苗在，至少她能陪著要輪椅的自己吧？
可是……
交貨從背後飛來子彈的聲音、照片從信封裏掉落的聲音、本要取他性命的那重物砸落在地的聲音……
他的世界太喧嘩，一不留神，她就會走丟的
有什麽東西晃了他的眼
看到唐苗苗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林餘頓了頓，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拿過她的手想把它取下，但不靈活的手指硬是好幾下都拿不準，林餘一氣之下把唐苗苗的手遞到自己嘴旁，用牙去咬那枚戒指
“你幹什麽！”唐苗苗見狀也慌了神，他的左手上已經沒有婚禮當日她親手為他戴上的那枚戒指了。他摘下，可她不想，這是她能留下的為數不多有關林餘的東西。這樣想著，唐苗苗使勁想掙脫林餘錮著她的兩只手，她用力，林餘更用力，兩人僵持不下，三只手在林餘臉前較著勁
“林餘你放開！”唐苗苗叫著，用盡力氣去掙開他的手，豈料半握成拳的手從林餘的手中抽出的那一瞬間，也隨之打在了林餘的鼻梁上，唐苗苗自己的手吃痛不已，她揉著自己的手，卻看見鮮血從林餘鼻孔中流淌而出
“啊！你！”
以前幫派混戰的時候他流過不少次鼻血，這種唇上溫濕的感覺他再熟悉不過，林餘抿了抿嘴唇，不讓鼻血流進自己嘴裏，死死註視著唐苗苗，眼神裏還是難以估量的堅定，但方才的氣憤卻仿佛化開了
唐苗苗忙去找伸手找紙巾，林餘把她的手按住，低聲道：“你選擇了我就要遷就我照顧我一輩子，就算你能接受、我自己都不能接受每天在你面前以兩個輪子代步、我更不能每天都為你的安全提心吊膽！”鼻血流過他的雙唇，唐苗苗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上沾滿鮮血，柔軟的心底像是被利刃戳穿了
林餘突然間狠狠責備他自己，讓唐苗苗的心更加繁亂了，從頭到底他都是最受傷的那個，他想轉身，孓身一人，只為把喜樂安逸的未來留給她
唐苗苗對著林餘使勁搖頭，有太多話想說，唐苗苗的心裏又急又亂，她多想讓林餘知道他在她心裏一點殘缺都沒有，他身下的輪椅絲毫掩蓋不住他各方各面的優秀，照顧他是她心甘情願、甚至是急切地想要為他而做的事
為什麽、為什麽林餘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要一退再退？！
“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安心？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接納我？”唐苗苗看著那鮮血順著林餘好看的下巴滴到他純白的衣領上，暈開成了顯眼的紅斑，“你對我隱瞞那麽多，我真的不了解你，所以能不能這次姑且告訴我一次，我到底該怎麽做？”
說罷，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今日的挫敗交織膨脹，唐苗苗哭了，真的不知道怎麽了，話音剛落，眼淚就撲簌而下
在林餘的記憶裏，唐苗苗沒有哭過，一次都沒有，在他心裏她永遠都應該是那個開朗單純的小姑娘，他甚至想象不出她悲傷哭泣的樣子。看著她無聲地任由眼淚落下，一臉堅持地祈求著他的答案，林餘的眼眶也瞬間被淚水充漲了。
他沈吟片刻，摸了一把臉上的淚，鼻血和淚水混在一起，花了那張英俊好看的臉：“你想和我保持什麽樣的關系都可以，只要不生活在一起，就當我求你”
“什麽叫不生活在一起，那你想把我當什麽？情婦？只要不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就良心無愧？所以即使我以後結婚生子了，我和你保持著不清不白的關系你也無所謂？”
“不、不是…”林餘用袖口去擦流到他嘴唇上的血，血染在純白的袖口上，唐苗苗看得心裏刺痛，“可是，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和我在一起你就這麽沒有勇氣嗎”唐苗苗一把按在林餘的肩上，他的輪椅並沒有拉手剎，她這突然的沖擊讓林餘的輪椅向後滑行，看著坐在輪椅上無助地後滑的林餘，唐苗苗很氣憤，為什麽他總是這樣，仿佛接受了一切，但其實他心裏比誰都難以接受
有那麽一刻，他想說不，他想告訴唐苗苗他在心底裏發了瘋的不想讓她走，可是，並不是事事都能遂人願悅人心的
“對不起……”
“沒有是嗎，那再見了”唐苗苗轉身便往樓梯口走去，幾步後扭頭含著淚對林餘地說：“林餘，你太讓我失望了”
☆、驚訝
雖說和唐苗苗分開，但是許根那邊因為陳朔沒能得手，林餘還是擔心近期唐苗苗會被盯上，所以日常她的生活其實是被監視的。
一個將要畢節的女大學生，不逛夜店不愛喝酒，每天被手下報告上來她的日常其實讓林餘還挺放心的，只是今天，還沒到規定的報告時間，手下卻打電話來了，說唐苗苗去了醫院，掛了婦科。
婦科？
林餘突然想到一周前手下說唐苗苗去了藥店，拿著個小盒很快就出來了，當時他沒有留心。
林餘叫來司機，取消了馬上就要開始的會議，不顧在他後面說話的秘書，用力搖著輪椅下電梯去了車庫，命司機直奔醫院。
一路上他一直在催，司機把車開得飛快，來回變道。但其實，有著嚴重車禍經歷的他一直很反感開快車。
車開得很不穩，林餘回想著當時開車那人也是把車開得快到毫無章法，他抓緊了頭頂的把手，雖然穿著腰封，還分別在腹部和胸前綁了束縛帶，但一次次快速轉彎、急剎車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自己毫無知覺的癱軟身體所帶來的力不從心。
司機把剛他從車座上抱到輪椅上，林餘就揮手讓他離開，完全不顧自己大腿上褲子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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