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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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雪下得格外大, 片片雪花厚重, 壓彎了園中青竹。

漢王安頓過災民, 又可回宮, 圍著小火爐烤火了。腿上的傷好得極快,不過三日便不影響行走。眼下已是只留了一條待愈合的疤。

她回到宮中, 遮遮掩掩的不肯給君瑤看,也不許侍從告訴君瑤巨木滾落的驚險事。君瑤知她心思, 幹脆也當不知。只在每晚漢王入睡後, 替她查看傷口, 助她早日愈合。

漢王又覆平日活潑的模樣,治水時所見的慘狀, 仿佛並未給她留下陰影, 雙眸依舊澄澈,笑意也仍天真,只是用膳時會吩咐廚下不必諸多鋪張, 膳食夠用便好。也會叮囑宮中今冬便不必為她添置衣衫了,往年的衣衫已盡夠她穿著。省出的銀錢, 皆令國相拿去用以賑災。

她還積極準備遠走事宜。

漢王要逃跑, 是不能說出去的, 說了就走不了了。漢王很聰明,她偷偷地準備,只在夜深人靜時,趴到君瑤耳畔,悄悄告訴她, 她已準備到哪一步了。

君瑤也鼓勵她,誇她周全。漢王就很高興,仿佛倉鼠過冬一般,將所需之物一點一點囤積起來。

說到凡人生活所需,君瑤竟不如漢王知道得透徹。漢王治水,深入民間,目睹過災民慘狀,知曉平常過日子,柴米油鹽皆是不可少的。她們不能過多行裝,便該多帶些銀錢。

漢王府庫中原有許多珍寶,此時已賣得所剩無幾。但也足夠了。漢王將餘下寶物分作許多份。

君瑤逗她,問道:“殿下將寶物分作許多份,是要做什麽?”

漢王便與她分說:“這個與國相,這個與內史……”她將其中字畫玩器等不易攜帶的物件都賜予臣屬,又指著金銀寶器道:“這些我們帶走,變賣作銀錢,好過日子。”

她說著就對君瑤十分愧疚起來:“西山很好,但我們怕是不能住在那裏了。”漢王逃跑了,臣屬必會尋她的,西山非藏身之所。可君姐姐在西山住了許久,想來甚是喜歡那裏。

她真誠地望著君瑤道:“我們會找到比西山更好的地方,你別不要我。”她盼著君瑤帶她走盼了許久了,真怕到頭來一場空,君瑤忽然就不要她了。

君瑤哪裏舍得不要她,與她道:“只要有殿下,去哪裏都好。”(請加君羊:壹壹零捌壹柒玖伍壹)

漢王當即紅了臉頰,總覺君瑤這句話中是有別的意味的,可她又不敢肯定,悄悄地擡眼看君瑤,便見君瑤也笑吟吟地望著她。

漢王無盡歡喜,興許她真的能與阿瑤親親。

她越發期盼起春日來臨。諸王與朝廷打得天翻地覆她也不管,她知自己能耐,這等大事,她縱是想管也管不了。他們總會決出一個勝者,當上皇帝,而她那時已與君姐姐在很遠的地方了,朝中喧囂都與她無關。

漢王勤勤懇懇地囤了許多東西,皆是容易攜帶的。但再是便於攜帶,多了,也就成了累贅,漢王又陷入如何取舍的困境中。

如此到了春日,百姓將沖毀的茅屋重建,田地間莊稼也播種下去,再無生計之憂了,漢王終於脫出身來,背起她的小包袱,要與君瑤一起逃走。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就在當日,數十名大臣湧入臨淄城中,拜迎漢王為新天子。

諸王聯軍勢如破竹,屢敗朝廷大軍,直逼洛陽。這本是預料之中,皇帝原就弱勢,比不得諸王兵多將廣。

攻下洛陽後,衛秀忽提起當立何人為新君。諸王本就誰都不服誰,全賴衛秀居中調解,到了這時,早已蠢蠢欲動,欲對兄弟下手,好自己摘了這場討伐的果子,登上大位。經她這一挑破,更是爭論起來。

後不知誰先動的手,爭論竟成了一場混戰。諸王都是各自手中有兵的人,趙王聽從衛秀之策,先下手為強,欲趁夜突襲晉王軍帳。誰知有人將此機密洩露,晉王早有準備。趙王未占得先機,然而箭已離弦,不得不硬著頭皮與晉王交兵。

荊王、代王與滕王也卷入其中。

一夜之間,兵將折損十餘萬,五王皆歿於亂軍之中。

那領頭的大臣哭得滿臉是淚:“諸王俱死,衛秀那逆臣入宮弒君,高皇帝子孫,今已只剩殿下一人!”

漢王呆在原地,滿腦子混亂,她並無兄長齊歿的悲傷,也無侄兒慘死的哀痛,她腦海中只有一件事,阿瑤怎麽辦?她們說好了要離去。

大臣仍在聒噪:“可恨衛賊弒君之後,自刎於洛陽城頭,屍首不見蹤影,否則縱是將他五馬分屍,梟首示眾,都不足以告慰天子在天之靈。”

他是朝臣,以諸王為反賊,衛秀從逆,自也是反賊。同來大臣中還有諸王臣屬,聞言便辯駁起來,昏君無道,諸王是正義之師……

漢王一個字都未聽進去。她撇下滿殿大臣,失魂落魄地離去,君瑤就在後殿,前殿所言,她句句聽得清晰。

漢王渾渾噩噩地走來,見了她,仍是處於混沌中。她不知為何,分明與她毫無幹系的事,最後竟會落到她頭上。

前殿仍在吵吵嚷嚷,使得人心煩意亂,君瑤閉了閉眼,胸口如梗了塊巨石,使她呼吸都難。

漢王無措地站著,不敢看她。君瑤勉力彎了彎唇,竭力顯出溫柔的模樣來,她沖漢王招手。漢王走過去,低聲喚道:“阿瑤。”

她不敢與君瑤對視,只好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孩子,自責而膽怯。

君瑤輕撫她的臉頰,漢王微微瑟縮了一下,很快便站住不動了,任君瑤撫摸。君瑤心軟,她與漢王柔聲道:“殿下可還願與我離去?”

漢王忙點頭:“願意的。”她說著願意,面上卻顯出遲疑的神色來。

君瑤竭力不去看她的神色,繼續說道:“既是如此,我們今夜就走。”

漢王不說話了,她連直視君瑤都不敢,只是小心翼翼地牽住君瑤的手,以此哀求她別拋下她。

君瑤怎麽舍得拋下她,她竟希望自己也是個凡人,如此縱然殿下做了皇帝,她也能陪在她身旁。

“阿瑤,”漢王囁嚅著開口,“你再陪陪我,倘若你當真不喜歡宮中,就回去西山,我像從前那樣,時常來尋你,好不好?”

“殿下做了皇帝,還能得空與我相見嗎?”

漢王默然,諸王與皇帝留下這破碎山河,她若登基,必是埋首治理,哪能得空溜出宮去呢。

她留不住阿瑤,也不能時常見她了。

她沒了阿姐,最終也要失去阿瑤,孑然一身。

漢王眼淚滑落,淚水劃過臉龐,漢王忙擡首抹去,可眼淚卻多得擦不完。她通紅的眼眸中盛滿了悲傷,小臉上滿是淚痕,哭得人心軟。

君瑤見不得她受委屈,更見不得她落淚,可事到如今,她身為大妖,卻是毫無辦法。

她到漢王身旁,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我並非不喜宮中。”君瑤道。

漢王紅腫的眼眸驟然盛滿歡喜。

君瑤看著,彎了彎唇,餘下的兩句,沒有說出口。

她並非不喜宮中,她只是怕不能與殿下親密無間,更怕殿下到頭來不得善終。

漢王卻以為她將君瑤留住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臣們都急著立漢王為新君。章服冠冕匆匆趕制,太史令擇出的登基時辰都甚匆忙。

大臣們急著在新君面前示好,他們有些是諸王臣屬,有些是朝廷重臣,往日對這不起眼的小殿下都不甚恭敬,眼下卻都熱情起來,紛紛上表稱頌漢王治水之德,乃至將那回巨木滾落,停於漢王身前之事,說成天命所歸。

漢王從小到大都不曾受人這般誇耀,頗為不適,只想逃走。她能逃的地方,唯有君瑤那裏。

漢王感激君瑤肯留下來陪她,對君瑤愈發好,她想縱然她很忙,她也要時常陪著君姐姐,否則,這宮中君姐姐舉目無親,她該多寂寞。

日子亂糟糟地忙碌過去,到登基前夜,漢王甚是緊張。她不怎麽喜歡做皇帝,更不在意皇位,可那日當真來臨了,她仍是緊張。

她悄悄潛入偏殿,爬到君瑤榻上。

小殿下的身子軟軟的,暖融融的,貼到君瑤身上。君瑤僵直了身子,竟是滿心緊張。偏生漢王不知,在錦被底下動了動,欲尋個舒適的位置。

君瑤低頭,便見漢王努力地把自己鉆到她懷中,好與她緊緊貼在一起,心思純粹的小殿下,只想與喜歡的人緊緊挨著,並無半點雜念。

君瑤凝視她許久,心中痛如刀割,她慢慢舒展了身子,將漢王抱到懷中。今夜是最後一回了。今夜過後,她與殿下,再沒有這般親密的機會。

漢王猶自不知,她欣喜阿瑤抱她啦,忙安安分分地靜下來不動了。難怪方才她怎麽也睡不舒服,因為阿瑤沒有抱她啊。她要阿瑤抱抱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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