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一個人意識到一個東西的存在, 最好的辦法不是給予，而是奪走。

世間有很多習以為常的東西, 往往要在失去以後, 人們才懂得珍惜。

就像是一只用了很久的鋼筆，一旦掉了, 新鋼筆再好寫也差了那麽點圓潤的感覺。

就像是在身邊待了很久的人。

對方在身邊的時候，總是堅信她不會離開自己, 哪怕高飛，也總會回來。

只有當徹底失去手中的那根風箏線的時候才會恍然大悟——

沒有誰會絕對的離不開誰。

沈雲舒在意識到轎中人的身份之後, 再看宋錦的視線, 一股極其微妙的感覺便湧上了心頭。

這種感覺說不清, 道不明, 就像是在心裏頭打翻了一碗老陳醋，酸澀的感覺從胸口一路蔓延到嘴裏面去。

她躲開宋錦挑釁的笑容, 視線緊緊盯著轎子裏面, 希冀那人能夠掀開轎簾，證實她的猜想。

紅漪見她表情, 心頭咯噔一下。

千萬別是她想的那樣……

縱使紅漪千祈禱，萬祈禱, 從轎子中走出來的人，還是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吸涼氣的人不止有她，還有掌門和眾多長老。

他們眼中露出驚駭的神色，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寫著的兩個字：完了。

那日沈雲舒處理趙菡萏時, 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前去圍觀，或者說是，見證了的。

就算沒去看過那一場行刑的人，對於趙菡萏這個沈雲舒的小徒弟，也都不陌生。

甚至可以說，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看著趙菡萏一點點長大的。

器峰長老心如刀絞，恨得心裏頭跺腳，他就說趙菡萏不可能和魔界勾結，偏偏沈雲舒自己要去驗證，現在好了吧，把人家羽族的鳳凰至尊驗證成了魔界的人，還打下了無底深淵，本來撫養鳳凰長大，是件親上加親的事情，現在卻結了仇。

同器峰長老一樣想法的人不再少數。

事實上，除了掌門和紅漪兩人，是堅定的認為趙菡萏同魔界勾結以外，大部分的長老，對於這個結論，都是不太相信趙菡萏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奈何事實鐵板釘釘，他們不信也必須得信，更何況人家師尊都信了，要把她逐出師門，外人又如何好插手。

事關人魔兩族之間的事情，向來是寧可誤殺三千，不肯放過一個。

在正氣宗裏，沈雲舒不是大義滅親的第一人，也不是第一個對自己親傳弟子動手的師父。

但是誰知道她運氣居然這麽“好”，誤殺的徒弟，竟然會是羽族的鳳凰至尊。

轎簾掀開，宋錦的手便伸了過來，趙菡萏也不和她客氣，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任由她扶著站了起來。

鳳羽化作的金色霓裳，花紋繁覆，璀璨奪目，她從轎中走出，通體的光芒，竟比身後的朝陽，更耀眼三分。

沈雲舒註視著她，覺得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熟悉，卻又陌生。

說熟悉，是因為趙菡萏的容貌未變，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她在無底深淵中消瘦的臉頰又重新變得飽滿了起來。

人還是那個人，容貌，個子，都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僅僅是一雙墨色的眼眸，如今換做了金瞳，眉心的地方，多了一朵火焰狀的花鈿，但整個人看起來，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從轎子裏走出來，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裏，下巴微揚，獨屬於神獸的威懾之力，便從她身上鋪天蓋地般湧了出來。

饒是在場修為最高的掌門，後背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是嚇得，而是身體出於恐懼的本能反應。

但他知道，眼前之人，並非故意用威壓來示威，只是神獸之威的自然流露而已。

怪不得，怪不得，掌門在心中連聲感嘆，怪不得羽族實力並不強悍，真正的戰鬥力一族只有那麽幾個，偏偏魔族卻不敢招惹羽族，有這麽一個大殺器坐鎮，誰敢朝著羽族拍板。

人界怎會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見過太女殿下。”

正氣宗的眾人，早已從靈獸峰弟子口中，得知了這位才回歸羽族的鳳凰現如今的身份。

羽族太女，僅次於羽皇的身份。

因此他們在見到趙菡萏的第一時間，便恭敬地獻上了人族的最高禮儀。

眾人行禮的時候，沈雲舒還在楞楞地看著趙菡萏，打量著這個自己昔日的徒弟，如今的羽族太女。

她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趙菡萏嬌俏地向她撒嬌的模樣，和眼前神情冷淡的羽族太女，漸漸重疊在了一切，讓她莫名的覺得心慌。

據說，鳳凰涅槃之後，對於鳳凰來說，相當於是轉世重生，新生的鳳凰會失去前世所有的記憶。

所以，菡萏已經忘了我嗎？

趙菡萏雖然看不見，但並不妨礙她用神識感應到眾人的動作，更何況，她耳邊還有個嘰嘰喳喳地提醒著她的小光團。

“殿下，殿下——你看到沒，那個就是沈雲舒，就是那個一直看著你的那個，穿白衣服的劍修！”

趙菡萏轉過頭，一雙無神的眸子，投向了沈雲舒的方向。

晉江系統描述的白衣服，她是看不見的，她能看見的，是一團白色的靈魂光團，此時光團正劇烈地跳動著，不斷有澎湃的生機從中逸散出來。

趙菡萏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新奇的靈魂光團。

靈魂光團同神魂不一樣，神魂是可以修煉的，損傷之後雖然很難彌補，但並非不可愈合，靈魂光團卻是一個人的核心，可以這麽說，一個人的天賦心性幾乎全由靈魂光團來決定，不同靈根的人有著不同顏色的靈魂光團，不同的心性也會為靈魂光團染上不同的顏色。

趙菡萏自己是紅色的，跳動的靈魂光團如同火焰，孔雀王是綠色的，如同深潭一樣的綠色，光團看上去十分堅硬光滑，如同石頭，顯示他有一顆強硬堅定的內心，宋錦是紅綠兩色的，代表她的火木靈根……

她接見羽族的時候，在旁人眼裏，是一片七彩羽毛的海洋，在她眼中，卻是一片七彩的靈魂光團的海洋。

但像沈雲舒一樣，白色的，而且還在不斷逸散生命之力的靈魂光團，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好奇地問晉江系統：“沈雲舒是什麽靈根？”

晉江系統嘩嘩嘩地翻著原劇情，“冰靈根。”

冰靈根？

趙菡萏不太信，沈雲舒的靈魂光團看起來，和她見過的冰靈根，可不太像。

宋錦見沈雲舒吸引了趙菡萏的註意力，心頭一抽，口中泛苦。

即使是失去了記憶，也無法忘記這個人嗎？

眾人也察覺到了趙菡萏的視線，她雖然眼睛受損，但修真界“看”的法子多得是，所以他們很確定趙菡萏的的確確是在看著沈雲舒。

想到兩人之間的關系，和之前發生的事情，正氣宗掌門臉上，流露出了一抹尷尬的笑容。

他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氣氛，解圍道：“來者是客，太女殿下既來了正氣宗，不如進來嘗一嘗我們今年才摘下來的金絲朱果，有什麽事情咱們慢慢說。”

金絲朱果是一種羽族極為喜愛的靈植，也是一味頂級的煉丹材料，整個修真界的金絲朱果，每年的產量也不過百餘顆，其中絕大部分都在正氣宗之內。

此時說要拿來招待羽族太女，掌門眼皮都不帶眨一下，仿佛這金絲朱果只是什麽不值錢的玩意兒一般。

不是他不想心疼，而是現在這個情況，根本容不得他心疼。

羽族的登場雖然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但既然羽族沒有一來就撕破臉，說明兩邊還有得談。

他現在只怕羽族太女想起了在正氣宗的事情，突然翻臉。

宋錦不願讓沈雲舒繼續吸引趙菡萏的註意，見掌門開口，她也跟著幫腔，在趙菡萏耳邊輕聲道：“殿下，咱們先進去再說吧。”

太女殿下對於這個自己第一眼見到的人，還是很有好感，也願意聽她的話。

聞言，也不做過多的糾結，對身旁的孔雀王道：“進去吧。”

孔雀王現在雖為羽族之王，統領著羽族，但聽到她的吩咐之後，態度仍舊顯得極為恭敬。

他先是低聲應了一句是，才對著正氣宗掌門客氣地擡了擡手，“請。”

不管他們今天是來幹什麽的，該做的禮節，該給的面子，一樣都不會少。

他們羽族是最高貴的種族，也是最知禮的種族，哪怕是找場子，也要找得漂漂亮亮。

掌門現在如何敢同羽族的人客氣，鳳凰一出，羽族和正氣宗，便不是一個等級上的存在了。

見他識趣，孔雀王瞇了瞇漂亮的綠色眼睛，轉身便對趙菡萏道：“太女請。”

太女殿下可不知客氣為何物，孔雀王讓她請，她便長袖一甩，扶著宋錦的手，擡腳就往大殿中走去。

一身金色羽衣霓裳的太女殿下走在前頭，羽族眾人恭敬地走在後面，最後頭才是正氣宗的掌門和長老們。

一時之間，太女殿下的風光，無人能及。

沈雲舒註視著太女殿下一步一步，登上本應該屬於正氣宗掌門的寶座，心神一陣恍惚。

但是很快，一道聲音就將她喚回了現實之中。

只聽掌門道：“雲舒，你可否發條訊息，讓你大弟子林正坤來大殿一趟。”

沈雲舒茫然問道：“怎麽了？”

掌門心中扶額，現在是走神的時候嗎？

紅漪接腔，為他解釋道：“太女殿下懷疑，林正坤乃魔族。”

沈雲舒的視線倏地看向了高座上的太女殿下，只見本是懶散坐著的她，聽見紅漪的話，慢慢坐直了身體：“本尊可不是懷疑。”

她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正坤可不僅僅是魔族那麽簡單，你們正氣宗，還說什麽正道第一宗，這名號，可別是你們幾個自吹自擂起來的吧。”

正氣宗眾人被她一番話嘲得滿面通紅，卻又礙於身份，不敢反駁。

這時，沈雲舒卻開了口：“敢問太女殿下，到底是從何得知，林正坤並非人族？”

宋錦目露譏誚，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在維護你那大徒弟嗎？

當初菡萏被懷疑同魔界勾結的時候，怎麽沒見你為她辯護。

她越發心疼趙菡萏，也替她不值，

感受到宋錦註視的沈雲舒卻是心中抽痛，但卻不得不這麽做。

她已經因為自己的莽撞和憤怒失去了一個徒弟，不能再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第二個。

“……”別說宋錦了，晉江系統現在都很氣。

它決定了，它要讓菡萏出軌，它看宋錦就覺得挺好的……貼身小跟班，又乖又萌，比這個世界的沈雲舒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失去記憶的趙菡萏，卻並不知道他倆此時的心情。

聽了沈雲舒的話，她也並不生氣，只是道：“你將人帶來，自然就知道原因。”

“本尊做事情，向來有理有據，不會做空口說白話的事情，該給你們看的證據，自然會一一擺在你們的面前。”

“聽聞本尊前世同你們正氣宗，稍有嫌隙，但本尊無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計較，爾等亦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來，本尊是為了天下的安定。”

雞毛蒜皮的小事？

趙菡萏輕描淡寫地扔出這個幾個字，正氣宗的人紛紛松了一口氣，沈雲舒心裏頭那個因為趙菡萏而割開的傷口，血液卻突然在一瞬間凍上了。

一股寒意，沿著心臟蔓延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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