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漢王殿下終究一朝親王, 當今天子唯一的皇弟, 身份尊貴自不消說, 並非居空這般方外之人想見便能見的。故而他雖將王氣做了誘餌, 卻並未拜見過漢王,亦未潛入漢王邸查看。

原是想, 天子必不會放心漢王離京,只消漢王在京中, 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他的餌, 待眾妖來奪。漢王究竟如何, 倒是無關緊要了。

然近日種種不妥使得居空不得不謹慎起來。王氣乃是全局之中最為要緊的一步,不容有失。說不得, 還是查看一番為好。

居空自幼立下降妖伏魔的宏願, 一意要積攢功德,好有一日位列仙班,對於妖物, 雖知妖界中道行深厚者法力深不可測,卻也不至於多畏懼。然而他究竟尚是凡人, 對妖不懼, 王權面前, 多少心存忌憚。

要入王府查看,須得隱匿身形,掩過王府侍衛耳目,觀中道人雖眾,真正道法高深者卻是寥寥無幾, 都教他派去守陣去了。

查看王氣一事,說不得還得他親自走一趟才行。

居空做了決斷,便招來座下弟子,叮囑他們當此要緊關頭,不得有分毫松懈,看好那三處大陣。待弟子們恭謹答允,他方帶了名小道童,揚長出關,往京中去。

大魏兩代帝王,兢兢業業,勵精圖治,薄賦稅,輕徭役,與民修養生息,經過三十年,國中已是物阜民豐,氣象井然,洛陽為帝都,更是繁榮昌盛,每日往來於京都四門之外的官道上的官宦商旅,游人士人數不勝數,呈現一派盛世景象。

妖界已顯出異動之象,妖道已戰過數場,眼見更大的屠戮還在後頭,凡人卻是絲毫不覺。居空走在官道上,見往來路人或談笑風生,或埋頭趕路,或意氣風發,或木然萎靡,人生百態,卻俱是局限於寥寥數十年的壽數之中。

居空甚覺悲憫,從生到死,碌碌一世,受制於天地輪回,何其哀哉。修道修的是什麽,自是脫去凡胎,不受輪回之苦,不必再如此卑微如螻蟻地活。

如此一悟,居空只覺道心愈加穩固,道法亦隱隱有突破至下一境界的跡象,心中不禁大喜,只等探完王氣回觀,便好生修行,鞏固境界。

入城,尚是天明,居空耐心等至暮色四合,方至漢王府外。王府外墻建得甚是高厚牢固,居空隱匿身形,穿墻而入,有如無物。

王府掩映於夜色之中,各處皆點了等,到底不如白晝亮堂,府中遍植草木,燈火照耀,四處投下黑迎來,一眼看去,只覺王府幽深,無邊無際。

漢王府寬闊宏大,若是常人,無人指引,即便入府,也難移寸步。居空卻是不同。他四下略略一掃,便舉步沿一條石板路走去。

路上漆黑,他也不提燈,卻是步步穩健,猶如行走在白日。

王府戒備森嚴,處處有侍衛把守,居空隱匿身形,步履從容在他們眼前走過。王氣有強有弱,與國運相關,盛世天子所蘊王氣可庇護整座宮城。今天下三分,大魏國運昌盛,魏帝身上王氣較其餘二國便強得多,站在朱雀大街朝宮城望去,可見宮城上空,光芒濃郁,不滅不散。

漢王身上王氣卻弱了不少,只幾縷淺藍淡淡縈繞,好似隨時都會散去,然便是這幾縷藍光,已足矣使居空循著尋到她寢殿所在。

居空悠然朝漢王寢殿去,他修行五十餘年,超然物外,氣度淡泊,一身道袍,一柄拂塵,盡顯宗師風範。

待走近寢殿,居空一貫沈靜的容色忽而沈了沈,只覺那殿中似有什麽不妥,然而待他定睛看去,細細感知,那不妥又散了去,好似從未有過。

居空一顆心立時沈了下去,他靈資奇高,故而能修得高深道法,於妖蹤跡更是敏感,直覺從未出過錯。

妖怪道行亦有深淺之分,入化境的大妖可憑心意掩匿氣息。倘若今番並非他感知出錯,那寢殿中必有大妖。

居空心中一突,便甚為不安起來,然而既已到此,便沒有無功而返的道理。何況大道三千,要成仙,必少不得經些挫折磨煉,豈有不迎難而上,反倒繞道而行的道理。

居空一揮拂塵,邁開步履,往寢殿靠近。

寢殿燈火通明,檐下有數名婢女侍立,卻並不發出紋絲聲響。居空朝那邊淡淡一瞥,繞到窗下,稍稍戳穿窗紙,朝殿中望去。

只見殿中有一少年,已除了發冠,發髻猶還紋絲不亂的束著,身上外袍脫下,只餘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她立在一幅畫前,細細觀摩,不時擡手比劃幾下,面上容色甚是專註認真。

這便是漢王了。居空曾見過她一面,時隔多日,漢王長高了些,面容仍是稚氣,眼角眉梢俱是沖淡平和,宛若一天真稚子。

可惜了,如此沖淡少年,又生在帝王家,若非身上不知從何而來的帝王之氣,必能安穩富貴一生。

居空暗暗嘆了口氣,卻無絲毫愧疚,只凝神朝裏觀望,見漢王身上王氣與上回見時相較又弱去不少,便蹙了下眉。

一國之中,同存兩道王氣堪稱絕無僅有,皇位只一個,一盛一衰倒也在情理之中,漢王殿下王氣減弱並不稀奇,只不知何時會全數消去,他尚未引來大妖,倘若這時王氣散了,前面眾多苦心布置,俱要付諸東流,大業更是無望。

居空暗想眼下一味等待,未免被動,只怕還需重新布置一番。

探看過王氣,他今日一行便算有了結果,正要退去,忽見殿中自內室走出一女子。居空微驚,轉瞬又想漢王殿下年已十七,有王妃倒不足為奇。

女子生得極美,自室內緩步而來,走到漢王身旁。漢王一見她,立即便是眉開眼笑的,仿佛只是見了這人,便是最歡喜的事。她小手不由自主地去拉王妃的衣角,小眼神中滿是歡騰:“阿瑤,先生說我已有所成,待過幾日,擇一好天,便可為你畫像啦。”

王妃目色柔和地望著她,聞此,眼中也顯出喜色,卻不說什麽,只牽了漢王的手,溫聲道:“天已不早,殿下該歇下了。”

漢王一向早睡早起,兼之白日用功,著實累了,聽王妃這樣說,也不掙紮,乖乖地跟在王妃身旁,朝內室走去。

居空到此時,方驚覺偷窺了人家閨房之事,頓覺萬分羞愧,正欲走開,忽見王妃回首,目光徑直朝他望來,那一雙美目沈靜無波,卻使居空腦海一空,自心底生出恐懼。他性情穩重,更是化外高人,便是泰山崩於眼前,亦能不動聲色,然而此時,只是被淡淡看了一眼,恐懼便如江面無邊無際的水藻,有遮天蔽日之勢,密密麻麻布滿心頭。

這是出於本能的恐懼,居空冷汗淋漓,忙念心法,凝神定心,一手握緊了拂塵,再觀殿內,卻是空無一人。漢王與王妃已入內室。

榻上已鋪好了被褥,軟軟的,叫人一看便生困倦。漢王蹭去木屐,爬到榻上躺好,將錦被拉到鼻梁上,蓋得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眸,亮閃閃地望著王妃。

王妃微微一笑,卻不急於躺下,挨著榻沿坐了,笑問:“殿下要什麽?”

漢王眼眸眨了眨,眼中泛起笑意,認真道:“要阿瑤親親。”

“親哪裏?”

漢王將錦被掀下一點,自被下伸出小手來,點了點自己的鼻尖,閉上眼睛:“這裏。”

王妃依言,俯身在她鼻尖上一吻。漢王立時將嘴角翹地高高的,卻不睜眼,又點了點左眼:“阿瑤親親眼睛,就不做噩夢了。”

王妃笑意更深,親了親她的左眼,又親了親她的右眼。

漢王笑得嘴角彎彎的,她睜開眼來,恰與王妃四目相對,不知怎麽,心中竟羞澀起來,那嬌嫩的臉頰上泛起點點紅暈,她兩手捏著被沿,望著王妃,低了聲:“還有一處,也要阿瑤親親。”

她一面說,一面便羞赧地抿了抿唇,王妃撫上她的鬢角,這回,將吻落到她的唇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