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眼淚一落, 就止不住了。

才說不疼, 卻哭得這樣可憐, 漢王紅著一雙兔子眼, 看了看君瑤,便低了頭, 不說話了。

她一低頭,漏出兩只小耳朵, 那小耳垂白生生的, 一看便知摸上去必是又軟又滑。君瑤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 不知為何,忽地很想摸摸她的耳朵。她硬生生將目光挪開, 落到那傷口上。

傷口清過, 去了汙血,卻是可怖不減。皮肉外翻著,叫箭鏃劃爛了, 隱約還可見森白的骨頭。血肉之軀,不知有多疼。

那藥汁浸入肉中, 藥性刺激, 更是如冷水入熱鍋般, 疼得人渾身激靈。漢王垂著腦袋,眼淚尚且不住落下。

過會兒敷完藥,裹上布,布與傷口摩擦,只有更疼的。君瑤自袖中取出一條雪白的帕子, 遞與漢王。

漢王接過,還記得禮貌地道了句:“多謝。”

君瑤彎了下唇角,卻未出聲,麻利地將餘下草藥敷上,又將傷口包裹了。漢王疼得連連抽氣,方拭去的眼淚愈加滾滾地落下。她身子繃得緊緊的,一動都不敢動,肩膀不住收縮,傷口處反射性地顫抖。

好不容易痛意緩了些,漢王已是滿面淚痕,她抽抽噎噎地以手帕抹淚,淚水在帕子上暈開,濕了一塊。

漢王欲停下不哭了,眼淚就是止不住。她擡眼,淚光朦朧中,見君瑤看著她,愈加想停。哭得多了,會使人煩的。她不想令人生厭。

可偏偏眼淚不聽她。

君姐姐甚少在室中停留,總一做完了事,便走得利落。然而眼下裹完了傷,她仍未離去。漢王便猜想,許是還有話要囑她。

她這樣哭個不停,就不好說話了。

漢王著急地抹淚,帕子都哭濕了。只是人受了痛楚,落下的淚,哪裏是能控制的。漢王眼睛哭得紅腫,眼淚卻止不住。

君瑤在旁坐著,看著她擡著一只小爪子胡亂地擦拭臉龐,留下亂糟糟的淚痕。漢王恐君瑤等急了,紅通通的眼睛望過來,低聲問道:“你可有事要說。”

她一說話,腦袋微微仰起一些,耳垂便埋入肩下,看不到了,光潔的額頭卻正對著君瑤。

君瑤將目光落在她烏黑的額發上。頭發梳成髻,雖躺了三日,並未散亂。額發乖乖地貼在頭上,念及小殿下這軟綿綿的性子,想來發絲也是柔軟的。

君瑤心間一動,伸手摸了摸漢王的頭發。

漢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唔……她是漢王,不能隨便給人摸頭的。她要抗議一下,顯得她其實也很有威嚴。

還未張口,君瑤淡定收回手,語氣平靜道:“還好,未燒起來。”

原來是試她的體溫。漢王很講道理,既是正事,她便不抗議了,還跟著點點頭,松了口氣的樣子:“不燒就好,傷口會好很快的。”

君瑤眼中染上笑意。

淚水漸漸止住了。君瑤打了清水來,擰了巾帨,與漢王潔面。漢王拭去淚痕,臉上清爽了,舒適了許多。

人躺在榻上,獨自對著一室寂靜,既不可動彈,又無打發辰光之物,是很悶的。漢王趁著君瑤未走,開口與她搭話,欲使她留得久一些。

“我們可是在山中?”

君瑤點了下頭。

“山是何山?此是何地?”

君瑤一怔,她游歷至此,天下雖大,與她而言,卻皆是一樣的,哪裏管得是何地,是何山。君瑤略一沈吟,此處距殿下遇刺之地相去不遠,那處既有一官驛,想必不遠便是一大郡,此山處西面,稱西山,想來不會出錯。

漢王問罷,猶看著君瑤。

君瑤淡淡道:“西山。”

西山。漢王在腦海中一比劃,怕是臨淄之西那座山。她受重傷,君姐姐負著她,走不得太遠,她遇刺之時,已近臨淄。應當便是那座山了。

不想山中,住了一位佳人呢。漢王悄悄望了眼君瑤,越發覺得她好看。

難怪古時許多名士愛訪仙山。

若知山中有君姐姐,她也愛訪。

君瑤端坐榻前,正等著漢王發問。問過了山是何山,此是何地,便當問她為何救她,救了她,又為何攜她入深山。

不想等了許久,也未見漢王開口。君瑤見她多半不問了,便欲離去。正要起身,又聽漢王那軟軟的聲音:“你在山中悶不悶?”

君瑤道:“不悶。”

啊?竟是不悶麽?漢王失望。此處離臨淄很近,若是悶,她以後也可常來尋她解悶的。不想她竟不悶。

可若是君姐姐的話,漢王又偷偷地看君瑤,君瑤穿著一身白色衣衫,眉宇沈靜,風姿內斂。縱然靜止不動,也可想象一番,裙裾翩翩,杳若天人的風采。

若是君姐姐,想來縱然覺得悶,也不會說出來的。漢王十分了然地想道,山林寂寂,無人陪伴,無人言談,怎能不悶。

“我將來常來看你,好不好?”

君瑤皺眉:“不必。”

漢王十分了然地望著君瑤,稚嫩的小臉上努力顯出慈愛的模樣:“我知道的,你放心,我會獨自前來,不帶侍從,不攜親朋。”

君瑤:“……”

她欲再度拒絕,卻看到漢王紅腫的眼眸,與因疼痛褪去了血色的雙唇,拒絕之語便又吞了回去。

罷了,待殿下傷好下山,她自會離去,到時便是殿下再來此地,尋不見她,也只能作罷。眼下不如讓她高興一會兒。

漢王見君瑤不開口,只當她默許了,果真高興。

看吧,她就知道,其實君姐姐孤身獨處,也很孤單的。

漢王覺得她們相處三日,又說過許多話,應當算得上有些熟悉了,她的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我赴臨淄是去就國,說是就國,其實並無熟識之人,也算是獨在異鄉,做了異客。你放心,便是我想與人同來,也尋不出能與我結伴之人。”

既是隱居山林,可見不大喜歡人事紛擾的,漢王再三保證,必不會攪擾君瑤清靜。

君瑤不說話,輕輕點了點頭,以示她在聽。

漢王越發有談興,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望著君瑤,繼續絮叨:“我還是喜歡洛陽。只是洛陽很亂,大家都爭來爭去,繞著一個皇位……”

說到這裏,漢王頓了頓,遲疑著望向君瑤,不知她曉不曉得京中大事。

隱士多半極有能耐,譬如當下在京中攪弄風雲的那位衛先生,原先便是在邙山做隱士的。足不出山,而知天下事。

但邙山究竟在京郊,要打聽什麽也容易得很。

西山便不同了,地處偏遠。且君姐姐冷冷清清的,看上去便是對世事漠不關心的模樣。她興許是個不問世事的真隱士。

漢王想了想,便說得明白了些:“如今在位的是我侄兒,叫蕭德文。我還有四位兄長,一名幼弟,他們都想做皇帝,便不大服氣陛下。我阿姐受先帝遺詔,做了顧命大臣,要保扶皇帝,幾撥人便爭來奪去,京師也不大安寧。”

她眼角低低垂著,語氣間含著困擾與心煩,卻又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樣,仿佛說起的是對門鄰舍有幾個孩子,很不爭氣,繞著一份家資打得頭破血流。

君瑤莞爾,繼續聽她說下去。

漢王見她沒有聽得不耐煩,頓時很高興。她就知道,君姐姐獨在山林間,必是很悶的,多與她說話,她雖不笑,心中定是愛聽的。

“雖叫紛擾所攪,但洛陽還是有許多好去處。若是春日,最好往洛水畔。”漢王露出一個努力回憶的神色,仿佛是回想春日洛水的風采,一面想,一面緩緩說道:“洛水澄澈如鏡,兩旁山坡都鋪了一層青翠的綠茵,一眼望去,這綠意仿佛延綿到了天際,兼之和風蕩蕩,楊柳依依,是踏青的好去處。”

君瑤一笑,洛水她也去過的,的確如殿下所言,風景秀美。殿下剛換了藥,該睡一覺才好。她欲起身,好留漢王獨處。漢王卻又道:“倘若錯過了春、色,便該往廣平寺了。山間桃花開得晚,一旦綻放,卻是世間獨有的盛況。”

她說著盛況,語氣間分明是有些遺憾的。

君瑤心間一動,有些料到漢王要說什麽了。

果然,只聽漢王嘆息一聲,將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很惋惜道:“可惜最大的那棵樹,不開花的。”

作者有話要說:

回覆一下評論中的幾個疑問,這卷肯定沒有卷一長。

最後也是he,漢王轉世,總會遇到適宜修煉的體質,王妃會等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