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小皇後與大將軍(十七)

關燈
被這麽一雙眼睛註視著, 沈雲舒的心中悶痛,卻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她最終只能張了張口, 問道:“……你早就知道了不是?”

知道陳明哲給你下了情絲纏, 所以才讓我帶你離開。

因為你那麽驕傲,怎麽會容許自己被藥物摧毀神智。

她這樣想著, 心頭有些酸澀,想問趙菡萏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 還是只是利用自己,話到了嘴邊, 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她總覺得自己一旦問出去, 二人之間就會劃下再難愈合的鴻溝。

趙菡萏搖搖頭, “我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他給我下的是情絲纏的話,”她眼裏閃過冷光, “就不會讓你帶我走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進宮之前,父親已經為我調養地差不多了, 當時為我看病的是花神醫,連他都說我的身體與尋常女子無異了, 只要小心照料,並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但是我進了宮之後,身體卻突然變得羸弱起來,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恢覆到了十年前的感覺。

“初時我只以為是換了環境, 身體不適,直到我見到你。”

她勾起唇角,臉上的笑容稱得上是譏諷。

“我畢竟久病多年,吃過的藥比一般人吃的飯還多,在見到你的時候,我便聞到了你身上不同於尋常的藥味。我想陳明哲既然會給自己的皇貴妃下藥,難道就不會給我這個皇後下藥?

“果然,第二天服藥時,我仔細分辨了宮人送給我的藥,發現其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我知道陳明哲給我下藥,但我以為他給我下的只是讓人變得虛弱的藥,方便他用來掌控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居然是給她下類似於改良版鴉片海洛因一類的玩意兒。

宮裏的顧太醫雖然醫術高超,但到底被束縛在了宮廷之中,見識比不上游歷多國的郝神醫。

要是早知道陳明哲給自己下的什麽東西,趙菡萏怎麽可能跟著沈雲舒離開皇宮,她絕對要把人玩廢了再走。

趙菡萏前世的時候,由於她的影響力,官方曾找過她合作過禁毒的廣告宣傳,在此過程中,她了解到了不少吸毒之後的慘狀,只要想到自己在陳明哲手裏,早晚有一天會變成那種模樣,她就覺得惡心至極,以及被冒犯到了至極。

即便是她根本活不到情絲纏的後果真正爆發的那一天,但她也絕對不能容忍。

她眼中的冷意攝人,沈雲舒的部下,總算是從趙菡萏身上,感受到了何為皇後娘娘的威儀。

他們這才真正的認識到,在他們面前如同鄰家小妹一般和藹可親的皇後娘娘,不過是對方願意擺出來的親切態度,但本質上,對方還是那個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的皇後娘娘。

能將他們的將軍,從後宮裏面救出來的皇後娘娘。

沈雲舒握住她的手,將自己手心的暖意傳遞給她,“他施加在你我身上的,我必將讓他百倍償之。”

趙菡萏回握住她的手,眼睛彎了彎,暴戾的心情在沈雲舒的安撫下,突然變得平穩了起來。

郝神醫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早就看出幾人身份不煩,為了不惹上麻煩,在趙菡萏醒來之後,他便退出了房舍,去外面接待病人。

聽到沈雲舒的下屬喚他,將手下的藥方寫完之後,才施施然地跟在身後重新進了房間。

一進去,他便開口表示道:“姑娘身上的情絲纏,無藥可解,老夫也沒有任何的辦法,但是姑娘若是要趕路的話,老夫奉勸一句,以姑娘的身體,實在是不適合顛簸過度。”

換言之,像今天這樣騎著馬一路將人帶來的事情,還是不要再做了。

“姑娘的身子骨越好,情絲纏發作的時候,才越容易熬過去,對常人來說,情絲纏發作時雖不致命,但以姑娘的身子骨來講……”他臉上出現為難之色,卻還是將話說完,“恐會傷及性命。”

“多謝大夫。”沈雲舒道了謝,心中已然下了決定。

按照原計劃,他們還應該再策馬一段時間,才改頭換面,進入車隊,掩飾行蹤,但現在她決定提前購置馬車,便是趕路,坐馬車總比騎馬要好得多。

晉江系統已然被嚇壞了,它在趙菡萏醒來之後,便蹭著她的手,著急得不得了的問道:“菡萏菡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難不難受?”

“還好,不用擔心。”趙菡萏安撫著晉江系統,“我現在只是覺得有點虛弱,其他都還好。”

情絲纏發作過一次之後,趙菡萏反而覺得身體輕松了不少,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清理出體內了一般。

其他人去購買馬車,趙菡萏喚來醫館裏的童子,用銀錢差使他,為她去最近的驛館上送一封信。

信是以老家親戚的名義,送給趙相府上一個老奴的,字體寫的四平八直,一看就是街上代寫書信的秀才幫忙寫的,內容主要是哭訴家中貧困,請在趙相府上做工的大哥,照拂一二,換言之就是伸手要錢。

沈雲舒見趙菡萏寫出這封信,一頭霧水,不知何意。

趙菡萏放下筆,將信紙吹了吹,待墨跡半幹,才放到一旁晾了起來。

她微微一笑,並不對她解釋,只是道:“過幾天,你便知道了。”

……

趙菡萏的信送到趙相手上時,已是兩天之後。

趙相治家嚴謹,府內下人任何的信件往來,都得先送到管家手中過目一番,才會被遞到真正的收件人手裏。

得了趙相賜姓的趙管家,接過郵差送來的信件之後,趁著無事,坐在堂下,找了個光線良好的地方,拆開信件看了起來。

其實不必拆,他也能夠猜得到裏面寫了些什麽東西。

會往丞相府上寄的信件,除了這座府邸主人的信件以外,其餘人的信件,大多數都是一些老家親戚哭窮打秋風的,他看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封了。

這日到手的信件同樣如此。

一成不變的哭訴,一成不變的索要銀兩,正當趙管家準備將信件收起來,命一個識字的小子給信件的主人送去的時候,他的視線卻突然落在了一個趙字上面。

通篇文字,字體都是四平八穩的館閣體,但中間偏生有一個趙字,行文筆畫之間,多了幾分淩厲,隱隱透出刀鋒之感來。

他當即起身,拿著信,飛快地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說實話,對於沈雲舒,趙相其實有些惱怒。

他願意幫她逃出後宮,但並不代表他願意讓她帶走自己的女兒。

趙菡萏的那個身體,盡管在宮外已經調養的差不多了,但根據顧太醫回稟過來的消息來看,皇帝偷偷給趙菡萏下的秘藥,又將她的身體掏空了不少,得細心將養著,才有可能慢慢恢覆過來。

不過女兒在對方手裏,聽趙菡萏傳話的意思,她好像還是心甘情願跟著人家走的,當爹的只能任勞任怨的收拾爛攤子,想方設法的阻攔陳明哲派出去的追兵。

所以說老狐貍就是老狐貍,混跡官場多年的趙相,手裏頭的能量,可比連屁股都還沒在皇位上坐熱的永安帝大得多。

有他阻撓,沈雲舒他們才能將追兵遠遠甩開在身後。

“咚咚咚。”

門外傳來了扣門的聲音,正在書房裏思考著,等沈雲舒帶著趙菡萏安定下來,自己要怎麽給女兒不著痕跡地送去幾個神醫的趙相擡起頭,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他在書房的時候,一向不喜歡有人打擾,如非必要,管家不會來找他。

管家進門來,恭敬地將信放在桌案上,低聲道:“老爺,小姐來信。”

趙相府的小姐身體孱弱多病,在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她從不參加任何的宴會,也少有詩詞歌賦流出,自然無人知曉,趙家小姐有著一手好書法,最擅長的便是模仿他人字跡。

信上與眾不同的一個趙字,不是旁人的字體,正是趙相年輕時候的字體。

趙管家跟在趙相身邊多年,處理過他不知道多少封信件書畫,對主人的字體熟識於心,雖然趙相的字體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越來越穩重,和年輕時有著不少的差別,但熟稔的字體,還是叫趙管家一眼就認了出來。

會寫這樣的字體,還知道一個趙府老奴的名字,除了據說被逃宮的皇貴妃截走的皇後娘娘,老管家不作他想。

趙相一目十行地將書信看完,信件中趙菡萏假代的婦人,哭訴丈夫常年飲酒,又被人帶著沾染上了賭博,一日不去賭場,便渾身難受,在家中大發雷霆,以至於家中財產盡數敗空,還請大哥伸手支援一二,家中兩個小兒還在嗷嗷待哺。

“好你個陳明哲……”

趙相一巴掌將信件拍在了桌子上,臉色陰郁。

聽到當今聖上真名的老管家忠心耿耿地低下頭,假裝自己全然不知道主人說了什麽。

這頭趙相為收到的信件大為惱火,深夜召集幕僚商議的時候,那頭沈雲舒已經收到了另外幾路人的消息,不同於他們這一路的順利,另外幾路人都遭遇到了來自皇帝的追兵,好在且戰且退之下,造成的傷亡並不嚴重。

這讓沈雲舒松了一口氣。

願意來救她的,都是她的親衛,這些人即使是知道她是女兒身之後,也仍舊對她忠貞不渝,其中有任何一人受傷或者死亡,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損失。

同時,她忍不住誇讚了趙菡萏一番,“多虧了你想出來的方法,才把追兵引向了其他幾路人。”

靠在馬車裏,身上蓋著一床厚厚的床褥,仍舊面色蒼白,覺得渾身發冷的趙菡萏勾起慘白色的唇,並不居功,“這可不是我的功勞,是父親出的力。”

她令其餘三路人,或如他們一般一路狂奔闖出京城,或混入商隊掩飾身份,又或者扮作流民,總之不論如何,一定要將身嬌體弱的皇後娘娘,給暴露出來,再通過趙相的推波助瀾,永安帝追兵的註意力,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其餘三路在城門處暴露出詭異的人身上。

誰知道他們真正的追蹤目標,根本就沒有過城門,而是直接從地下離開了京城呢?

三日裏,趙菡萏又熬過了一次情絲纏的發作,這一次發作,消耗了她巨大的體力,以至於現在她連站起來都做不到,只能靠在車廂上,背後是厚厚的軟墊。沈雲舒就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手,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溫暖傳遞給她。

才說了兩句話,剛醒來沒多久的趙菡萏,便又覺得倦了。

她靠在沈雲舒的肩膀上,對她道:“還有幾日便到水城了,待我醒了,我們去坐船好不好?”

她虛弱得連最後一個好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雲舒想要回應她的時候,一回頭見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調整好她的姿勢,又將臉上的碎發為她撥到耳後去,望著趙菡萏蒼白的面頰,她輕輕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下淺淺的一吻。

這個吻輕的,就好像是在親吻一朵易碎的玫瑰花。

她在心中希冀著,會好起來的。

她想,一定會好起來的。

盡管她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