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亂糟糟的，火光將一方天地映成紅色，滾滾濃煙隨著風扭曲，直上幾十仗才飄散，留下半城嗆人的味道。周圍的城民們和底層官差混在一起救火，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是灰，拎著水桶匆匆跑過，地上都是灑出來的水跡。

興雲莊的下人們也出去幫忙救火了，客房裏那些江湖人有的事不關己，還在房裏安睡，有的跑出來看情況。葉孤城和李尋歡沒有和他們一起，而是直接從冷香小築翻墻出來，和眾多救火的城民往客棧趕去。

其實現在做什麽都晚了，客棧已經燒的很嚴重，靠大家一桶一桶的潑水是沒用的。大家正在努力的只是控制火勢，別燒到周圍其他房子，繼而引起連環火災。人群中，李尋歡遠遠看到那完全陷入火海的客棧，不等靠近，已經被嗆的咳嗽起來。

“在這裏等等。”葉孤城對他說道，自己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而去。

距離越近越能感受到火焰撲面而來的熱浪，葉孤城在火場對面停下，左右四顧，在一輛水車後面看到灰頭土臉的客棧掌櫃，以及還穿著裏衣的眾多客人。

所有人都是睡夢中被驚醒的，根本來不及收拾東西就逃命的跑出來了，行李物品此時都在火裏，因而一個個都愁眉苦臉。

掌櫃也臟兮兮縮在水車後，白天的精幹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如果不是認得出那張臉，葉孤城幾乎要把他當成普通乞丐。

“這裏是怎麽回事？”

聽到詢問，掌櫃擡起滿是黑灰的臉看看葉孤城，頹然道：“你問我，我要問誰？半夜睡的好好的，誰知道會突然燒起來啊！”

周圍的住客們沒有說話，看樣子都認同了掌櫃的說法，沒有一個人知道火是怎麽燒起來的。有些人在哀嘆，有些人在哭，甚至顧不上懷疑面前這個陌生人的來歷。

葉孤城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對掌櫃說道：“這麽多客人，也許是有誰忘記熄滅火燭。”

“你什麽意思啊！”一個情緒本就暴躁的中年人猛的站起來，差點就要將心裏的憋悶對著葉孤城發洩出來，然而葉孤城只是冷冷看他一眼，那個人就瞬間啞火了。葉孤城的眼神太冷，普通人哪裏受得住。

掌櫃沒有心情勸別人，只是擺了擺手，對葉孤城解釋：“不是客人的原因，那最先燒起來的屋子今晚根本就沒人。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就確實奇怪了。葉孤城擡頭看著還在燃燒的客棧，陷入沈思。掌櫃又說：“也是那位客人運氣好，今天晚上急著出城，就離開了。如果他還住在這，只怕已經要被這場莫名其妙的火燒死。”

葉孤城心中一動：“你說的是一個穿著紅色披風的年輕男人？”

掌櫃狐疑的打量他：“你怎麽知道？”

“他是我的朋友。”葉孤城說著隨手扔給掌櫃好幾片金葉子，轉身要走。掌櫃匆匆接住，還想拉住他，葉孤城輕輕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掌櫃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這火又不是公子那朋友放的，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葉孤城冷冷道：“我這是替別人給的，你可以收下。”

別人又是誰？掌櫃楞了一下，見葉孤城又要走，連忙跑到他面前：“還請告知恩公姓名，就算將來沒機會報答，我總得知道是誰幫了我啊。”

也不知是火光映照下的錯覺，還是葉孤城的臉色確實緩和了一些，掌櫃聽到他那冰冷的聲音似乎變得柔和：“幫你的是李尋歡。”

探花郎？探花郎真的回來了？若他真的回來了，江湖上那些傳聞難道都是真的？可如果是真的，如果李尋歡真的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他又為什麽要幫我？

掌櫃有一肚子疑問，再要追，葉孤城卻已經遠遠將他甩在身後。白衣劍客明明看著腳步不疾不徐，誰知不過幾息之間就已經消失在混亂人群中了。

李尋歡還在原地等著。葉孤城回來的時候，他正將一個絆倒的年輕人扶起來。那人來回跑著救火，臉上身上的水和黑灰和成一片泥，雙手在李尋歡的衣服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漆黑的夜色下，火光讓周圍一切籠罩在忽明忽暗的赤紅之中，看不真切，那人急著救火，爬起來就走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李尋歡衣服上造成了怎樣的毀滅性效果。

葉孤城腳步一頓，而後將李尋歡拉著遠離街上，走進條狹窄的巷子。

“陸小鳳呢？”見他回來，李尋歡立即問。

葉孤城：“已經走了。”

李尋歡松了口氣：“那就好。”

葉孤城覺得擔心陸小鳳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不碰女人，陸小鳳就精明的很，不會像他們一樣栽在迷煙之類的東西上，也不可能被火災這種事情困住。不過李尋歡對朋友的擔心從未因為朋友武功高強，或者頭腦聰明就減少，葉孤城只是把陸小鳳已經離開的消息告訴他，並未再多說什麽。

火還沒有滅，李尋歡有心幫忙，卻連靠近一點都要咳嗽，只能乖乖跟著葉孤城回去。離開前，他轉頭看了眼燃燒中的客棧：“也不知道那掌櫃以後要怎麽辦。”

葉孤城：“他可以將這裏修繕一番，繼續開客棧。”

李尋歡嘆了口氣：“哪有那麽容易。”

葉孤城拉著他，逆著救火的人們往回走，等周圍的人漸漸少了，吵鬧聲變得遙遠才說：“我給他留了金葉子，足夠他將這裏修成新的一樣。”

李尋歡詫異的看向他，葉孤城繼續道：“我告訴他，那是替李尋歡給他的。”

李尋歡：“我可什麽都沒給他。”

葉孤城：“我管他，是因為你。我給的是城主府的金葉子，而你也是城主府的主人。”

身邊人冷清的聲音在巷子裏特別清晰，李尋歡低頭咳嗽了一聲，掩飾臉上的粉紅。他的手還被葉孤城拉著，兩個人走過小巷，走到冷香小築墻外，李尋歡以為他們接著就要再翻進去，葉孤城卻拉著他停下。

李尋歡疑惑回頭，沒來得及看清葉孤城突然湊近的臉，已經被他抵在墻邊親吻。背後有些涼，李尋歡動了動，葉孤城抱著他轉了個圈，自己靠著墻，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巷子外面還有人們的匆匆腳步聲，葉孤城聽見了，卻無心在意。自從李尋歡那讓他茅塞頓開的一吻之後，他對這人柔軟的唇就有了異乎尋常的喜歡。除了劍，他還沒有對別的什麽有過這樣的喜歡。

這一吻沒有持續太久，李尋歡喘著氣擡頭控訴的看著他，眼睛裏還有水光。葉孤城的視線在他濕潤的唇上游移，冷靜道：“這是在外面。”

李尋歡楞了下才想起今晚休息前，葉孤城說的那些話，不禁失笑，心裏那點本來就沒多少的小火苗也不見了。

他喜歡親就讓他親好了。

反正，自己也不討厭這種事啊。

兩人翻墻回到院子裏，葉九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已經參與到救火的人群中了。葉孤城走到房間門口，回頭時李尋歡卻不在身後，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邊，拿起桌上的一個錦囊。

錦囊是大紅色的，他們兩個都沒有這樣的東西。今天晚上之前，桌上也沒有這樣一個錦囊。

“這是葉九的嗎？”李尋歡問道。

葉孤城搖頭。葉九向來追求實用主義，這種精致的東西在他那完全不受歡迎。

李尋歡捏了捏錦囊，將之打開，裏面是一張紙條。葉孤城走過來，看著他將紙條展開，露出陸小鳳的字跡。

“我被盯上了，先走一步。你們明天按計劃離開興雲莊，我在嵩山等你們。”李尋歡讀著，心裏升起怒火：“果然是有人要害他。”

葉孤城：“好在他已經走了。”

李尋歡並沒有因此松口氣。龍嘯雲要害他，那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他可以寬容，可以不在乎，可以僅僅是想辦法擺脫龍嘯雲帶來的麻煩，而不去報覆他，但事情出在陸小鳳身上就不同了。李尋歡不能忍受別人傷害他的朋友，更不能接受自己給朋友帶來危險。龍嘯雲今晚的行為終於踩在了他的底線上。

“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希望龍嘯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李尋歡說。

葉孤城聽著，心想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可以殺了他。然而李尋歡接著說道：“按照律法，誣陷、縱火、謀殺未遂，數罪並罰，他應該被抄家流放。”

律法？身為白雲城主，已經習慣自己就是規矩的葉孤城楞住了。

所以付出代價並不是要殺他，而是要讓他被朝廷抄家流放？葉孤城很想說一句，就算朝廷真的這麽做了，以如今官場的風氣，只要有人願意出銀子，龍嘯雲完全有可能被換出來，過幾年後卷土重來。不過這話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既然李尋歡的願望是這樣，那就讓龍嘯雲被抄家流放好了，至於後面的事情，可以交給葉三來做。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存稿後每天寫的太匆忙了，為了保證更文的質量，決定變成兩天一更。

葉孤城：老婆要給我普法，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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