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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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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大約從不識得欲蓋彌彰四字, 自以為裝得極好, 卻不知她從頭到腳都是心虛。君瑤也不揭穿她, 打開一旁的食盒, 裏頭是一壺花生酪與一碟赤豆糕。

小皇帝藏不住心事,昨夜悄悄來做了壞事, 今日必得想著見她一面。朝廷未定,世事紛擾, 她常忙得脫不出身來。君瑤恐她餓著, 提前備下吃食在此等她。

漢王見赤豆糕, 眼睛一亮,坐到幾側, 拈起來小口小口的吃。她睡得不足, 便不大有胃口,兼之大臣們又等著,早膳用得匆忙, 一輪政事議下來,早已餓了。

赤豆糕甜甜的, 又不膩人, 花生酪溫熱, 飲入腹中,很是舒適。兼之滿園春色,和風蕩蕩,漢王很滿足,還不忘禮貌地與君瑤道謝。

君瑤一笑, 仍立於欄後,與漢王稍隔了些距離看著。漢王吃過一塊糕,便要餵君瑤也吃一塊。她擡頭尋君瑤,才發覺她站得有些遠。

餵不到了。漢王只得問道:“阿瑤,你餓不餓?”

君瑤道:“不餓。”

漢王點點頭,又覺得哪裏不對。

往常阿瑤總會與她相對而坐,或是替她擦擦沾了屑的嘴角,亦或替她續上空了的茶盞,從沒有站得這樣遠的。

漢王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她略顯不安地動了下身子,香甜的赤豆糕入口,也變得味同嚼蠟起來。

又用下兩塊,漢王便停住了。

君瑤時時留意著她,見她停了,便問:“陛下飽了?”

漢王還是點頭,心中的疑惑愈發濃重起來。以往,阿瑤定會來幫她擦擦手的,可今日她還是站得這樣遠。

其實也不遠,妖不可近天子周身三尺處。君瑤站在亭邊,漢王則跪坐於亭子正中的矮幾旁,二人之距,約莫二臂之遙。可她們素來不分彼此,與往常一比,這點距離都顯得遙遠起來。

幾上除一食盒,一盞一銀碟,還齊齊整整地疊著一塊雪白的帕子,帕子是濕的,作擦手之用。漢王指上留著赤豆糕屑,她抓過帕子,擦了擦手。

擦完了手,君瑤仍是不曾走近。

漢王越發覺得怪異,若是往常,她必會問出來,可她昨夜偷偷親了君瑤,正是心虛的時候,又怎敢輕易發問,何況除卻隔得遠些,阿瑤待她,並無差別,仍是溫柔細致,仍是關懷備至。

仲春的暖風,熏得人昏昏欲睡。漢王也犯起困來。但她過會兒還有正事,睡不得。漢王便在亭中與瞌睡做起鬥爭來。

君瑤看得好笑,與她道:“陛下若是困,不妨小憩片刻。”

漢王搖頭:“不成的,大將軍自洛陽來了,我得召見他。”

話音剛落,便有兩名內侍自遠處趕來,稟與漢王,大將軍已入宮了,正於前殿候召。

漢王一聽,不敢耽擱,忙站起身來,隨內侍去。她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麽,回過頭來,望向君瑤。君瑤也看著她,見她回頭,道了一句:“陛下且去。”

漢王彎了彎唇,稚氣的面龐顯出極為乖巧的溫柔來,道:“我晚些再來尋你。”

君瑤一點頭。漢王便安心去了。

大將軍姓王原是大長公主門下,大長公主薨後,先帝本欲除去依附於大長公主的諸多大臣,好安插心腹,不想先是依附者甚眾,他除不過來,而後趙王舉逆,諸王從逆,兵禍來勢洶洶,使得他再顧不上其他。

如此,大將軍方未遭貶謫。

他此番來臨淄,不但是拜見新天子,將洛陽境況一一奏稟,還有一事,他要上稟天子。

“大長公主在時,令臣留意南境,齊國皇帝正當壯年,聽聞頗有雄才偉略,許會生出北伐之心。”

漢王聽到此處,心中便是咯噔一聲。

果不其然,大將軍面色沈毅,緊接著道:“後先帝自有主張,南境不令臣管了,臣便放了手。不想一月前,原在臣帳下的一名將軍傳書,稱齊國邊境駐軍驟增,恐有大變。”

漢王握拳,問道:“書信可在?”

大將軍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臣帶來了。”

漢王接過,拆開來看。大將軍坐在殿下,趁著皇帝低首讀信,朝她一瞥,望見新君猶帶稚氣的面容,心下便是一嘆。

誰能料到諸王以命相爭,皆不得如願,最終卻是這位最淡泊的小殿下得了大位。

國中大亂,邊境將士也抽掉了大半入朝,餘下人手本就不夠,更不必說派遣斥候,前去打探。信中僅幾句話而已,寫明齊軍變動頻頻,再清楚些,如何變動,將領何人,便沒有了。

漢王心中大亂,望向大將軍道:“卿以為當如何應對?”

大將軍拱手回道:“國中兵士不足,難以一戰。倘若齊國當真有戰意,唯有遣使往齊都,說動齊國撤兵。”

說動齊國撤兵,談何容易。

大將軍也知難行,說罷便垂下目光,不再開口。

漢王抿了抿唇,見他再無話要稟,只得令他暫且退下。大將軍起身一揖,擡頭時看到小皇帝尚且捧著那書信,皺眉苦思,頓覺五味雜陳。

聽聞陛下即位來克勤克儉,夙興夜寐,頗有中興之主之風範,倘若當初高帝立漢王,而非立皇孫,今之大魏,怎會連一戰的底氣都沒有。

漢王在殿中坐了許久,尋不到半點頭緒。她才發覺,滿朝臣工,她竟無人可用。

原先輔佐她的漢國臣屬,固然忠誠,卻無一人有將兵之才,更無一人有口舌之利。新來的大臣更不必說了,諸王混戰那等情形下,倉皇逃竄,惶惶如喪家之犬,來了漢國,又急不可耐地爭擁立之功,無一絲人臣風骨,更是指望不上。

漢王又細細回憶一月來,與大臣們相處情形,欲尋出幾名正直些的大臣,竟是屈指可數。

早間她還信心滿滿,總會將大魏整頓好的。不想不足一日,便是當頭棒喝。漢王垂頭喪氣。

殿中侍奉的宦官們仿佛連呼吸都屏住了,沒有發出分毫聲響。國將有難,何等大事,他們怎敢擾了君上思緒。

漢王低落了一會兒,欲將大臣們召入宮來商議,一擡頭,卻見殿中燈火通明,已是掌燈時分。

漢王只得作罷。此時召大臣們來,議不了多久,又得散了,不若明早再做計較。

她不召大臣了,心中又只剩了一個君瑤。

受了委屈挫折的人,格外需要溫暖,她想要安慰,本能地尋君瑤。

幸而君瑤就在宮中。漢王連晚膳都不曾用,就往君瑤處去。

只要阿瑤抱抱,就什麽都不怕了。漢王心想,但一走到偏殿門前,她忽然想到,倘若齊軍當真打過來了,大魏淪陷,她這皇帝,還是皇帝麽?阿瑤在她身邊,豈不是處於重重危險之中?

漢王驚出一身冷汗,她方才只是憂心,眼下卻是恐懼。一旦涉及君瑤,她就變得無比敏銳。

阿瑤救過她,她還照顧她,待她這樣好,她不能害了她。漢王暗自握拳,齊國強大又如何,她有要保護的人,大魏的百姓要她保護,阿瑤也要她保護,她不能退卻,一定要振作起精神來,想出辦法,渡過難關!

像一只初生的牛犢,漢王充滿了勇氣與無畏。她推門入殿,見了君瑤,更是堅定起來,她還要娶阿瑤,必得將擔子挑起來,護衛河山。

君瑤一算時辰,便知漢王多半不曾用晚膳,一面吩咐宮婢擺膳,一面站起身來,到漢王身前。

漢王覺得很奇怪,她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振作起來了,可為何見了阿瑤,還是很難過,很委屈。

大魏原本是很強盛的,但是兄長與侄兒相互折騰,使得數十萬大軍,陷於內亂,舉國縞素。國庫空了,百姓窮了,軍營中已尋不出多少青壯兵丁。

可這些都不是她的錯。她已經很努力了,大魏的頭上卻仿佛籠罩了一片烏雲,不知何時方能見日。

漢王這樣一想,眼眶就紅了,君瑤過來,見她不知怎麽,眼中又帶了一包淚,忙問:“發生了什麽?陛下為何哭泣?”

漢王說不出來,只望著君瑤道:“阿瑤,抱抱。”

阿瑤抱抱她就好了,她就是一時委屈,阿瑤抱抱,她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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