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金色的陽光穿過玻璃窗，落進了房間裏, 灑在床頭嬌艷的金色雛菊身上。

仿佛才從花田中采摘下來的雛菊, 還帶著泥土的清香，金色的花瓣片片綻開, 引著太陽的方向，為冰冷的病房, 帶來了些許的生機。

一個極其漂亮的女人，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沒了妝容掩蓋的臉龐, 白的像是一塊冰冷的瓷器, 本應是朱紅色的嘴唇, 只餘下一抹極為慘淡的粉, 這抹粉色淡到仿佛只需要輕輕一擦，就能從她的臉上抹去。

綁著留置針的, 是一只極其纖細的手, 這只手五指修長，手上幾乎看不到絲毫的脂肪, 皮膚緊緊貼著骨骼，勾勒出血管的模樣。

液體從長長的導管裏面, 一滴接著一滴的落下，緩緩流入她青色的血管之中。

她的呼吸極其微弱，幾乎難以看見胸膛的起伏，好在監視器還在有規律的嘀嘀響著，一條接一條的折線出現在顯示屏上, 不然沈雲舒都不敢相信，對方還活著。

趙菡萏的經紀人是在早上九點趕到的醫院。

已經放假的她本在老家，開了一晚上的夜車才趕回來，此時滿臉疲憊，兩只眼睛下面掛著深深的黑眼圈，到了病房，就準備直接推門進去，卻被病房外的小助理直接拉住了。

小助理紅著眼眶，顯然是哭過一場，她拽著經紀人的手腕，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撲上前去抱住了她。

“嗚——為什麽，為什麽，菡萏這麽好的人，為什麽上天要這麽對她。”

經紀人被她哭懵了，她得到的消息，只說趙菡萏突發急病，被送到醫院搶救，但具體是什麽病，她卻並不知道。

此時小助理這麽一哭，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從經紀人心裏升了起來。

“什麽這麽對她？到底是什麽事？菡萏到底怎麽了？”

經紀人在，小助理終於找到了主心骨，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將答案告訴了經紀人。

“是胃癌，醫生說，菡萏得的是胃癌。”

胃癌？

這兩個字，如同巨石從天而降，將經紀人砸得滿頭都是神志不清。

“胃癌，怎麽會是胃癌呢？這人好好的，這麽會得胃癌呢？”恍惚了片刻後，她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抓住了小助理的手，急切地問道：“是早期對不對？我聽說胃癌很好治的，只要把得了癌癥的胃切除掉就行了……”

小助理的話殘忍地打破了她的憧憬，只聽她用抽抽搭搭地語氣道：“……不是早期，是晚期，醫生說癌癥已經蔓延了，沒救了。”

“現在只能暫時緩解患者的疼痛，根本沒法治療，手術和化療都沒用了。”

“醫生說，要是運氣好的話，還有三個月……”

小助理後面還說了些什麽，經紀人已經聽不到了。

她趴在窗戶上，看著裏面的人。

沈雲舒就坐在趙菡萏的床邊，握著她的一只手，經紀人的眼睛卻只看見了躺在床上，熟睡著的趙菡萏。

她比趙菡萏大了二十歲，和趙菡萏簽約的時候，對方才十八歲，她卻已經三十八歲了。

對她來說，趙菡萏不僅是她手下的藝人，更是她的妹妹，她的女兒。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趙菡萏時的場景。

她當了二十年的經紀人，一直碌碌無為，十分平庸，二十年裏手下沒出過一個大紅的藝人，就算有被她帶過的人紅了，也是在離開她以後發生的事情。

二十年的時間足以磨滅掉一個人對夢想的追逐，就在她快要忘記自己的夢想是成為王牌經紀人，帶出一個時代最著名的巨星的時候，趙菡萏出現了。

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姑娘站在她的面前，未施粉黛，臉上卻有著一股無可匹敵的自信。

她沖她揚起下巴，對她道：“我一定會成為超級巨星。”

那雙璀璨眸子裏的光芒，像是火星，突然落到了經紀人的心裏，點燃了那一片枯草。

她至今仍舊記得，那一刻熱血沸騰的感覺。

說來好笑，她一個快四十歲的中年女人，居然被一個少女再度激起了滿腔熱血。

胃癌啊，怎麽會是胃癌呢？

她們掙紮了那麽多年，今年才終於看到實現夢想的曙光，為何老天要如此得捉弄人，在給人希望的時候，又給人狠狠地一擊。

少女昔日驕傲的表情，和床上疲憊的神情，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五官，卻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經紀人靠著門，緩緩往下滑，最後她整個人直接坐到了地上，毫無形象地任由眼淚在臉上肆意地流淌。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啊？

放假前，還給她發了紅包，跟她說，新的一年一定會帶著她起飛的少女，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這麽一副虛弱的模樣呢？

胃癌……這麽殘忍的事情，為什麽要發生在她的身上？

她又乖巧，又善良，即使是出了名之後，也從沒發生過耍大牌的事情，對待每個人，都是一如往昔的溫和有禮，賺到的錢，有一半都捐了出去，還從不許她拿來宣傳，為什麽，老天爺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小助理平時和趙菡萏的關系不錯，兩人走得也十分親近，見經紀人崩潰，自己也忍不住了，抱著膝蓋蹲在一旁，也跟著痛哭起來。

外面兩個人哭得壓抑，病房裏面的氣氛，卻幾乎稱得上是和諧。

在陽光灑滿整間病房的時候，趙菡萏終於在金色的陽光裏，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下意識地想起身，卻被人按住了手，沈雲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別亂動，小心針頭。”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上竟然一邊插著留置針，一邊夾著一個監視器。

她的視線越過導管，看向了掛在輸液架上的輸液瓶，在看見瓶子裏還有大半的液體之後，抽了抽嘴角。

“……”感覺還要輸很久的樣子。

“別亂動，我去給你打水洗臉。”

按下升降器的按鈕，病床的一頭，緩緩地升了起來。

當升降器停止工作的時候，沈雲舒也端著一個青灰色的盆子，從衛生間裏走了出來。

“咦，你這個盆子挺好看啊。”

對色相一向敏感的趙菡萏，關註點頓時就落到了盆子上面。

沈雲舒嘴角抽了抽，將盆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盆裏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擰出一張熱乎乎的帕子，先是挨了挨趙菡萏的手，讓她確定這個溫度可以接受，才敷到了她的臉上。

趙菡萏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種洗臉的方式了，她閉著眼，享受著濃濃的熱氣撲面而來的感覺，從心裏發出喟嘆，“真舒服……”

享受著沈大總裁服侍的時候，趙菡萏在心裏，偷偷問起了晉江系統：“沈雲舒現在，應該知道我得了胃癌的事情了吧？”

晉江系統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看到的眼神，它道：“……知道了。”、

但此時的沈總，卻平靜的有些過分。

以至於不像是得知了女友即將命不久矣的樣子。

趙菡萏腦子轉得飛快——

莫非，她是想瞞著自己？

這樣想著，她便打算試探一番。

待洗完臉，沈雲舒收拾桌面的時候，她打了一個哈欠，漫不經心地問道：“對了，醫生怎麽說，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啊？不會要住院吧？我可不想待在醫院裏……”

沈雲舒的手頓了頓，她道：“趙菡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誒？現在不應是你想瞞著我嗎？

這種興師問罪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啊……這個嘛……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胃病而已，我哪兒知道居然還會吐血。”

“普通的胃病？！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情況有多嚴重，醫生說再送過來遲一點，你命都沒了！胃炎能發展到胃潰瘍，胃潰瘍能發展到胃穿孔，趙菡萏，你能耐啊……”

一番指責，劈頭蓋臉地落到了趙菡萏的頭上。

沈雲舒的臉色看起來難看極了，似乎對她照顧不好自己這件事情，非常生氣。

趙菡萏看著她，眼睛突然止不住的發酸。

她的雲舒啊……怎麽那麽溫柔。

連想要隱瞞一件事情，用得都是這麽曲折的方式。

知道昨晚吐血的事情太嚴重，用沒事肯定瞞不住她，幹脆先發制人，把她罵一通，掌握主動權……

該說不愧是當總裁的人嗎？如果不是有著晉江系統，沈雲舒這一番說唱俱全的表演，趙菡萏幾乎都要信了。

見她紅了眼眶，沈雲舒鼻頭也跟著發酸，她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問道：“怎麽，自己有膽子糟蹋身體，沒膽子讓我說嗎？”

誰知手上還插著針管的人，突然坐起身，擡手就抱住了她的腰。

“對不起啦，讓你擔心了。”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長教訓啦——”

以後，教訓。

這兩個字眼，刺激得沈雲舒，幾乎在頃刻間掉下淚來。

哪兒來的以後？

連以後都沒有了，還有什麽教訓？

她強忍住眼淚，撥開趙菡萏的手，將人按回去，冷冷道：“知道錯了就老實待著，別亂動，我去把水倒了。”

趙菡萏笑嘻嘻地倒回了床上，沒忘把自己的指頭，塞進快要脫落的連接著監視器的夾板裏面。

沈雲舒端著水盆，快步進了衛生間。

掛在墻上的電視機，光潔的屏幕忠實的倒映出衛生間裏的一幕。

她彎下腰，將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再擡起頭的時候，滿臉的水珠，分不清是潑上去的水，還是從眼睛裏面湧出來的眼淚。

趙菡萏臉上的笑容盡數收斂。

她用近乎呢喃的語氣道：“小綠，我好難過啊。”

難過到，整顆心仿佛都被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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