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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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是被親生父母賣進宜春院的。這年頭,斷袖之風悄然盛行,雖然民間還未開放,但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總會養幾個細皮嫩肉的小男孩在家裏,說得好聽是書童,說得難聽便是孌童。

宜春院不同於民間的青樓妓院,除了床笫之事,裏面的女妓、男妓還得精通琴棋書畫,知曉詩酒花茶。有人命好,能借此結識上皇親國戚,一朝之夕飛作鳳凰,後半輩子享盡榮華富貴;也有人命苦,一輩子都困在小小的宜春院裏,沒有半點自由地供人玩賞。此外,老鴇的教導也格外嚴厲,若誰犯了錯,她會不留情面地狠狠懲戒,手段殘酷至令人發指的地步。

雲雀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過去十六年,桑嬤嬤只教他如何唱歌好聽,如何跳舞好看,以及如何在床上侍奉男人,從未教過他如何下廚做飯。

因此他做出來的飯菜實在無法恭維,自己嘗了一口都難以下咽。

反觀秦桓升,竟然神態自若地吃下去了。

好在雲雀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心想飯做不好,碗總能洗吧?於是吃完飯又主動跟秦桓升說要洗碗,秦桓升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無可奈何道:“你會洗麽?”

雲雀一邊摩拳擦掌一邊說道:“這有何難?”

秦桓升垂下眼,看著雲雀的手,那是一雙不染纖塵的手,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洗碗的樣子。靜默片刻,他問道:“你可知用皂角洗?”

“我知道。”雲雀信心滿滿道:“秦大哥,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說實話,出於前車之鑒,秦桓升是不放心的。

他先把皂角泡漲,再砸破、搗爛,隨後倒入熱水。一切準備就緒後,他才把雲雀叫過來,道:“洗完記得再用清水沖一遍。”

雲雀點點頭。

事實證明,秦桓升不是白擔心的。

為了防止事故發生,他一直守在雲雀身邊盯著他,看他手忙腳亂地舀水沖碗,整個人好幾次差點栽進水池裏。

秦桓升揪著他的衣領,心中不由得想,這小娘子什麽活都不會做,怕是生來就該被人養著的。

養著也不錯,他模樣長得好,關在漂亮的金絲籠裏,畫面應該會很賞心悅目。能被養是福氣,養他的人也是福氣,隔壁王老頭是沒這個機會了,等他歸西後也不知道會便宜了誰……

啪嗒一聲脆響,秦桓升猛地回過神來。

只見雲雀不知怎的手一滑,一個瓷碗脫手而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雲雀嚇了一跳,立刻彎腰拾起碎片。秦桓升瞳孔驟縮,大聲制止道:“小心!”

晚了。

雲雀已經撿起,鋒利的瓷片劃過他的掌心,留下一道又細又長的口子。

殷紅的血液瞬間滲出,滴答滴答接二連三地砸在地上。

秦桓升二話不說,把他攔腰抱回屋裏,緊接著轉身去找藥粉和紗布。

雲雀坐在床邊,楞楞地看著手裏的瓷片,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消毒、止血、包紮傷口,秦桓升全程是面無表情,甚至臉色有些沈郁。雲雀自知犯錯,全身微微發抖,一字都不敢說。

他在內心深刻反省自己,為什麽一點小事都做不好,一天到晚只知道給秦桓升闖禍?

他覺得秦桓升一定生氣了,從始至終都不跟自己講話,眉宇間的陰郁和怒火清晰可見。

可是秦桓升的動作又很輕柔,給雲雀一種生怕弄疼他的錯覺,仿佛雲雀是什麽一碰就碎的寶貝,需要捧在手心裏好好呵護。

他觀察著秦桓升的神情,小心翼翼開口道:“秦大哥,我錯了……”

秦桓升左腿有傷,只能右膝半蹲在地,擡眸望向他,問道:“錯哪了?”

雲雀道:“我不該打碎你的碗。”

聞言,秦桓升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嗓音沈沈道:“還有嗎?”

“……還有?”雲雀戰戰兢兢道:“還有我、我不該……”兩片嘴唇囁嚅良久,半天沒說出“不該”什麽。

秦桓升站起身,道:“以後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做飯。”

雲雀垂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副模樣像極了受盡委屈的小媳婦,秦桓升抿了抿唇,繼續道:“你不必覺得歉疚。以後餓了便來一同用飯,這些活我都做慣了,你不要再弄傷自己。”

雲雀猛然擡起頭,眼神裏有不知所措,也有不敢置信。他下意識抓住秦桓升的衣擺,道:“我以後還能來?”

秦桓升反問道:“你在王家有飯吃?”

雲雀有些窘迫道:“沒有。”

“那便是了。”秦桓升頓了一下,接著道:“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你想來便來,不想來我也不勉強。”

雲雀鼻頭一酸,道:“秦大哥,我不是不想來,只是我已經欠你太多,不好再麻煩你……”

“這是小事,”秦桓升打斷他,並恢覆一如既往的溫和的表情,道:“ 對我來說無足掛齒,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雲雀怔怔地看著他,心裏緩緩淌過一道暖流,“好。”

由於手掌受傷,當晚雲雀翻墻翻得很是吃力,像一只怎麽飛也飛不上枝頭的笨拙的小鳥,最後還是踩著秦桓升的肩膀才翻了回去。

看著雲雀安穩落地,秦桓升心中有塊石頭也跟著落了。

很奇怪,回想起下午的情形,明明是雲雀的手受了傷,可秦桓升卻在看見傷口的那一剎那,心臟有輕微的抽疼。

那一絲抽疼轉瞬即逝,秦桓升沒有細想,只道是那樣一雙白白嫩嫩的小手,留下疤便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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