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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無盡的逃亡 Sid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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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少有的溫暖透澈的陽光,像整個人突然向後仰去悠閑地一頭倒在沙灘上,陽光如柔軟的層層砂礫般緩慢地爬過皮膚,然後留下肉眼不可捉摸的細微痕跡。

空氣裏總有晃晃悠悠飛舞著的塵埃,帶著一股年久失修的木質閣樓特有的陳舊潮濕味道。

而街道兩旁的老樹在經過一場冷雨後散發出薄涼的自然香氣,那些枯黃老死的樹葉則順利地完成了新陳代謝,被風殘卷墜地,為接下來即將發出的新葉讓出自己的位置。

又是一場腐朽的新生。

白城的冬天總是會有一場又一場無盡的大雪。寒冷時常伴隨著突如其來的茫茫大雪一起迅猛地襲擊這座小城。

一夜過後,房外屋檐上掛滿一層薄薄的白霜,窗玻璃上結起一層朦朧的濕潤水汽,去年新年時貼上的大紅窗花已經破損,在狹窄的空白處總有人用手指調皮地畫出可愛的圖形,雖然那只是一種轉瞬即逝的小小歡樂。

鏟過雪後,路面還是有些濕滑,有薄冰正亟待融化,行人們穿著厚底靴子重而穩地踩上去,腳底濺起細微的水花。

騎著單車從街道間飛馳而過的學生們都戴著厚厚的手套和絨線帽子,厚實的圍巾將整個冰冷的臉暖暖地裹住。

街邊買早餐的小販忙著給顧客裝好剛出鍋的夾肉煎餅,還有香甜的豆漿打包。有人捧著熱氣騰騰的烤紅薯邊走邊吃滿足地微笑著。

妝容精致的女子從市中心的高級公寓裏緩緩走出來,立刻有男子俯身為她畢恭畢敬地打開早已停在路旁等待的豪華私家車的車門。

剛從徹夜開著空調的房間裏走出,就立刻坐進設置了適宜溫度暖氣的車裏,這種不沾雨露風霜的生活,也是真實存在著的。

而城市裏最平凡普通的公交車終於慢吞吞地駛來,停了一站又一站,擁擠的人群爭先恐後。因為超載而被擠得不慎緊貼著車窗而站立,透明玻璃後面映射出一張張擠壓扭曲的晦暗面容,陰郁得如同深海底的水色。

蛛網一般密實交織著的灰色高樓,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區域如同被鋼筋水泥磚塊所分割而成的破碎拼圖,層層辦公樓的落地窗面反射出大片電腦屏幕的幽藍光芒。

路旁的咖啡店裏,有人捧著今天剛出版的晨報,坐在某個窗旁的位置上悠閑地喝著咖啡吃著早點。

穿著職業裝打扮得一絲不茍的年輕白領們拎著筆記本在店內排起長隊,只為了在上班前買到一杯溫暖好喝的咖啡。

而在街頭,更多的是拿著廉價三明治或者盒裝牛奶當早點,一臉行色匆匆的人們。這個城市,最平凡不過的人們。

在來到錦裏之前,櫻開過去的人生,就是在這樣一座城市裏度過。

她和母親住的廉租房經常停水停電,煙道堵塞和房頂漏水這一類小事更是家常便飯。

深夜時分,謝暮落因為上晚班還沒有回家,房間裏的燈時常會刺刺拉拉的閃爍幾下,然後倏地一聲完全熄滅。

在一個人密閉的黑暗裏,衛生間裏生銹的水管時時發出一種如老人咳嗽般斷斷續續的怪聲,而門外又逐漸傳來輕微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慌亂地重覆按幾次開關,電燈始終還是沒能再亮起來。

櫻開一個人躺在沙發床上,四肢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僵硬得蜷縮起來。

她在黑暗裏努力地拼命睜大眼睛,害怕眼前那些虛化出來的憧憧鬼影會趁自己閉眼的那瞬間就立刻撲上來將她吞噬。就這樣徒然地與莫須有的東西鬥爭著,直到她最後終於在疲憊困倦中沈沈睡去。

昏昏沈沈的睡眠,直到淩晨時分被下班回來一身煙酒氣的謝暮落粗暴的開門聲響吵醒。如此反反覆覆,惡性循環。

早晨上學的時候,她背著書包在巷口等著賣早點的老婆婆慢慢地烤好一張蔥香蛋餅,然後邊狼吞虎咽邊迎著白城冬天異常猛烈的冷風走去學校。

中午她在學校吃自己早上做好的簡易便當,其實不過是白飯、饅頭、鹹菜、辣醬之類的東西。

下午放學之後她首先得去菜市場選一些變得不新鮮賣不掉才低價出售的蔬菜,然後飛快地跑回家,淘米洗菜蒸飯,笨拙地燒一頓粗糙的晚餐。

夾著糊味的米飯,沒有什麽油水的一盤蔬菜葉子,白水煮土豆,沾上碎鹽辣椒面啃起來也是格外的美味。邊吃飯邊看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課外書是櫻開一天中唯一的娛樂。

如果運氣好,隔壁的大嬸做了什麽好菜,或者公共廚房裏那些忙碌的阿姨們前一天烤的小點心沒來得及吃完,甚至是家中冰箱裏放置太久快過保質期的奶粉什麽的,好心的她們都會悄悄地給櫻開送來一些。

櫻開並不避諱在接受這些好意時從對方眼睛裏讀出某種叫做憐憫和同情的神色。無論是貧窮還是饑餓都不能令她感覺難堪,得到別人的饋贈時她亦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喜悅。

相對的,謝暮落對她長久的疏忽卻是她心裏一直以來最大的困惑。

母親,似乎是一個格外覆雜的角色。

櫻開一直在想,從生理上來說,謝暮落的確是她的母親,但是除了物質上的給予,以及“母親”這一個口頭上的稱謂以外,她什麽多餘的東西都沒有給過她。

甚至櫻開還以為,世界上所有的母親都如自己母親一般,冷硬、尖刻、不耐、忙碌,她以為母親原本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但是後來,領居們看她的眼神裏除了可憐,漸漸多了另外的一些鄙夷和更深的同情。

她也常會不小心聽到她們各種對謝暮落的猜測和議論,一些不堪的詞語被強行加諸在她的身上。

關於未婚的單身母親。關於外地戶口。關於永遠的晚歸。關於一個頗有姿色的年輕女子的感情生活。關於她永遠三緘其口愈加顯得神秘的謀生手段。

最後,還有關於□□犯父親什麽的。

櫻開什麽樣的誣蔑和詆毀都聽過,且都能當做沒聽到一樣地忽略掉。那是因為她比誰都更加深刻了解自己的母親是一個如何心高氣傲的女人。

如果她願意用自己去交換一種更好的生活,那麽現在她們就不可能還蝸居在這樣一個腐爛發臭的貧民窟中,並且隨時忍受這種莫名的指責。

謝暮落天性中帶有一種格外激烈的成分。無論是在社會工作還是人際關系中,她總是習慣於表現出一種淩駕於自己女性外表之上的凜冽氣質。

她的內心自有一種剛烈與堅硬,能夠比常人更多地忍受生活中太多沈重瑣碎的苦難。

她是一顆頗有棱角的堅硬石塊。在經過千百道痛苦的打擊錘煉之後她仍然存活,並且立意要比任何人都活得更豐盛。

但是在櫻開的面前,她卻像一座隨時都會爆發的小火山,一點即著。

畢竟要忍受這樣冗長無望的生活,她不可能永遠保持冷靜自持。

她毫不吝於將自己的怨忿不平與焦躁不安向櫻開全部傾訴,她只不過將這個孩子當做一團從她身上汲取生命然後獨立的血肉。

她控訴著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與殘酷,卻毫不在意年幼的櫻開會因為她的抱怨而第一次對自己的存在產生質疑與自卑的情緒。

她從頭到尾只關註自己的感受,毫不在意地將生命中陰暗和汙濁全部展示在櫻開的面前。

她並不是因為愛,才生下這個孩子的。

因此櫻開註定是虧欠她的,那就必須要用某一種方式來償還。她們都覺得非常公平。

唯一擾亂櫻開的傳言,就是關於她的父親是一個□□犯這件事。她近乎本能地抵觸這種說法。

就算她的母親不像教科書和電視劇裏的母親那樣溫柔和藹,那樣毫無保留地關愛她,就算她的母親一直對待她冷淡疏離如同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加不耐和冷酷,但是長久以來,她也只需要默默忍受就好。

因為她也沒有真正感受過這世間另外一種所謂的普通正常家庭裏母女之間的溫馨相處,所以她並不會因為自己與母親關系的異常而感覺羞恥。

得不到愛,那也不算什麽。那是因為母親心中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她沒想過要從母親那裏得到這種感情。她也並不羨慕他人。

可是,父親這種從來沒有出現的角色,卻異樣地打亂了她的節奏。

她堅信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單親家庭的孩子,在人群中,並沒有什麽特別和突兀。

和母親獨自生活的日子已經太久遠,櫻開完全不記得自己在這世界上除了母親以外還有別的親人。

而從未見過面的外婆,舅舅,舅媽,和另外一些好事的親戚,在櫻開已經習慣這種孤零生活之時,他們卻像成群的蜜蜂一般突然湧過來。

那個下午,準備出門上夜班的謝暮落接到了一個電話。

櫻開當時不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只是覺得母親的臉色異常不善,談話的聲音也刻意壓得極低。

這場通話持續了很久時間,掛掉電話之後她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蹬掉腳上的高跟鞋,不耐煩地將它們踢到一邊去,接著便面無表情地走到陽臺上去抽煙。

一連幾個小時謝暮落都待在那個狹窄的小陽臺上吹冷風。如往常一樣在客廳安靜做著自己作業的櫻開敏銳地聽到有啤酒易拉罐被狠狠砸到地上的聲響。

她擡起頭,凝神屏息,然而,一切又重新恢覆了如常的靜寂。

幾天後,母親突然交給她一大口袋包裝精美的零食和一只和櫻開身體差不多大的玩具熊,說是外婆和舅舅舅媽買給她的禮物。

晚上睡覺的時候,櫻開緊緊抱著她幼小的生命中僅有的那只玩具熊一起睡。

大熊柔軟的絨毛溫暖著她的身體,她從來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幸福歡樂。就好像,有暖暖的熱風輕輕湧上來,然後溫柔地充斥著她的整個胸腔。

半夜,母親還沒有回家。她睡不著,於是幹脆從沙發上坐起來,一一拆開那一大袋零食。裹著香草巧克力的奶油泡芙,烤得香脆的奇異果餅幹,奇甜的夾蜜千層糕,顏色奇特的紫薯幹。甜蜜得令人不禁微笑的牛奶巧克力。

她像餓極的獸類一樣坐在黑暗中完全僅憑本能吃那些東西。撕開精美包裝袋的那一瞬間她體會到從未有過的暢快感,破壞,消滅,征服,令她體驗到前所未有的愉快。

但是一切還是太短暫。美好的事物總像煙火,最絢爛的時刻僅有一瞬,之後就連那些碎屑,也都急速地在冷卻。

她覺得似乎有一輛列車朝她倉促地駛來,令她幾乎產生了能夠乘坐它然後逃離現實生活的錯覺。

但是,列車很快又滿載著她僅有的那些歡愉和快樂,又再次漸漸駛離了她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剛回家沒多久的母親只對她說了一句,快收拾東西,我們要盡快離開白城。

櫻開沒有問為什麽,她知道自己只需要默默服從就行了。跳下沙發,從床下找出自己破舊的箱子,然後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去。

正當她想將那只玩具熊也一股腦塞進舊箱子裏時,謝暮落卻走過來一把從她手中奪過大熊,啪地就扔在一邊。

櫻開看著它在自己眼前變作一道拋物線,飛越過頭頂,最終落在滿是灰塵的房間角落裏。耳邊響起謝暮落冷冷的聲音:“沒用的東西就別帶了,你手腳麻利點,我們馬上就得去趕火車了。”

最終她也沒能帶走那只熊。那件只擁有過一個夜晚的唯一的玩具,於是只能迅速成為被拋棄的記憶。

沒用的東西就別帶了。

在母親眼裏,她的存在,和那只被隨意丟棄的玩具熊,究竟有什麽不同?

謝暮落這一次的倉皇逃走,只是為了避開自己的母親。

那天的電話便是她母親打來的,一心勸說她放下仇恨和報覆,甚至試圖讓她回故鄉和自己中意的男人相親,其間電話又換到了自己弟弟手上,仍舊還是一番勸她找個人嫁掉之類的老生常談。

她草草敷衍幾句便掛掉電話,心裏只餘滿滿的憤慨。

母親的好心勸說令她愈加不忿,原本只是希望她能平靜幸福生活的好意,卻被她歪曲成大家認為她丟盡了臉所以急著將她推銷出去,勸說她結婚也只是為了自己面子上更好過一點而已。

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她離開家的時間已經太久了。這些人沒能在她最需要關心支持的時候聚攏過來給她幫助,因此,她永遠不能原諒。

至於放棄報覆隨便嫁人什麽的,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她不願就這樣終結自己的人生,於是只能強迫自己沈溺於不斷燃燒著的仇恨之中。

沒有愛也無所謂,只要借著這恨意,她依然能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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