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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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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庫之中所囤銀糧皆屬國有, 非朝廷之令不可擅自挪用。故而漢王先問了問盧尚書, 倘若有此需, 還得先往宮中, 向陛下討一紙手令為好。

盧尚書擡手捋了捋須:“也不必如此繁瑣。”

漢王正了正身子,專註地聽。

盧尚書心下搖了搖頭。知禮、明理, 不恥下問,又甚謙和, 漢王殿下如此, 很能使人心生好感。可惜了, 皇室子弟,多得是巧言令色、擅於偽裝之輩, 漢王也未必當真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

心中不知轉過多少念頭, 盧尚書面上卻不露分毫端倪,與漢王細細解惑:“此去諸事繁雜,需稟聖裁之事, 必不止這一件。漢王殿下代天撫民,身份尊貴, 偶爾便宜行事, 也是應有之義。”

欽使在外, 若是事事皆要稟過聖上方能決斷,還要欽使做什麽,不如讓陛下親往來得便利。

漢王一字一句,仔細聽了,想了半晌, 又問:“那如何分辨何事是應有之義,何事又在應有之義以外?”

這一問問得細致,盧尚書一時也難以說分明,語塞半晌,方肅容道:“待遇事,臣自會提醒殿下。”

漢王也反應過來,她問得過於細碎了,臉上一紅,微施一禮:“有勞盧卿。”

盧尚書板板正正地回了一禮:“臣分內之事。”

與盧尚書這一問一答,使漢王放松不少,她總擔憂自己做不好。然有老尚書這般盡心,即便不能萬全,也不至於添亂的。

二人已坐了半個時辰之久,盧尚書衙署中尚有事要處置,不好在府中久留,見漢王疑問盡消,方道:“最遲後日,必得啟程,那位縣令的證物能抵京自是好,若是不能,也只得煩請殿下,至二郡細察了。”

時間緊迫,實則連明日一日拖延都勉強得很。

漢王凝重頷首,當即告辭。

那縣令送入京的奏疏與證物,必對二郡境況詳加描述,離京前若能看上一看,總好過兩眼摸黑。

可惜直到翌日黃昏,京師城門落下,也未見證物入京。

漢王不免憂愁。

心中發愁,兼之立即就要出京,要有數月見不到王妃了,漢王怎麽也睡不好,窩在王妃懷裏,絮絮叨叨的,好像有說不盡的話要與王妃傾訴。王妃耐心聽著,直至過了子時,漢王仍是半點睡意也無,方不得不略施法術,讓她昏睡過去。

二郡路途遙遠,往來便需月餘,為不錯過宿頭,商旅一貫是日剛亮便啟程。

漢王醒來,還不到卯時,王妃已起身了,正為她重新盤點了一番衣物用具,以免遺漏,路上麻煩。

漢王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望了一眼窗外,窗外只微微一點亮光,天上還有繁星閃爍。漢王低垂了頭,很是沮喪。

王妃見她醒了,回身來坐到她身旁。

漢王很不高興地道:“我昨晚睡著了。”

王妃摸摸她軟乎乎的臉:“殿下要起早趕路,自是要好生睡上一覺,養足精神。”

漢王蹭了蹭王妃的手心,還是不高興,眉眼間都是低落:“我原想不睡的,就能與你多待一會兒了。”

睡著,一睜眼就是天明。她有許久不能見王妃,多看一眼都是好的,偏生她抵不住睡意,竟睡過去了。

王妃一楞,不免又是暖暖的一笑:“真是傻。”

漢王被說傻也不生氣,蹭到王妃懷中要她抱抱。昨夜,她想到天一亮,就要與阿瑤暫別,便很不舍。眼下天已亮了,她突然就一點兒也不想離京了。

王妃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大孩子,叮囑道:“殿下此去,佩囊不可離身,要時時都帶著。”

漢王點點頭。

“遇不決之事,不可魯莽,問策盧尚書,再行決斷。”皇帝既能將盧尚書派與殿下,便可見盧尚書是可信之人。

漢王又點了點頭。

其餘也無甚可叮囑,王妃在她額上親了親。她雙唇柔軟且溫暖,漢王終於顯出些笑意,認真地伸出兩根手指,道:“要親兩下。”明日就不能要阿瑤親親了,她要多一下。

王妃如她所願,這一吻落在漢王的唇上,漢王輕輕地“唔”了一聲,摟住王妃的頸,不依不饒地回吻起來。

一吻過後,二人臉頰都泛起紅暈,漢王終於覺得心滿意足,戀戀不舍地起身,更衣。

再是拖延,也有分離的時候。用過早膳,天已大亮。

漢王走出王府,王駕儀仗皆已候在府門外。王妃送她到門前,為她理了理衣領。漢王一步一回頭,萬般不舍。

她想,倘若她哪裏都不必去,永永遠遠在王妃身邊,就好了。

可偏偏,誰都躲不過離別。

在京之時,漢王尚還提心吊膽著辦不好差使,一離京,她滿腦子便只餘下王妃,唯有偶爾盧尚書與她討論二郡狀況,方能稍稍好一些。

盧尚書見漢王殿下一離京就有些神思不屬,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麽。若說是憂心二郡境況棘手,卻也不致如此茶飯不思。

一時間,漢王竟頗有些高深莫測起來。

奔波趕路,委實稱不上愉快,尤其盧尚書年老,更是吃力困頓。漢王見他那車遠不及她的王駕舒適,便不時邀他同乘。

漢王尚未及冠,年歲少少便如此深沈,盧尚書官至二品,於官場之中摸爬滾打了大半生,又任了刑部尚書,好人壞人,陰險之人,心善之人,哪一等人未曾見過,卻無論如何,也看不透漢王。

說她高深莫測,她又善良得很,偶爾穿城而過,也從不遣人清道,以免驚擾百姓。說她心思淺顯,她又日日不茍言笑,時常凝眉沈思。

話又說回來,不驚擾百姓自是仁義之舉,然若是漢王果真有那份心思,此舉便是招攬民心。

疾行將近十五日,一行人來到一處荒山。天色已晚,不好連夜趕路,漢王聽從盧尚書之言,下令安營,在山中宿一夜。

行軍之人,錯過了宿頭,在山中歇上一夜是常有之事。漢王護衛之中多是自軍中精挑細選的精兵良將,當下熟門熟路地紮起帳篷,生火做飯。

漢王下了車駕,才發覺此處風光怡人。四下是綠意蔥蘢的密林,一條稱不上寬的道路在林間穿過。往前走上數十步,竟還是一處懸崖,站在懸崖邊望去,是一座又一座群山,有一條大江,自山間奔湧流過。恰逢日落,火紅的霞光染紅了半邊天,遠山、江水都似覆上了一層紅紗。

山河秀麗,便是如此。

漢王站在懸崖旁,看得癡了。

如果她也能變成一棵樹,就要與阿瑤一起,生長在此處。她們每日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日出與日落。她覺得開心,就可以順著風搖動枝葉,去摸一摸阿瑤。

想到此處,漢王自己忍不住笑了。

她竟一點也不覺得從一個人變成一棵樹有什麽不好,能與阿瑤一樣,怎會不好呢。

漢王隱隱生出些遺憾,哀愁地嘆了口氣,那日該讓阿瑤親她三下的,兩下太少了。

盧尚書見漢王在懸崖邊站了許久,略略沈吟片刻,舉步走了過去。

“殿下在想什麽?”

漢王回答:“我想……”王妃啊三字還未出口,忙打住了。靦腆地笑了笑:“此處風光秀麗,一時看得入了神。”

盧尚書極目遠眺,也是連連稱讚:“難得一見的好風光。”

山中簡陋,侍從烤了肉,分與眾人果腹。

連日趕路,早已是人困馬乏。一入夜,除卻幾名守夜的甲士,眾人皆入帳篷歇下。山中多蟲蟻,地鋪更稱不上綿軟,奈何抵不住奔波之苦,不多時,眾人便陷入睡眠。

月上中天,營地間幾攤篝火漸漸燃盡木柴,弱了火光。守夜之人似也睡過去,未曾及時朝篝火中添木柴。

王妃自幽暗處現身,往正中的王帳走去。

帳中臥了一人,正在安睡。帳門掀開,月光漏進來,照在漢王稚氣的面容上,她雙目輕合,容色舒展,格外安恬。

王妃坐到她身旁,看了她許久,正待離去,漢王卻睜開眼來,望著王妃,沖她微微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漢王:“阿瑤,你怎麽來啦?”

王妃:“不跟著你,你就要被妖怪叼走了。”

漢王瑟瑟發抖:“好怕,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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