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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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時尚是烈日炎炎, 歸來已是涼風習習。

洛陽城外早有大臣持節恭候, 漢王下了車駕, 恭敬聽領了詔命, 方擡起頭來,看那高聳的城墻。

離京數月, 再見京都,倍感親切。

洛陽古城, 歷來是各朝各代的都城, 這座城池何時興建, 漢王少時聽師傅講史時,仿佛於哪一位帝王的事跡中聽聞過, 然而此時卻是記不清了。

她生於斯長於斯, 洛陽城於她而言,在熟悉不過,竟是從未自城外細看過這座城池。

城上旗纛飄飄, 甲士林立。古舊的城墻年年修葺,奈何歲月悠悠, 仍是留下了不少痕跡。蒼翠碧綠的青苔與藤蔓爬上城墻, 遠看時不覺得, 近觀,翠綠間好似淺淺浮了一層枯黃,竟是秋意也盎然。

“陛下命殿下先行回府,沐浴修整,待明日再入宮覲見。殿下旅途勞頓, 快回府歇著吧。”那大臣笑與漢王道。

漢王頷首,道了聲:“有勞。”又返身上了車駕。

王妃就在車駕中,見漢王再入車時,神色輕松不少,便問:“殿下心中歡喜?”

漢王點點頭,眉宇舒展,唇角也有笑意:“往日總在京中不覺什麽,外出一趟,重返洛陽,才覺得它好。”

王妃笑了笑,沒有說話。漢王卻活潑了不少,不覆兩郡時的憂心忡忡,挨著王妃,與她說起話來:“方才陛下詔命,除勉勵我一路辛勞,還誇了我行事穩重。”

陛下已下詔誇她穩重了,如此,大臣們就不好再參劾她急躁,未得證物便拿人。

王妃摸摸她,以示表揚:“殿下要再接再厲,不可辜負陛下愛護。”

“嗯,嗯。”漢王立即連連點頭。她領過一回差使,好似也不那麽難,今後可以再為陛下排憂解難。不過這只其一,她想的是另一事。

啟程回京前,生祠已開始建了,這是好事。然而,百姓過了這一陣,興許便淡忘了,不再感懷王妃之德,如此生祠早晚將荒廢。她要多做好事,以免百姓忘記。

漢王越想神色越是堅定起來,唇角抿得緊緊的,那小臉上滿是決心,凡人壽數有限,她要抓緊,努力幫王妃積攢功德,這樣王妃就可以早些成仙了。

成仙二字在漢王心頭劃過,讓她覺得安心,變成仙人,王妃就能更厲害,不會被欺負了。可她心頭卻又覺得刺痛,變成仙人,王妃就當真與她無緣了,仙凡永隔,她們以後就見不到了。

可這總要好過王妃歷經苦楚,受相思煎熬,世世尋她。何況,何況她那時投胎轉世,不再是漢王,自是不會難過的。

漢王如此一安慰,那刺痛緩了緩,不那麽疼了,可心頭彌漫的難過卻怎麽也消不了,淡淡的,卻始終縈繞,使得她心慌惶惑。

漢王下意識地要尋王妃安慰。一轉頭,便見王妃正關切地望著她。

“王妃。”漢王喚了一聲。

王妃輕撫她的臉龐,問道:“殿下緣何臉色蒼白?”

漢王立時結巴起來,不知該怎麽說才好:“我、我……”

她說得磕磕巴巴的,王妃卻不打斷,只認真聽著。漢王愈發心慌起來,她覺得,她幫王妃積攢功德一事是不能讓王妃知曉的,否則王妃一定會難過。可她又不知如何對王妃解釋,她方才想了什麽,致使面色蒼白。

漢王一時靜默下來。

京師繁華,道途平坦,車仗入城,車輪轆轆滾動,馬蹄聲聲入耳。

車外聲響,反襯得車中靜默愈發安靜。過了許久,又或許只片刻,王妃輕輕嘆了口氣。漢王的心倏然間揪緊起來。

她在兩郡做了大事,使得犯官伏法,生民安撫,她再不慕功名,也難免得意,何況,她還努力地使百姓記住王妃的好,為她立生祠。

然而此時,重返京師的歡喜沒有了,做了大事的得意沒有了,唯有深深的緊張與難過。

王妃凝視著她,她的目光極深,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將漢王整個人都吸納進去。漢王緩緩低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立生祠這樣大的事,王妃怎會不知。殿下做了好事,百姓卻為她立生祠,縱然殿下不說,她也猜到那日殿下問她如何成仙,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她。

只是殿下努力瞞著她,她便也裝作不知。

王妃伸手攬了漢王入懷,在她耳畔低聲說道:“殿下,我守著你,你別怕。”

王妃懷中溫軟,靠在她懷中,就好似什麽都不必去怕。漢王漸漸平靜下來,她又有了勇氣,抱了抱王妃,道:“我不怕。”

投胎轉世,變成另一人,沒有王妃陪伴,難過的時候也沒有她柔聲安慰,沒有她含笑的眼神,沒有她溫柔的抱抱。

但漢王也不怕。阿瑤能好好的,這才是最要緊的,與之相比,旁的都無足輕重。

車駕至漢王府外。

家令早已在府外等候。

殿下載譽歸來,乃是府中大事。家令躬身在車前,漢王一下車,便恭敬行禮道:“拜見殿下。”

漢王久不見家令,很是親切,又想她與王妃都不在京,府中大小事宜,皆要家令裁斷,辛苦他了。擡手扶起他,溫聲道:“這數月,家令辛苦。”

殿下功業有成,家令也甚是欣慰,忙道:“臣分內之事,稱不上辛苦。王妃在府中等候殿下多時,殿下快進去吧。”

漢王呆了一下,轉頭看了眼馬車,王妃分明一直與她一起。

家令見漢王遲疑,不由奇怪,問道:“殿下可是還有旁的事?”不待漢王回答,他又笑了一下,既恭敬,又和藹,如尋常人家積年的老仆那般,道:“殿下久不見王妃,必是想念,莫不是近鄉情怯?”

漢王反應過來,與家令一笑,大步朝府中去。

穿過前庭,至前殿,果見王妃站在殿前。

漢王眼睛一亮,小跑了過去。邊上侍女皆掩袖而笑,漢王也顧不上,跑到王妃身前,看了看她。

王妃眼中盛滿了笑意,問道:“殿下在看什麽?”

漢王張口欲言,見四下還有侍女,抿唇笑了笑,不言語。

侍女見此,紛紛退下。王妃將漢王跑亂的衣袍撫平,與她一面朝殿中走,一面道:“殿下可以說了。”

漢王眨了眨眼,既新鮮,又好奇,很是神秘的附到王妃耳邊,悄悄道:“阿瑤,你可是變出了一個王妃留在府中?”

竟是為這事。王妃搖了搖頭,道:“障眼法罷了。”

障眼法?漢王重覆了一回這三字,忙又巴著王妃的衣袖,問何為障眼法。

她對王妃的法術很是有興致,每每皆是纏著王妃要弄個明白。

王妃無奈,擡手取下漢王腰間那水藍的佩囊,打開倒出一枚小桃木,漢王眼巴巴地看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恐錯過神奇的法術。

桃木枝葉新鮮,漢王肉眼凡胎,看不出與尋常桃木的差異,落在王妃眼中,桃木靈力飽滿,周身縈繞白色的光環。

王妃將桃木置於手心,捏了個訣,對著桃木吹了口氣,倏然間,漢王便見眼前出現了另一個王妃。衣衫、神色,皆是一模一樣。

漢王頓時瞪大了眼睛。

“殿下受命撫民,不好帶家眷,我自不能離京。”王妃道,但她又著實放心不下殿下,只得在京中施了個障眼法。

漢王連連點頭。目光卻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新變出來的王妃。

王妃看了眼那假的王妃,皺了下眉頭,眼中閃過一抹不悅。

漢王看了許久,緩緩伸手,欲觸碰,指尖即將觸到那新變出來的王妃的衣袂,那王妃卻忽然化作幻影,消失了,只餘原先那小小的桃木。

變出來的王妃明明能有數月不消失的,怎麽那麽快就不見了。漢王疑惑,又有些遺憾沒有碰一碰那個變出來的王妃,只得珍寶似的撿起桃木,放在手心,細細地看。

“殿下。”

王妃喚她了,漢王忙擡首,將目光落在王妃身上,疑問地望著她。

王妃語氣柔和:“殿下不要看了。”

漢王連忙點頭:“哦哦。”

能變出王妃的桃木,漢王自然萬般珍視,小心翼翼地裝回到佩囊中,又將佩囊懸回腰間,輕輕拍了拍,以示掛好了。

她先前也很喜歡這個佩囊,眼下更喜歡了,它能變出王妃,跟別的佩囊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繼其他被小哭包喜歡過的花以後,王妃覺得自己變出來的自己也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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