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火焰如同游蛇, 沿著趙菡萏的白皙光潔的手背，緩緩地爬向了被她掐在手中的兩人。

巨大的威脅感讓林正坤瞪大了眼睛, 先前皮肉烤焦尚且面不改色的他, 此時兩只眼中寫滿了驚恐，下巴幾乎縮進了脖子裏面, 他無聲地尖叫道：“不——”

同樣是被人抓住要害的沈雲舒嗎，卻比她顯得淡定許多, 在趙菡萏的手微微松開之後，她狠狠地咳了幾聲, 卻沒有掙紮, 即使黑色的火焰越來越近, 她的神情也十分平靜, 平靜到近乎坦然。

巨大的紫色雷電轟然而至。

然而，雷電不但沒有劈開趙菡萏的火焰, 反而激怒了她一般, 原本只是慢悠悠地爬向兩人的黑色火焰，驟然加快了速度, 舔上了兩人的肌膚。

“啊——”

林正坤和沈雲舒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慘叫。

被黑色火焰親吻過的地方, 依舊光滑如昔，火焰乖巧地依偎在兩個人的懷裏，好似一團不會傷人的道具。

但只有承受著火焰灼燒的兩人，知道這團火焰傷害到的到底是什麽地方。

神魂，一個修士之根。

林正坤大喊大叫, 狀若瘋癲，哪有半點魔界之主的威嚴。

沈雲舒痛苦地流出生理性的淚水，她的神魂被灼燒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自己在山洞中看到的那一幕。

當時被她打入無底深淵的少女，承受的疼痛是否也是如此？

可她在自己面前，卻是那麽的克制，險些叫她忘了她神魂受損的事情。

想到這件事情，沈雲舒覺得自己的心臟處，竟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愧疚、憐惜……無數她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交織在她的心頭。

一時之間，她竟是分不清，到底是神魂上傳來的疼痛更為厲害，還是心臟傳來的疼痛更劇烈。

“對……對不起。”

恍惚中，她突然想起，自己竟沒有好好地，對趙菡萏說一句對不起。

好似自她涅槃以來，所有人都覺得，她不再需要這一句道歉，甚至不需要彌補。

而她，雖然一心想著要彌補，卻從未想過為自己犯下的錯誤道歉，至少，從未想過要正式地，向趙菡萏說一句道歉。

“……那麽多年，是師父不對，師父不應該忽略你，師父應該多聽聽你的話，多信任你。”

“廢了你的修為，把你打下無底深淵……的事情，是……是師父做錯了，對不起……”

一邊，是林正坤如同殺豬般的慘叫，一邊，是沈雲舒明明疼痛不已，卻艱難忍耐，一字一句吐出的歉意。

趙菡萏的心臟抽痛了一瞬間，嘴上卻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她不需要她的，她要的是天道的道歉。

神魂被灼燒地越久，遭受地損傷越嚴重，實力下降地也就越厲害。

沒了神魂，體內的靈力便不再受到束縛，開始往外溢出。

林正坤本就被打成重傷，體內所餘魔力不多，若非他已與這個世界的魔界綁定，同生共死，能夠靠著一個界面的魔力供應己聲，早就扛不住趙菡萏黑火的灼燒化作了齏粉。

而沈雲舒，她臉色發白，額頭冷汗涔涔，修為層層下跌，不過數息的功夫，已經跌落至金丹期，想必再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徹底散去一身修為，化作凡人。

天上雷雲滾動，趙菡萏毫不畏懼地同天道對峙著。

場外的眾修士和仙人，不管活了多久的，何曾見到過這樣的場面。

他們雖然聽不懂趙菡萏口中所說的話的具體含義，但結合現下發生的事情，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不知這鳳凰至尊，到底是有何手段，竟然能夠威脅得到天道。

而被她抓在手中的兩人，又有何特殊之處？

褚長寧躲在自家師尊後面，探著個腦袋，現在他們倒是不怕被魔界的人威脅，畢竟誰敢在這個時候來作妖。

他看著匯聚著雷霆的烏雲，撓著頭喃喃道：“我怎麽覺得，這雲要散了呢？”

“轟——”

一道驚雷突然偏轉方向，直直地劈向了他這個方向，褚長寧後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

就連在他前面的清越仙尊和太上長老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能看著紫色的雷霆帶著毀天滅地之勢，在眼中越放越大。

吾命休矣。

正氣宗的眾人腦海中齊齊閃過這個念頭。

誰知，雷霆尚未落到身上，一團火焰，先悠悠然地飄到了眾人的面前。

這團火焰看上去不過巴掌大小，像是一只大蠟燭上面的火光，似乎只要用點力氣，就能夠將之吹滅。

然而驚天雷霆卻止步在了這麽小小一團火焰的前面。

趙菡萏緩緩收回手，林正坤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沈雲舒眼看要跌倒在地之時，卻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扶住了身形。

她抓住眼前的手，沿著手臂看去，看到的卻是趙菡萏微微揚起的臉。

那雙註視著天空的眼睛，不知何時褪去了血色，留下了一片淡漠的金，烏雲在她眼中一點點散去，露出湛藍色的天空和潔白的祥雲。

一道彩虹從天邊而降，一端在遙不可知地天邊，一端卻落在了她的面前。

只見她擡手一抓，似是從彩虹中拿走了什麽東西一般，彩虹隨即散去，她卻勾起了唇角。

“多謝。”

晴空裏傳來一聲悶雷，算作回應。

“天怎麽突然晴了？”

“剛剛那道彩虹是什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雲消雨散，眾人開始議論紛紛，不時有人將目光投註在趙菡萏的身上，想要詢問一二，卻怎麽也邁不開腿，張不開嘴。

誰敢去問？

若是先前的鳳凰至尊，在場的幾個仙人，尚且還有和對方平起平坐對話的資格。

但現在的趙菡萏……他們只要腦子裏沒進水，都不會單純的以為她只是一只鳳凰。

鳳凰是上古神獸，有著通天徹地的偉力，這最後一只鳳凰更是受到天道庇佑，不死不滅，看起來簡直風光無限，但是在洪荒時期，天地大劫發生的時候，鳳凰這麽一個得天獨寵的種族，天道還不是說給你滅了就給你滅了，留一只不過是當個紀念物而已。

什麽時候天道的造物竟然能夠和天道硬抗了？

恐怕只有褚長寧和沈雲舒，依舊把趙菡萏，當做原來的趙菡萏了。

沈雲舒看著趙菡萏收回視線，她輕聲問道：“你要走了嗎？”

不知為何，她心中就是有著這樣的預感，甚至為這樣的預感感到了一陣失落。

“嗯，我要走了。”

沈雲舒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趙菡萏卻突然笑了起來，她輕聲道：“師父，”她看著眼前之人，眼中綻放出光彩，笑意忍不住加深，她問道：“師父既然不能吻我，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好。”沈雲舒高興地應了下來。

她張開手臂，將趙菡萏納入懷中。

一旁的褚長寧蹦著小短腿跳起來，“我也要抱——”

他話還沒說完，先前留在附近，沒有被趙菡萏收回的小火團，倏地一下就鉆進了他的身體裏面。

褚長寧眼一翻，直接朝後倒了下去。

清越仙尊看著突然倒在地上，渾身變得通紅的徒弟大驚：“長寧——”

盛劍峰的太上長老亦是面色嚴肅的快步走過來，伸手搭在了褚長寧的手腕上。

這一搭，他臉上的神色便由緊張變得放松起來，“沒事兒，是他的機緣到了。”

他剛剛探測到，這團火焰竟是在改造著褚長寧的根骨，褚長寧本就天賦出眾，再經過改造之後，估計修煉速度會一日千裏，恐怕百日飛升都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趙菡萏靠在沈雲舒的肩膀上，沈雲舒抱著久未於自己親近的徒弟，一時之間，神情竟有些恍惚。

“菡萏，你原諒我了？”

“我從沒有恨過你，也不可能恨你。”趙菡萏輕聲道，她的聲音裏帶著感嘆，“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沈雲舒不解地問道。

“沒什麽，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趙菡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早該想到沈雲舒和宋錦應該是同一個人的，她的愛人不管輪回轉世多少次，身上的味道總是一模一樣的，這樣的味道她在這個世界的沈雲舒身上聞到過，也在宋錦身上聞到過，只是當時她沒有把兩人聯系在一起而已。

金色的火焰從兩人的腳邊燃起，卻沒有燒壞兩人身上的任何物件，如同流水一般，溫柔地將兩人包裹在了其中。

沈雲舒能夠感受得到，自己受損的神魂，正在一點點地被修覆，而懷中人的身體，卻在一點點的變輕。

“菡萏。”她喚了一聲，沒有傳來回應。

她低下頭，在懷中人的發頂，落下如同羽毛般的一吻。

下一刻，她擡手，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

金色的火焰無風自長，沖天而起。

眾人仰頭望天，卻見相擁在一起的兩人，身形突然散開，化作了點點金光，沿著火焰鑄就的通道不斷往上飛，最後消失在他們看不見的天空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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