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曇花一現

我要面對的事實，是比義憤填膺還義憤填膺的苦情事件，或者不能說"苦情"，是感情，兒女私情。我之所以說她"苦情"，是因為她曾說過：世間唯情最苦。但她不是對我說的，是她在小說裏說的，小說的題目是《曇花一現》。她還在小說裏說過：命中註定的事情，強求不得。"命中註定"不代表輕言放棄，該爭取的還是要努力爭取，真正迫不得已要放棄的時候，卻不以為失，處之淡然。我欣賞這種思想，我更欣賞《曇花一現》的作者何非霧。

我和穆風去北京出差。穆風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現在我們是合夥人，朋友邀我們去參加一個聚會。穆風性格沈穩喜靜，本來他不想參加，盛情難卻，最後還是去了。而我就是在那次聚會上看到何非霧的，彼時她已經出版了兩本小說。

朋友給我們介紹：這位是文壇新秀，何非霧，非霧和你們一樣，也是青島人呢。

她對我們微笑致意，我們握手，她的手很冷。那是春天的夜晚，她穿無袖的白色長晚禮，也許是穿少了的緣故。我們聊得很投機，她話不多，聲音沈柔，字字珠璣，似乎也顯得有點拘謹。

後來我特意找來何非霧的書看，因為我想了解她。說"了解"不如坦言我的居心叵測：我很想接近她。為什麽呢，為什麽我想去了解她，接近她？因為她出眾的外表？端莊的神態？說得惡俗點，也許是吧，因為我們總是容易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我也被吸引了，或者不客氣地說：我一眼就看上她了。而我要怎樣形容我眼中的何非霧呢？那天她並沒有對我放電，我卻被她不經意的目光電到了。如果她的眼中不帶電光，何來"放電"？所以我堅定地認為：何非霧對我也是有好感的。雖然她的目光是不經意的，這只能說明她很高明。

再後來，我按照她書上的郵箱地址給她發了封郵件。一個禮拜後，她給我回信了。

收到你的信很意外，非常感謝你的關註。

希望你一切都好。

何非霧

寥寥幾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明顯是在應付了事。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呢！在異鄉相遇相識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簡直是緣分呀，她卻看得這樣淡，一般的女人早就主動約會我了。我暗自罵道，女人心，海底針。其實我還是有種被征服的淡淡挫敗感的，我心情覆雜。那幾天，我因此而有些失落。我想起她不斷重覆的那句：命中註定的事情，強求不得。我強迫自己要釋然，要拿得起放得下。況且，我還沒有"拿"，更應該看開。這樣想著，我好像就真的就暫時把她忘了。

我第二次見到何非霧，是在本市最高級的那家酒店。她和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淡淡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連她周圍的空氣都是溫暖的感覺。她臉上帶著笑意，後來我發現她的臉上並沒有笑，也許是她的眼睛在笑吧。然而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當日究竟是她的笑使空氣變得溫暖，還是春日的夕陽溫暖了空氣。

我走過去與她打招呼：嗨，何非霧，好久不見。

她站起來與我握手：你好，江先生，好久不見了。

我眼睛看向她身邊的男人，她給我們介紹：這位是江易先生，這位是……趙浩龍。

那男人看上去平平庸庸，我們握手的時候他倒顯得很有風度，絕對是個場面上的男人，沒錯，場面極了。不是場面人也不會在高級酒店吃飯。

我把身邊的女人介紹給她：我的同事，張莉。

她的動作比張莉優雅得多：你好，我叫何非霧。

我知道自那日之後張莉就開始懷疑我，因為我在介紹時說的是"我的同事"，而不是"女朋友"。可是那天張莉表現得很好，偽裝得很好，她沒有表現出半絲不滿，落落大方，但比起何非霧，她又差一截。因為何非霧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不必顧慮，所以很優雅，張莉則不同。女人畢竟是女人。當日我答應和張莉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說好了，我們只是暫時在一起，她什麽都不管我，我可以喜歡上任何女人，我可以和任何女人約會，只要我喜歡。她隨時都可以退出，她自己說的，她愛我。當初信誓旦旦，非常大度的樣子。現在呢，我們的關系親密了，她就開始錙銖必較。有時我會提醒她當初的約定，每每此時她就會輕輕打一個寒顫，不再言語，暗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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