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鹹安元年, 註定是一多事之秋。

訃告傳到漢王府第三日, 趙地又有消息傳來。濮陽大長公主府長史, 手持大長公主手書入趙, 手書稱,天子不肖, 無親倫無厚德,施政憊懶, 刻薄寡恩, 上不能承先帝遺志, 下不能安天下萬民,令諸王共討之。

若只如此, 倒也無妨, 大長公主雖為顧命之臣,到底仍是臣,臣豈能論君?皇帝大可下詔斥責。

然而隨大長公主手書同至趙地的, 還有一份先帝密詔,詔令大長公主“事有不便, 以便宜論上”。

如此大長公主便有“廢君”之權, 手書也隨之合乎禮法。

國相將此事稟與漢王之時, 漢王正坐在檐下。

雨還在下,時密時疏,卻未停過。漢王靜靜地看,聽國相言道:“大長公主去後,朝中本就惶惶不安, 有此密詔,人心怕是愈加潰散了。”

漢王點了一下頭,只三日,她瘦了一圈,王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愈發顯得清瘦。

國相一時無話,默了默,還是說起漢國之事:“雨一直不停,聽聞代河已多處決堤,代王再無舉措,臣恐殃及我漢地。”

“修書代王。”漢王道。只她心中也明白,縱使修書代王,代王怕是也無心思關心民生。此時諸王怕是皆在密謀如何將皇帝從皇位上扯下來,又如何使自己壓下其餘兄弟,坐擁天下。

“罷了,看看能否引流。”漢王又道,她於水利也是一竅不通,說看看能否引流,實則究竟如何引流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漢王心中亂做一團。

她很傷心大長公主故去,但徹夜痛哭之後,漢王又發現,沒有多少時間能與她傷心了。朝中的事,國中的事,樣樣皆需她去決斷。

“令內史查看府庫,存了多少糧食。”倘若當真澇災,百姓顆粒無收,也不能讓他們無糧度日。

國相領命而去。

庭前都積了水,庭中草木在水中,頗有汪洋淒涼之感。

國相走後,君瑤自殿中出來。漢王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到她,沖她笑了笑。君瑤看著擔憂,與她道:“外頭寒氣重,殿下休在檐下坐了。”

漢王聞言,乖乖起身,隨君瑤入殿。

君瑤發覺,自聽聞大長公主故去,殿下雖不大說話,對她卻又更親近,也更依賴了。君瑤明白,小殿下親緣薄,又無好友,與她親近的人少之又少。國相等臣屬固然忠誠,到底是臣屬,許多話說不得。

殿下自小孤獨,只親近她與大長公主,而今大長公主去了,她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便如稚子,總會緊緊看好在意的人。漢王也牢牢看著她。

連日雨水,殿中沈悶,地板都生了潮,濕噠噠的。漢王環顧四周,覺殿中陰暗,令侍婢點了燈來。點了燈,殿中亮堂些了,漢王微微松了口氣,與君瑤道:“你在宮中悶不悶?”說罷,似是擔憂君瑤會說悶,要回西山,她又忙道:“待雨停了,我們便去玩,不會一直在殿中的。”

君瑤心下酸楚,柔聲道:“我不悶,只是殿下一日未進食,使我憂心。”

漢王急:“我會好好用膳的。”她的聲音低下去,“我只是不餓。”

她沒有胃口,食不下咽,並非有意餓著自己。君瑤豈能不知,摸了摸漢王的後頸,溫柔道:“那殿下盡量多用一些。”

漢王乖乖答應。

到了晚膳時,她果然努力多咽了幾口米飯。只是不知是悲痛猶在,還是接連數日,將胃口餓小了,一只小小的玉碗,她只能吃下半碗。

君瑤不好再勉強她,心中卻是止不住的擔憂。

眼下雖難,卻還只是開端。內亂與天災並行,大魏氣數已盡。往後怕是再無喘息之時,殿下該如何挺過去。

君瑤再三思慮,卻尋不出解法。

待夜深,她欲往偏殿去,漢王卻止住了她:“你再陪陪我。”

君瑤無法,留在她身旁,漢王很高興,高興之餘又有些不安,君姐姐很好,可她與她非親非故,憑什麽一直陪著她。

“君姐姐,要抱抱。”漢王又道。

君瑤伸手攬住她。

漢王安心了些,靠在君瑤懷中。君瑤抱著這小東西,她察覺得到她的不安,卻不知該如何待她,方能使她安心下來。只得依著她,一言一語皆由著她。

君姐姐的抱抱很溫暖,漢王感覺到了,君姐姐很疼她,漢王也感覺到了。

她靠緊了她,心想,趙王兄要反,晉王兄要渾水摸魚,皇帝會出兵抵抗,到時烽火四起,狼煙遍地,但她不怕,她有君姐姐陪著,總會過去的。雨水連綿,百姓許會流離失所,她也不怕,她會縮衣節食,將自己的糧食讓出來,也會號令城中富戶相助,再是艱難,也總有辦法的。

等度過了這段日子,她就與君姐姐去西山,漢王她不做了,她就想與君姐姐一起,什麽都不管。

她本就不是什麽有大才能的人,更沒有什麽野心,只想好好地過小日子。

“殿下。”君瑤忽喚道。

漢王忙抱緊她。君瑤語氣更是輕柔下來,試探著道:“我帶你走可好?”

這正合漢王心意,她點頭:“好。”君瑤大喜,漢王蹭了蹭她,補充道:“待此間事了,我便跟你走。”

君瑤的心沈了下來,她只怕此間事難了,殿下脫不開身。漢王沒有聽到君瑤回覆,有些急了:“待治好了水,我們就走,好不好?你往何處,我就往何處。”

君瑤合上眼,想也知殿下是丟不下百姓的。其餘諸王忙著奪位,誰來管漢國的百姓,只有她,到了此時,仍一心想著治水、救災。

窗外雨勢加急,水聲嘩嘩沖刷。漢王抓著君瑤的衣襟,唯恐她不答應,不肯帶她走了,軟軟地央求:“我知宮中很悶,你不喜歡,你等一等我,我往後都聽你的。”

君瑤唯有道:“好。”

漢王高興,又覺讓君瑤悶在宮中等她,十分委屈,便與她許諾:“我會學著做家事,將來,家中雜務都我來做,你不辛苦的。”

君瑤彎唇:“我相信殿下。”

小殿下備受鼓舞,連日來的壓抑也漸漸散開,向往起往後無憂無慮,與世無爭的日子來:“我們要養家禽,我來養,你給我做一件衣袍。”

聽聞妻子都會與夫君做衣衫,漢王藏了私心,裝作若無其事地提要求。

君瑤一個大妖,哪裏會女紅針線,卻仍是允了她:“好,每季都替殿下縫一件袍子。”

漢王得償所願,心中甜絲絲的,摟緊了君瑤,在她頸間蹭了蹭,甚是滿足,卻沒看到君瑤眼中近乎無望的悲憫。

有了能與君瑤一起離去的承諾鼓舞,漢王隔日一早,便出宮去,探訪民情,與大臣商議如何治水。

內史點過府庫中的存糧,回稟漢王。存糧不多,用以賑災遠遠不足。漢王絕了後路,只得一心鉆研如何治水。

要治水便得疏通河道,代河堵塞,代王忙與籌謀是同趙王一起起事,還是坐山觀虎鬥,哪裏有心思關心百姓是死是活,只道漢王弟自便即可,餘者絕口不提。

漢王無法,只得自行組織百姓疏通河道。代國比漢國狀況更糟,漢國百姓暫還無流離失所者,縱有一二房屋叫雨水沖壞的,漢王也做了安置。

而代國國中,民田淹毀,百姓無家可歸者,數不勝數,一眼望去,遍地災民。災民見有人主事,紛紛相助,好盡快重建家園,這才使漢王不那麽艱難。

這場雨自初春,下到了夏末,漢王埋頭治水,而趙王發布檄文,聲討天子。素有白衣卿相之稱的衛秀衛先生奔趙,為強援。

趙王叫先帝說成一莽夫,卻並非當真有勇無謀。他有大長公主手書,又有先帝密詔,此時起兵討伐無道,名正言順。但還有晉王、代王諸王環伺,若是打下了洛陽,兵馬疲乏之際,諸王黃雀在後,偷襲他後方,他未必有抵擋之力。

衛秀便道,她願為使臣,出使諸國,先伐無道,再立新天子。衛秀多謀,自她出山,所謀之事,從無失手,趙王得她相助,早已喜不自勝,見她主動出面為他解難,更是歡喜,對她所請,自是欣然應允。

只是餘者諸王倒還好說,唯漢王一貫無爭,不知是否也將他拉攏過來。

趙王自大,只稍加思索便道:“漢王無能為,漢地卻頗富庶,可為寡人所用。先生大才,區區漢王,便不必勞動先生,寡人另派使臣知會,量漢王也不敢不從。”

衛秀神色寡淡,擡了擡眼瞼,看了趙王一眼,淡淡道:“王要成霸業,當將眼光放得遠才是,何以盯著區區漢地。我聽聞漢王性情怯懦,卻頗執拗,若是逼急了,反倒不美。不若暫且不管,待王登大位,漢王自然只有伏拜。且聽聞漢王忙於治水,縱有再多財寶,怕也揮霍無多了。”

趙王一想也是,漢王原本不是阻礙,有他無他,也不大相幹,便從了衛秀之言,不去拉攏漢王。

衛秀翌日使晉。

與此同時,大長公主府長史,將手書與密詔送至趙王手中後,轉道臨淄,帶了大長公主遺言與漢王。

遺言只有一句:“勿忘臨別贈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世,王妃給漢王做衣服,答應帶她走,甜不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