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

“雲舒仙子可是在愧疚？”

趙菡萏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她垂著眼簾，聲音裏是一片寒意。

一句雲舒仙子, 沈雲舒便恍若在三九天裏被人從頭潑了一桶冰水, 寒意從頭貫穿到了尾。

她嘴唇呢喃，只喊出一句顫巍巍地菡萏, 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雲舒仙子不必對我有愧，本尊亦不需要你的愧疚。”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本尊既已涅槃, 便不會計較前塵往事, 你不必擔心——”

“沒有, 我沒有擔心。”

沈雲舒忙否認著。

她不是擔心會招來鳳凰至尊的報覆, 恰恰相反，她擔心的, 正是趙菡萏的全然不在乎。

好似她們之間的多年感情, 一夕之間，全化作了虛無。

唯一記得的人, 就只有她了一般。

若是趙菡萏未曾想起來，她還能夠安慰自己, 鳳凰至尊已經忘了，可是她明明還記得，卻要說出不計較的話。

她怎麽可以不計較？！

如果趙菡萏不計較，她要如何才能彌補她，才能獲取她的原諒？

沒有恨, 哪裏的原諒呢？

她寧願趙菡萏恨自己，寧願她計較，寧願她想著怎麽報覆自己，也不願意，她用一副全然無所謂的態度，說出不計較的話來。

不——

如果是報覆的話，趙菡萏成功了。

她越是不在乎，沈雲舒越是覺得心如刀絞。

有的裂隙，因為能夠彌補，所以才能修覆。

有的裂隙，卻因為錯過了，於是再也沒有了愈合的機會。

她想去修覆師徒兩人之間的裂隙，想要去修覆自己在趙菡萏心上劃下的傷口，好消融她心中些許的愧疚，好獲得那麽一絲半點的安心，可是趙菡萏卻告訴她，別做無用功了，你沒有機會的。

“菡萏……你別這麽和我說話，好不好？”她祈求著，希冀的眼神看向趙菡萏，兩滴清淚從眼角落了出來。

“不是擔心，那雲舒仙子要我吻你，是想要彌補我嗎？”

沈雲舒的下巴突然被人掐起，太女殿下粗魯地將她帶向了自己，兩人靠的極近，沈雲舒可以感受到她噴灑在自己臉上的鼻息，“那你有沒有想過，本尊願不願意要你的彌補？想不想要你的彌補？憑什麽你彌補我的時候，我就得接著，就得受著？”

“沈雲舒，你聽好了，本尊的感情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你不用擔心本尊會因為之前的事情會報覆於你，又或者是報覆於正氣宗，本尊沒你想的那麽自私自利。”

沈雲舒瞪大了眼睛，聽著她一口一個本尊，臉色蒼白。

“本尊喜歡誰，討厭誰，都是本尊自己的事情，喜歡的人也喜歡本尊，本尊自然高興，但本尊不用別人的施舍，也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沈雲舒，本尊喜歡你，就沒想過你會回覆本尊，本尊也無意勉強於你，你不用打著彌補的借口來施舍本尊。”

冷冷地扔下兩句話，趙菡萏甩開沈雲舒，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沈雲舒註視著她的背影，眼淚一點點地落了下來。

她……她不是施舍，她只是，她只是……

沈雲舒閉上眼，突然覺得趙菡萏說的很對。

她憑什麽以為趙菡萏想要自己的彌補？

說到底，自私自利的人，是她才是。

記憶恢覆，屬於趙菡萏的記憶，和太女殿下的記憶重疊在一起，憤怒和失望交織在趙菡萏的心中，一出門，她便狠狠地一擡手，轟了盛雪峰幾乎大半個山頭。

“冷靜，冷靜，殿下你冷靜啊！”晉江系統追在她身邊，“宿主，菡萏，菡萏，雲舒這不是沒恢覆記憶嗎？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鳳凰至尊怒火帶來的動靜，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但不等他們過來，就見通身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金色鳳凰，直沖九天而起，不知去了何方。

……

宿主突然恢覆了記憶，晉江系統不知道該是喜還是憂。

喜的是，它終於不用跟個傻逼似的，被宿主嫌棄來嫌棄去，憂的，卻是趙菡萏現在的狀態。

轟轟轟轟——

金色的鳳凰一擡手，無數顆參天大樹，便接二連三的朝後倒了下去。

晉江系統很少看見趙菡萏生氣的模樣，大多數時候，她都是溫和的，溫和到甚至冷漠。

待四周化作了一片狼藉，無數飛禽走獸匆匆而逃，趙菡萏心中的怒火，才緩緩平息。

但失望仍在。

只要想到沈雲舒維護那個男人時說的話，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兩人接吻時對方出於本能反應抗拒的身體……這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沈雲舒，對自己是真的沒有動情。

“……菡、菡萏，”見她發洩的差不多了，晉江系統才敢蹭過去，“你……你還好吧？”

趙菡萏擡手，將晉江系統抓在手中，用略帶疲憊的語氣道：“我還好，不用擔心。”

她的掌心一如以往般溫柔，晉江系統聞言，眼淚卻險些掉了下來。

作為旁觀者，它都覺得這個世界的沈雲舒實在是太過分了一些，可想而知作為當事人的趙菡萏，心中有多難過。

對趙菡萏來說，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失望。

不管是被廢了修為打下無底深淵，還是沈雲舒處處維護林正坤，她都能夠理解。

畢竟沈雲舒沒有兩人相愛的記憶，自己雖然做了她二十幾年的徒弟，可是林正坤和她相處的時間更長，她更信任自己的大弟子，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沈雲舒不愛她，就沒有盲目相信她的理由。

趙菡萏雖然難過，可還是能夠用沈雲舒沒有恢覆記憶，不能怪她這一點來說服自己。

畢竟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不管是發現小徒弟勾結魔界的證據大義滅親，還是突然被告知大徒弟乃魔界之人下意識地選擇維護，沈雲舒的反應都是沒有錯的。

她對魔界恨之入骨，前者的證據板上釘釘，她憤怒也情有可原，畢竟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另一人的陷害，而後者在暴露自己之前，她身為師尊，不願意相信同自己相處了近百年的弟子居然是魔界之人，也在常理之中。

所以趙菡萏只是難過——沒有得到偏愛的那種難過。

哪怕對於沈雲舒來說，她本應該是被偏愛之人。

但沈雲舒後來的做法，實在是令她失望。

她趙菡萏，什麽時候淪落到，需要別人來施舍感情的地步了？

若是不喜歡，若是不愛，大大方方地分開便是，何必勉強自己。

話雖這樣想著，可是只要想到沈雲舒會不愛自己，趙菡萏的心臟還是不可抑制地抽痛起來……

明明是你教會了我什麽是愛，明明是你說會永遠同我在一起，為什麽你卻突然不愛我了呢？

騙子。

沈雲舒，你是個大騙子。

驕傲的太女殿下沒有哭，可是在宋錦看來，她卻比哭還難受。

“殿下，”她輕聲道，壓下自己胸中的所有痛苦，“您累了嗎？”

趙菡萏回頭，在她眼中，一團紅中夾雜著點點綠光的靈魂光團，正劇烈閃爍個不停。

……

在感情上，趙菡萏稱得上是一個笨拙的人。

她對待感情的方式一向是簡單直接，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討厭。

在無底深淵的時候，她雖然和晉江系統調侃過宋錦的話題，但並沒有真正將宋錦放在心上。

她沒想過自己會和宋錦會產生交集。

但是失憶後的自己，卻主動出現在了對方的面前，給了對方希望。

宋錦對她的感情會如此強烈，責任在自己身上——趙菡萏很清楚這一點。

是她將宋錦帶入了羽族，帶出了正氣宗。

是她讓宋錦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宋錦為她放棄了參加外門大選成為內門弟子的機會，為她放棄了唾手可得的親傳弟子的機會。

為了她，不惜拋棄自己的宗門，只願意跟在她的身邊，以人類的身份，待在羽族，待在一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沒有任何同類的環境當中。

因為她一句話中所給出的微薄希望，宋錦為她放棄了許多。

是，她固然可以開口讓紅漪將人收下，紅漪也定然會心甘情願地收下這麽一個天賦出眾的弟子，可是她若是這樣，和沈雲舒此時做的事情有什麽差別。

宋錦需要的是她的愛，不是她的施舍。

但正如現在的沈雲舒無法給她這個東西，趙菡萏也沒法給宋錦這個東西。

她的愛已經全部給了沈雲舒，即使對方不再愛著自己。

哪怕這個世界的沈雲舒永遠想不起來，她也不可能和宋錦在一起。

因為她沒法欺騙自己，也不能欺騙宋錦。

思來想去，趙菡萏最後決定，還是要快刀斬亂麻，時間拖得越久，她給宋錦的絕望越深。

“宋錦，”她開口喚道，熟稔的語氣讓宋錦心中一陣忐忑，然而她卻沒有辦法阻攔趙菡萏說出她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我恢覆記憶了。”

宋錦喃喃：“是……是嗎？恭喜殿下了。”

她看著趙菡萏，想要扯出一抹笑容，裂開嘴角，卻覺得臉上的肌肉苦澀，根本拉不動，最後，只能用小心翼翼地語氣問道：“殿下……是要趕我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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