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說，我倒覺得慚愧了。往往某人對我說他喜歡什麽斯什麽拉的一串外國作家的名字，還自覺高貴得不行了，原來我們連本國的語言文字還沒有吃懂讀透就去喜歡外國貨，有什麽資格！略讀作為了解也罷了，還大言不慚地說：我最喜歡杜拉絲的小說！哼，是喜歡窺視杜拉絲的經歷吧？我想起了《情人》，想起這部小說被拍成的電影，裏面的某些鏡頭，令人面紅耳赤。

我問何非霧：你喜歡哪個作家？

我都喜歡，魯迅，老舍，曹禺，巴金，很多的。

喜歡張愛玲嗎？女孩子都喜歡張愛玲。

不太喜歡，我沒有完整讀過她的小說，她很瑣碎，註重細節，倒是有風格，可惜我沒能讀懂她。我是個沒有耐性的人，我喜歡直接，但粗中有細。

我笑：真想不到呀，你這麽特別。

不，是我沒文化，讀不懂她們。

哈哈哈哈，你沒文化？你的世界一定是最精致的！

精致？精致的世界，啊，你真有想像力。她感嘆。

我說：是的，你的世界大概像大海，看上去很美，海底是寶藏，越深越有寶貝。

你好誇張啊，稻子，那麽你呢？

我是凡人一個。

她冷笑了，淡淡的冷笑，仿佛不屑於我的回答。

我說：你準備在這裏呆多久？

我準備下個月初去杭州或者揚州。

啊，揚州，杭州，也是好地方呀！怎麽，你也要在那裏住一段時間嗎？

我是這樣想過，等去了再決定吧。

真可惜啊，我也好想去杭州，可惜我還要回北京，還要趕稿子呢，否則與你一路同行該多好呀。

她笑：有機會再說吧。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紅日斜下，萬事萬物被塗抹了一層燦爛的金黃色，整個小鎮被溫暖烘托著。

她感嘆道：黃昏，真美！

我說：是啊，真是別有風味。

都說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天之中我卻最愛黃昏！她的聲音很沈穩，而且溫柔。

我呆想：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女孩子呢？還不知道她的文字怎麽樣呢，是否會令人覺得遺憾？哦，那也是自然的。她太美。美得像……像大海，有種不拘小節的大氣，還有藍色的憂郁靈魂和深深的內涵，亦靜亦動，她是海的女兒！

她輕輕呼吸著，很滿足的樣子。

我將永遠都不會忘記這裏的黃昏。她說。

我卻不知道她說的"這裏"究竟是此時的"這裏"還是單單這小鎮上的每一個黃昏？我不好意思問她。只是看著她的臉，她恬淡滿足的樣子。

我在第五天中午離開古鎮。

我與何非霧說再見。那一天我再一次審視她的面孔，只覺得有一股浩瀚憂郁如海浪般的氣息包圍著我，我仿佛將要窒息。因為我看過她的文字了--帶著憤怒的溫柔，深切的悲痛，和倔強的頑強，就像頑石裏盛放出一朵美麗的小花。

這就是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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