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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錦裏 Side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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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棄放學以後,正是沈安微忙著做晚飯的時間,有時會發現鹽、醬油之類的東西用完了,她會讓棄暫時停下鋼琴的練習,給他一點零錢去街道另一邊的商店裏買些回來。而且極難得的,她默許櫻開跟著棄一起去。

這是少有的自由時光。

蹦跳著下樓梯,穿過一條光線昏暗的走廊,格外小心地繞開腳邊鄰居們日積月累堆放的各種廢棄雜物,像是一堆被蟲蛀爛的大紅木櫥櫃,拆卸下來的破爛窗框,磨損得已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沙發墊子,被折疊起來的大挪禮品紙盒,沾滿灰塵的憋氣皮球,花草枯死而裏面的泥土也已經幹硬的花盆……

在各種雜物的縫隙間偶有老鼠和爬蟲旁若無人地穿過,櫻開板著一張沒有表情僵硬無比的臉,卻不禁加快了腳步上前緊緊捉住前方棄的手,一路正視前方,頭也不肯低一下,看都不敢去看那些長相古怪的小生靈。

旁邊的公用廚房裏充斥著劈裏啪啦熱火朝天炒菜的聲音,生油的腥味,蔬菜的香氣,醬醋糖鹽的滋味,還有,不知是哪一家做了藕燉排骨和紅燒牛肉的美味,饞得兩個小孩邊走邊控制不住地伸出舌頭舔舔嘴巴,狠狠咽下口水。

幾個鄰居在忙碌做飯的間隙裏還有閑開展雜七雜八的議論:一樓的王叔全家這個月底就要搬去錦裏路的大房子住,聽說是兩層樓的小別墅呢。四樓守寡多年的安姨的女兒生了個兒子,據說她那老是在外面找女人的女婿喜歡得不得了呢,兩個人又決定不離婚了。隔壁常姐的獨生兒子今年要高考了,據說有希望考上北方那所著名高校……

聽著這些瑣碎的市聲,櫻開卻覺得心裏有一股極罕見的暖意在漸漸蔓延。即使剛剛與她錯身而過的這些人,他們,是世俗的,淺薄的,粗陋的,平凡無奇的,庸庸碌碌的,但卻始終是一派繁盛而具有生命力的樣子。

他們,似乎都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需要的是什麽,也總是拼盡了力氣去爭,去搶,去騙,去奪,無論是用什麽手段也好,直到最終成功將它們牢牢握在手裏方肯作罷。

對於難以得到或者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有多好多珍貴,他們也不屑一顧,棄如敝履。

貪婪,卻並不盲目。

或許,這些最普通的人,才是最聰明的人。

一窗一窗的疏格,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投下青色的淡淡的斜影,他們一格一格地在光影霽風中走,臉上也不斷地變換著晃動的暗影。

是剪紙的小人兒,費力地撐著殘破而虛弱的身體,緊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展示著各種奇怪美麗的姿勢,然而強勁的冷風一吹,只有幾片紙屑從窗上落下來,比秋葉還要更快地腐爛在泥土裏。

在便利商店買了東西後找補回來的那幾角零錢,棄總是悄悄存起來,待之後手上零錢的數目多了,他便會跟老板換成幾顆美味的牛軋糖,在回家的路上和櫻開兩個人一起分著吃完。

包著藍白花布樣式的柔軟糖紙,濃郁的黏稠的奶糖,粘牙,甜酥,奶皮裏面包裹著花生碎米的夾心,費力地嚼著,滿口的甜蜜生香。

幾顆糖吃完後,兩個小孩一邊貪婪地咂著嘴回味糖果的甜香,一邊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沮喪地嘆氣。

用完的作業本積攢起來後也是可以去商店老板那裏換得一些小零食作為補償的,玻璃汽水瓶和礦泉水瓶也可以積少成多換成幾毛零錢。

雖然這些零花錢最終的用途不過是換來兩三顆糖果或者一袋香甜的無花果絲,但兩個饞得沒辦法又沒有多餘閑錢的小孩還曾在某一次饞蟲發作時突發奇想,商量著在沒事的時候跑到街上去撿飲料瓶。

但是街上早已有一大群以拾荒為生的流浪者或是老年人,他們認真盡職地在每一條大街小巷中搜尋,翻遍所有的垃圾桶和廢紙堆,為能多找到一個維持自己生計的飲料瓶而殫精竭慮。棄和櫻開每天都會在大街上晃蕩一陣子,但次次都是無功而返。

棄原本還想在學校裏搜集礦泉水瓶和飲料瓶的,但是櫻開顧慮他的面子問題,怕他這樣怪異的舉動會引起同校學生對他的嘲笑,勸他還是放棄。

面對她的早熟和懂事,棄卻有些感慨。

三天後,棄將要去參加錦裏的市級鋼琴比賽,櫻開當然沒能去現場看他。

他比賽的現場是在錦裏唯一的一座能容納三千人的大禮堂,距離原棄家有一段相當遠的路程,她沒有足夠到達那裏的路費,沈安微自然也不可能大發善心帶上她一起去。

而家裏的電視轉播也因為棄母親如往常一樣在出門前拔掉電源並藏起插頭而作罷。

那個天空晴朗日光透澈的下午,她一個人等在小閣樓裏,從那扇窄狹的窗探頭出去看外面那些一掠而過的成群飛鳥。

她用力地向外探出身體,令自己盡可能更加接近頭頂上的天空,半個身子都掛在樓外的姿態在旁人看來卻是相當刺眼的。

她恍惚地感覺到那些鳥的翅膀輕微地拂過她的臉頰,羽毛是極柔軟的觸感。她的背緊抵著窗框,然後更加用力地朝樓外仰去,整個人幾乎半懸著。

她的深灰色瞳孔裏倒映著飛鳥自由的縮影,極小極遙遠的黯淡一片,逐漸遠去,變成一個點,和些微輪廓,無法拼湊成完整飽滿的圖景。

好羨慕,那些可以飛的鳥。擁有可以飛的能力,這樣,即使是離群索居,孤獨一人,也能想走就走,隨時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櫻開背靠著窗臺,將半個身子仰出窗外,懸在四樓的半空中,這種驚險的刺激令她有瞬間痛快無比的暈眩感和暫時的眼盲。但是在天旋地轉中她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意。

眼前的景象像是卡帶的錄像,畫面模糊不清卻更加美麗,雖然這種方式奇怪偏激到近乎自虐的程度。

她的動作持續了很久,簡直就像是一場自虐。

直到原棄帶著鋼琴比賽第一名的證書回家,從樓下經過時偶然擡頭望向自家的方向,才發現掛在窗戶上的櫻開。

他嚇得幾乎將手裏的證書和獎杯都甩出去,在樓底擡起頭盡全力地朝她大喊道:“櫻開!櫻開!!!你在做什麽?!太危險了!快下來!”

棄破裂得幾乎有些變調的驚呼還留在她的耳際,她又歡喜又悲傷地感覺到,只有棄是在乎她的,但卻總是在她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時,才會毫不遮掩地顯露出來,仿若憐憫。

那天晚上沈安微加班,於是棄帶著櫻開出去吃飯,用的錢是他剛剛比賽獲獎的獎金的一小部分。

來到錦裏這麽久,她還沒有真正感受過這座城市。

一條主幹道貫穿整個錦裏,從北至南。街道兩旁全部種植著櫻花樹,斑駁得透露老態的褐色樹皮,幹枯寥落纏繞著的枝幹,它們沈默、堅硬、蒼老,沒有一絲生氣。

很難想象這些樹會在第二年的春季,如獲新生一般爭先恐後開出若煙霞一般的繁盛櫻花。如同白雪淺淺染上殷紅的血,緩慢地滲透著,逐漸漾成妖嬈而清麗的花形。

她被棄牽著朝繁華的鬧市區方向走。回過頭再看一眼來時那蜿蜒的小小青石板路,在自己的視線中逐漸變小遠去,而在看不分明的小路盡頭,似乎總有輕煙盤旋繚繞升起,如雲如霧。

他們走到錦裏有名的夜市。

夜幕下,這裏卻是格外繁盛的燈火,穿過熱鬧的人群,路過一家一家環繞著各種食物香氣的小吃攤,棄領著櫻開鉆進巷子深處裏的一家老字號餛飩攤子,點的是最有名的魚皮餛飩,用湯匙舀起來軟軟小小的一顆,精致得如同華衣領口上的一粒紐扣。

棄把一碗餛飩都推給櫻開吃,自己在旁邊把贈送的翠綠小菜咬得哢嚓哢嚓響,好像很美味的樣子。

她吃了一半,再把那個大碗重新推回棄的面前,用清亮的眼神笑笑地看著他。

棄亦笑。心裏的溫暖像是小朵小朵的煙火,安靜無聲地綻放著。

炸成金黃色的肉餡煎餅。甜而清香的栗子蛋糕。混雜著蔬菜和碎牛肉香氣的炒米粉。切成片兒拌酸辣作料的涼粉。裹著肉餡和青菜的香腸卷。鮮紅香甜酸脆的冰糖葫蘆。剛剛做好的金絲糖,吃到嘴裏滿是柔軟蜜滑的甜絲。

香氣四溢口感滑嫩的奶油酥皮點心。形狀可愛至極的小小章魚燒。烤得焦脆的蘸椒鹽的土豆餅。用鮮奶和蜂蜜做成的蛋筒冰淇淋。還有澆上果仁碎粒可以喝的熱巧克力……

棄和櫻開在熱鬧的街市上茫然地前進。從未見過的熱鬧光景晃痛了櫻開的眼睛,周圍所有美味的食物都像是甜美的誘惑,讓他們在來來往往不斷交錯的人群中左右徘徊,猶疑不定。

棄輕輕握住她的手,有些抱歉地對櫻開說道:“對不起,我能用的錢只有這一點點……不能買太多好吃的給你。”

櫻開回握他的手,有微暖的溫度透過手掌與手掌之間的溫柔接觸在相互傳遞。她微笑著註視棄的眼睛,說道:“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樓下那家商店裏賣的牛軋糖。”

棄朝她溫和一笑:“真奇怪,我好像也是這麽覺得。”

那天晚上,他們牽著手飛奔到那家商店,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許多牛軋糖,奶油的潤滑和花生的香氣從舌尖慢慢湧起,然後如海潮般逐漸泛濫。

後來,棄將那些有著奶牛身上黑白相錯斑點的糖紙收集起來,小心地放在貼身的口袋裏,暖暖的帶著身體的溫度,仿佛什麽都可以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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