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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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漢王哭泣, 王妃總能將她哄好。殿下只是膽小了些, 愛哭了些, 卻非不懂事, 稍稍勸一勸,她便會止住眼淚, 有時即便心中仍是委屈,為防她擔憂, 殿下也會抽抽搭搭地強忍住淚意, 做出已不難過的模樣來。

然而這回, 讓她這般傷心哭泣的,卻是她。

漢王通紅的眼眸中滿是恐懼, 王妃生生停住了腳步。

漢王心中是怕的, 她自幼就怕鬼怕怪,乍然得知日日親近的王妃竟是個妖,她自是怕了。但她哭的時候, 王妃總會溫柔安慰,會將她抱到懷裏, 輕柔地替她擦眼淚, 現在卻是沒有了。漢王說不上是怕, 還是旁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剛抹去,便又濕透。

王妃無奈,柔聲道:“殿下休要哭了。”

漢王下意識地便聽王妃的話, 兩手更著急地抹去淚水,不一會兒,便只剩了一下一下,輕輕的抽噎,眼淚卻是不掉了。

乖乖的,仍舊王妃怎麽說,她便怎麽做。

王妃微微笑了笑,然而望向漢王的目光中,卻是苦澀黯然。漢王的心,像被紮了一下,心疼得厲害,她想上前,抱抱王妃,與她說你別難過,可腳下卻似被定住了一般,怎麽都挪不動步子。

她們日日相依,從無臉紅生氣的時候,因她是妖,就此生分隔閡了。王妃心如刀絞,卻也知殿下此時必然心亂如麻,她不願在這當口再讓她為難害怕,只強忍了酸楚,化去眾侍從所中妖法。

梅花妖道行不及王妃,只需靜待片刻,侍從即可醒來。

漢王失魂落魄地站著,王妃看了看她,想伸手摸摸她軟軟的後頸,想到她那恐懼的眼神,終是忍住了,化作一陣清風,先行離去。

侍從被梅花妖施法迷倒,待醒來必是迷惑,王妃忽然出現在此,自是不妥,她先回去,也可免去諸多口舌。

漢王已知王妃是妖,此時眼見她身影倏然消失,仿佛是一個印證,印證她就是妖。

漢王恍惚了一下,喃喃自語,阿瑤是妖。眼眶登時便是一熱,險些又掉下淚來。

侍從們相繼醒來,見殿下無恙,自是大喜,至於為何忽然昏倒道中,誰也想不明白,欲相互間問一問,又見漢王神色木然,皆閉口不敢言。

漢王走向車駕,侍立駕旁的侍從伸手扶她,她茫然不覺,跌跌撞撞地上了車。進入車中,便見座上掉了一枝海棠花。那海棠開得嬌艷,在夜色之中,格外顯得美好。

這是她在宴上折下,想要回府贈與王妃的。阿瑤甚少入宮,太液池畔春光極美,她看不到,漢王就想折一枝春色回去,便勝過許多金玉玩物了。

海棠保存甚好,她一直親手拿著,方才昏倒,掉在座上,也未壓到,依舊是剛自樹上折下來的鮮嫩模樣。

漢王呆呆看了一陣,猛然間悲從中來,掩面痛哭。

自那夜,漢王府便似籠罩了一層陰雲。

漢王上了作畫所用的樓閣,便未再下來,王妃亦只在書房,不去與她相見。從人不知何故,見此境況,愈加謹慎做事,府中仆婢半句話都不敢多說,唯恐主上不悅,吃了掛落。偌大一個王府,更顯寂寥。

那枝海棠,漢王取了玉瓶好生養起來了。日日放在眼前,呆呆地看。然而離了根的枝葉,再如何精心照料,又如何能長久。

不幾日,海棠便顯出雕零的跡象。

海棠謝了,其實並不要緊,太液池畔正當盛放,漢王若要,入宮折上幾枝也不是難事。可她眼中,這枝海棠卻是不同的,是她折來贈與王妃的。

她固然可去宮中折新的來,卻不是這一枝,也不一樣了。

漢王本是怕的,可漸漸的,又是傷心更多。她數日不見王妃,亦不敢問仆婢王妃可還在府中。唯恐聽說王妃已離去,她是妖,來去自如,她若走了,漢王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見不上她了。一想到再也見不上王妃,漢王便心慌極了。

可若王妃在呢,又將如何面對?妖會傷人,她還是很怕,她也不敢去見她。

進不得,退亦不得,便只得這般躲著。

到第五日,漢王回憶起那夜情景,越想越覺不對,那野道出現得如此恰到好處,一來便與她說王妃是妖,分明是早有預謀。

漢王是呆了些,卻不是任人蒙蔽之人。她反應過來,便極憂慮。她親眼見野道將一妖怪打得灰飛煙滅,可見是很有本事的,她若來與王妃為難,可如何是好。

天況日漸炎熱,漢王卻嚇出一身冷汗,她顧不得旁的,忙令人喚了長史來。

樓閣憑水而建,四下景致怡人,風過了吹,拂面清涼,正是夏日消暑的好去處。時值春夏之交,水草茂盛,佳木蔥蘢,鴛鴦戲水,黃鸝樹上婉轉嬌啼。

一年風光大好之時,漢王卻無心觀賞,坐在窗邊,抱著她的玉瓶,呆呆地看瓶中海棠就要雕謝。

王妃緩步入閣,見她這般,禁不住嘆了口氣,目光在那海棠上停留了片刻,眉心生出一抹黯然,卻沒有說什麽。

漢王見她倏然出現,嚇了一跳,驚慌之色浮上臉頰,欲躲,目光卻緊緊地膠在王妃臉上,不舍挪開。她分明是怕的,可一想到五日不曾見過王妃,想念竟是多過畏懼。

王妃一貫的溫柔婉約,她背映著綠意盎然,猶如江南煙雨中,撐傘走來的女子。正是漢王魂牽夢繞的模樣。

漢王陡然濕了眼眶,連忙低頭抹去了。

王妃看著她這可憐的模樣,既心疼,又心酸,柔聲道:“殿下休哭。”

漢王連連點頭,眼睛卻兀自紅著。

還是這樣呆。王妃搖了搖頭,自袖中取出一幅畫像,漢王見那畫像,面上立即顯出不知所措來,抿著唇,不知如何是好。

畫上是明瑟,漢王方才憑著記憶畫下,交與長史的,不知怎麽落到王妃手中了。王妃略略靠近了些,坐到她對面的一張坐席上。

坐席與她隔了兩個人的距離,看起來疏離得很。

漢王只覺她們中間的空地極刺目,然而要她靠近,她又不敢。

王妃望著漢王:“人妖殊途,殿下怕我,也是情理之中。”

她話中似有澀然,然而語氣卻極輕柔,又似是傷心,卻又與往常無異,淡淡的,從容而溫婉。

漢王不能反駁,卻想起往日她出門,阿瑤輕撫她發頂,叮囑她早去早回時,也是這樣的神色。她從來都不會對她疾言厲色,有時她惹了她生氣,她也只是皺一下眉,嗔她一聲:“呆孩子。”

王妃等了片刻,不聞漢王出聲,又道:“殿下可是要尋此人?”

漢王點了點頭:“這野道不是好人,我欲將她除去。”

王妃早已知曉她欲將明瑟除去。方才遇上長史,長史手中除了這畫像,還有一道漢王親筆寫就的教令,她稱畫上之人乃妖道,禍亂民心,行刺王駕,各州郡但有所見,立即誅殺,送首級入京;民間若有義士能手刃此妖道者,賜萬金。

漢王想這是要緊的事,不能馬虎,便很認真道:“她十分厲害,又似很嫉恨你,此番害你不成,必會再來的。王權富貴,不值一提,但她是凡人,我興許能幫你擋了她。”

她只想妖道是凡人,便要受朝廷法令制約,王妃再厲害也只有一個,天下之大,追尋不易。她的教令,很有用,可以發動很多人幫忙找。

王妃目色和暖,仍是問道:“我是妖,留在殿下身邊,殿下怕是坐立難安,便沒有想過,令畫上這人來將我降伏。”

漢王大驚,急忙搖頭:“我沒有!”不想王妃會這樣看她,漢王委屈極了,紅著眼睛道,“縱使你要吃我,我也不會來害你的。”

她怎麽想,便怎麽說了,說罷,才發現,她是想王妃留下的,即便她是妖,會傷人,她還是想她能留下,能親親她,抱抱她。即便不能抱抱她,親親她,能像從前那般,溫柔地看她一眼,也很好。

她甚至怨恨起那野道來,倘若不是她戳破,她還是能與阿瑤撒嬌,阿瑤最好,總是很疼她。不像此時,她們之間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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