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寂靜的荒蕪 Side 2

關燈
鄭其萱帶著她走向教學樓後被樹蔭隱藏的某個角落。那棵約兩個人懷抱粗細的老櫻樹後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紅色磚墻。

扯開墻頭垂落下來的茂盛地錦,被遮擋住的是一道落了鎖的小鐵門,想必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門上盡是深紅的斑駁銹漬。

“從這裏出去,就是校門外了。不過,可惡,還是要爬墻啊!”鄭其萱擡頭盯著面前那道雖然不高卻也相當具有操作難度的墻,沒好氣地抱怨道。

不過,她才不會怕呢。

“櫻開,你等我先上去,之後再拉你上來。”鄭其萱一手扣住墻磚的縫隙,一腳迅速蹬上墻沿,接著便飛快地爬上墻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只是,當她整個人的身體都趴在墻頭時,卻已經累得實在使不出勁翻過去了。

“我先歇會兒,累死人了,沒吃早飯就是這樣,餓得我都發虛了。”她懶懶掛在墻頭上,誇張地伸出舌頭喘著氣,一副累到不想動彈的樣子。

“我說,阿萱,這道鐵門不是沒上鎖麽?你為什麽要爬墻?”

櫻開取下那道形同虛設的大鎖,輕輕一推,那道看似沈重的鐵門就這樣輕松無比地打開了,她一邊又疑惑又好笑地看著掛在墻頭動彈不得的阿萱,一邊悠閑地走了出去。

半邊身體還掛在墻上的阿萱憤怒地捶著墻頭,哀怨地嚎道:“你幹嘛不早說啊?!”

鄭其萱興致勃勃不惜翻墻也要帶她去吃的所謂小竈,其實就是一中校外那家非常有名的砂鍋米線。熱騰騰的砂鍋剛一端上桌,她就急不可耐地拿起筷子開動了起來。

“真是餓死我了。”鄭其萱嘴裏塞滿了米線,嘟嘟囔囔地說道。

之後她又擡頭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坐在對面似笑非笑的櫻開,傻笑幾聲解釋道:“我昨天才被老爸押回錦裏,今天他又非逼著我來上學不可,害我氣得早飯也沒吃。”

“押回?”櫻開嘗了嘗米線,果然是好味道。

“誒,這個嘛……暑假的時候我心情不好,就隨便出去散了幾個月的心。不就是走的時候多拿了幾張卡,嗯,還有就是,忘了告訴我爸我要去哪兒唄,他老人家就不樂意了,生起氣來完全一發不可收拾……”

櫻開也不禁微笑著說道:“你爸生氣貌似也有點道理。你到底跑到什麽好地方去了,玩兒得這樣樂不思歸?”

“我在馬德裏的埃爾雷蒂羅公園曬太陽,然後又去巴塞羅那看足球,喝啤酒,啃熱狗,在海灘上打滾,那裏的陽光太好了,簡直可以蒸發掉我身上所有的黴氣。所以我根本就忘了自己還要回來這件事。”

她呼哧呼哧地迅速吞掉整碗米線,又端起砂鍋喝光了所有的雞湯,然後還饞貓似的舔了舔嘴巴,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啊,西班牙文只會Hola和Te amo,一時頭腦發熱就背著個包去了那裏,一路夾雜著中文英文的亂問,落單混了這麽久,居然也沒被順道打個劫,我老爸也說我是走了狗屎運了。不過在我看來,強盜土匪再兇惡也沒我老爸生起氣來的樣子可怕哈哈哈哈哈……”

鄭其萱仰起臉爽朗地笑了起來。

原本一直在旁邊靜靜聆聽的櫻開,看著她臉上那種自然而柔軟的明亮,突然忍不住想要進入與她相同的光芒之中。

接下來的學校生活,櫻開的身邊便多了一位堅持不懈的同行者。

鄭其萱既是她的同桌,也是她在學校唯一有較多接觸的人。以往,她在學校裏通常一整天都說不了幾句話,沒有人會無緣無故來招惹看似奇怪的她。

可是現在,她不但每天午休時與鄭其萱結伴去食堂吃飯,下課時會同鄭其萱一起去副食店買飲料和零食,而當鄭其萱翹課時櫻開也會一同迅速消失,放學後兩個人又總是結伴離開。

這樣突如其來的親近關系,應該……算得上是朋友了吧?櫻開自己還不敢確定。一直都沒有過朋友的人,當然不會明白擁有朋友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但是,櫻開卻並不了解這位莫名出現在她身邊的鄭其萱,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開學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連同老師都認為這個古怪的轉學生櫻開是一個黯淡的角色。

她沈默少言,表情冷漠,游離於一切集體活動之外,和所有人的相處都是寡淡疏離不帶有溫度的。櫻開幾乎偏執性地認為與人群相融是一種極怪異的行為,她根本做不到。

女生之間結為一個個小團體每天相互熱鬧而聒噪地相處,而男生們打打鬧鬧放肆言笑結伴同行,在她看來都是與自己無關的行為。

這麽些年過去,她完全可以平心靜氣地忽視自己處在喧鬧人群中的突兀感,也可以對別人的好奇或者試探漠然視之。

但是所有人卻都不能忽視她這樣一個極端冷靜的存在。久而久之,她成為了一根刺,普通人無法承受這尖銳,他們只能唯恐觸及般的避讓。

開學之後,櫻開一直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右邊靠窗角落裏的位置上。她附近那一整排的空位,始終都沒有人願意來坐,直到落滿了灰塵。

其實櫻開也不清楚,為什麽在十幾天之後,一頭粉毛、打扮誇張、看上去像是個前衛的搖滾樂手的鄭其萱會突然出現在教室,最後幾排那麽多空的座位,她卻恰好選擇坐在了自己身邊。

為什麽鄭其萱能如此心無顧忌地和她這個陌生人結實和交談。而自己又為什麽會,第一次如此毫無嫌隙地對一個初見的人露出笑容。

在旁觀者眼裏,鄭其萱仿佛是一個與櫻開性情完全不同的人。

她被一層活潑開朗擅長交際的外殼包裹住,表面上看,她爽快活潑,性格熱烈,家世顯赫,又最為疏朗大方,與身邊任何一個人都能輕松自如地交流。

無論對方是什麽貨色,她都能一眼看出其本質,從而考慮自己是要繼續費神與對方交談下去,還是直截了當地結束對話。

但很多時候她那種極端的熱切都是相當漫不經心的。她根本沒把那些無聊的人和事放在眼裏,用所謂誇張的外向態度對待那些多餘的家夥,已經足夠。

她的表演相當完美,連那些被她懶散的態度糊弄過去的當事人都沒感覺到自己被敷衍了。

因為他們實在是夠蠢啊。

那天的午休時分,在學校外面的米線店裏,鄭其萱笑著看向櫻開,說道:“我的存在,就是不計死活地隨心所欲。可是對於我堅守的東西,就一定要緊握在手裏,死也不會松開。”

“從本質上來說,我們也許並不是同一類人,但是我確信我們是可以相互吸引的,如同滿溢的水滴。 ”

在蒼白的陽光裏,鄭其萱一手撐著頭懶懶地靠在米線店的餐桌上,淡淡地笑著看向櫻開。她那個有些恍惚的笑容,仿若漣漪一般細微溫軟。

而櫻開卻覺得,她似乎隨時都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自己面前,就像她到來時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