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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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顯回朝,有人歡喜有人憂。我和宰相李昭德同入宮門之時,見十幾個平民百姓打扮的人在門口喧嘩。走近一看,又是王慶之帶了十幾個洛陽百姓來請命。此人先前在大造祥瑞之事上受武皇賞識,雖是一介平民,卻許他隨意入宮面聖。

這次他前來,顯然是武承嗣授意,上百姓聯名書,請立承嗣為太子。他一人可隨意入宮,但攜十數人,守衛便犯了難,不敢放他進去。

“殿下可有膽量?”李昭德一向脾氣火爆,做事不計後果。

“什麽膽量?李大人想做什麽?”我看著前面嘈雜的人群。

“殿下可覺得武承嗣那廝氣焰過分囂張了?”李昭德又問。

“那自然。”李昭德一直心系李唐,與他說話我也無顧忌。

“那我們便去讓他收收爪牙。”說罷,李昭德詭秘一笑,走上前去。

“這裏是容你們喧嘩之地嗎?拖他下去,杖責懲戒。”李昭德對守衛軍道。

守衛軍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

“怎麽?本王和李大人說的話不管用嗎?”我在一側幫腔道。

守軍見此,便拖了王慶之下去。“請問殿下和李大人,杖責多少為止?”

我看看李昭德,李昭德一笑,“打死為止。”

“殿下覺得再輸幾盤棋,聖上會宣你我去?”李昭德得意洋洋的問我。

我哼了一聲,專心看著棋局,懶得作答。雖來此十幾年學會了下棋,但下的一手臭棋,滿朝文武皆愛與我對弈,好體會連勝十數局的快樂。

“殿下,李大人,聖上宣兩位面聖。”門口來了個小宦官,我和李昭德相視一笑,收了棋子,前去面聖。

武承嗣張牙舞爪了十幾年,如今也該為他剁爪拔牙了。

“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武皇傳召我倆果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聖上這話該去問魏王才是,找來一幫無賴便謊稱民心所向請立他為太子,這是欺君之罪,臣和趙王不過是想小小懲戒一番,豈料他那王慶之不禁打,竟然一命嗚呼了。”李昭德回道。

“你說那王慶之是魏王授意來的?”武皇問。

李昭德昂首直視武皇:“正是,魏王見聖上派人迎回廬陵王,病急亂投醫,魏王圖謀太子之位不是一日兩日了,聖上也該清楚。”

武皇對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好了,這事便罷了。你們下去吧。”

我和李昭德一出門,李昭德便哈哈大笑。我忙說他:“你也收斂一些。”

李昭德一臉不屑,“殿下,如今廬陵王回來,武家人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我還是高興不起來,雖然武皇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偏向李家子嗣,但大局未定,心中便忐忑不安。

果不其然,不久之後,李昭德遭來俊臣陷害,被定謀反之罪,腰斬於市。

“殿下,臣等不到李唐光覆了,肅清奸佞便拜托殿下了。”我最後見他之時,他如是對我說。殺他是武皇之意,武皇未必不知他是清白,只因李昭德深惡武家子弟,做事果決,武皇還是擔心身後武家子嗣不能善終。

又過了不久,武三思私下悄悄見我,隔日之後,我與三思、太平、李顯、李旦一同聯名上書,盡數來俊臣顛倒黑白之罪。武皇派人徹查之後,下令誅殺來俊臣。

“五哥是怎麽讓武三思答應與我們一同上書的?”太平對此頗為好奇。

“不是我去找他,是他來找我。如今顯回來了,他和武承嗣能做太子的機會本就不大了。如今與我們聯手扳倒武承嗣,一來可以賣個人情給李家,二來沒了武承嗣,聖上以後為武家安排的一切便都是他的了。”我答道。

武皇終於下定決心覆立李顯為太子,就在同年,武承嗣病逝。他為太子之位奔波了十幾年,如今希望落空,又加之武三思的背叛,郁郁而終。

武皇為使李武兩家日後無法相殘,先後將顯的兩個女兒嫁給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兒子。本以為就此可以順順利利等待李顯接班,卻不想又橫生變故。

“殿下,上官大人派人來說,聖上要殺重潤殿下。”周通急急慌慌跑來通傳。

“什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騰的一下站起來,走向來通傳的人。

“兩位張大人說重潤殿下、延基殿下、永泰公主殿下私下議論他們和聖上之間的事,不依不饒的說三位殿下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就算了,還妄議聖上。聖上大怒之下,要將三位殿下杖斃。”來人心急的說道。

“又是這兩個畜生。周通,快備車馬送我進宮,太子殿下知道了嗎?”我連官服都來不及換,穿著常服匆匆走了出去。

“上官大人已經派了人通知。”聽見答覆,我便上了馬車,匆匆往宮中趕。

“周通。”我在車中漸漸冷靜下來,發覺事情不對。“快去東宮攔下太子,不要讓他入宮向聖上求情。”

周通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先快去東宮,車夫,我們也去東宮。”我再說了一次,周通才確定了,趕去東宮。

我到了東宮,李顯正急的滿頭大汗,見我進來拉住我。“為什麽不能去?再晚了他們兄妹兩人就沒命了。”

韋妃在一旁咒罵:“你的兒子女兒都要被殺了,你還要聽別人安排?”韋妃泣不成聲,拉扯著李顯。

“皇嫂你冷靜些,我拉開韋氏。”轉向李顯。“三哥,聖上所怒不只是怒他們三個,她年事已高,最怕我們心生反意,借此震懾一番。若我們強去請命,非但救不了他們,還會生出其他事端。聖上想要聽話的太子,想要忠心又順從的臣子。”

李顯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道:“那重潤和仙蕙…”

韋妃一聽,哭鬧的更厲害了,開始口不擇言,撕打起我來:“你胡說八道,你存心想害死重潤…”

我何嘗不心痛,我一把推開韋氏,冷冷說道:“皇嫂流放在外的日子還沒過夠,還想再來一次嗎?”惹怒武皇的代價,我們都心知肚明。

她不再推搡我,絕望的攤在地上,無神的雙眼望著前方,嚎啕大哭。迎回李顯做太子眾臣功不可沒,但擁護李顯的力量太大,又讓武皇感覺到了不安。她或許想知道,她的威勢是否還在,我們是否還聽話。

永泰郡主和李重潤的屍首被送回來,我只遠遠的看了一眼,李顯和韋氏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著。

我心煩意亂,獨自來到婉兒那裏。自她許給武三思,我已經兩年未曾來過她的住處了。

見我進來,她也不吃驚。叫人打了熱水遞來布巾,遣走身邊人之後。將布巾沾濕遞給我,“殿下臉上還有淚痕,擦擦吧。”

我接過布巾,胡亂抹了一把。

“別再去想了,死者已矣。”她坐到我身邊來,手扶著我的肩。“之後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我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原本不看見她我還忍得住,韋氏和李顯的慪哭聲中我都忍住了,如今見她卻又止不住流起眼淚。“請聖上封二張為王。”

婉兒上下撫摸著我肩膀的手停住了,她楞了一下,幽幽的嘆了口氣。“殿下不是昔日的殿下了。”我不知她是欣慰還是感傷。她從身後環住我的腰,靠在我肩上,她身上的幽香將我籠住,她呼出的氣息帶著柔柔的熱意在我頸間。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我與她還是少年時的模樣。

我有片刻的失神,現實卻又讓我清醒,我推開她,站起身來:“本王失態了,多有打擾。三思兄痛失愛子,還多勞上官大人開解他。”

婉兒點點頭,“殿下不必客氣,那自然。”

“聖上那邊,也勞煩上官大人多留心。”我客氣道。

“嗯,殿下自己也多保重。”她說完,我也沒什麽可再說的,道過告辭便離開了。

半個多月後,我們兄妹四人上書請求封二張為王,武皇雖未答應,卻龍顏大悅。

武皇年事已高,依舊操勞國事,一入春天便病倒了,讓我不安的是,武皇對我們兄弟三人越來越冷淡,如今臥病在床,我們前去探望也不許相見,日常侍奉湯藥的只是二張兄弟。

“聖上身體如何?”我叫住剛從武皇寢宮出來的上官婉兒。

婉兒聽我一問,面露不悅:“聖上雖說身體不適,但不過是因為年老體弱的小病,殿下不用急著太早打算。”

我訕訕的笑笑:“我不是那個意思。”

婉兒的神情嚴肅起來:“殿下不要忘記曾經的誓言。”

“你多心了,她是我的母親,我不會對她有二心的。”我淡淡的說道。

“婉兒失言了。殿下說的對,婉兒只是個外人,沒資格說殿下。”她依舊是謹慎隱忍的態度,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武皇病愈之後,忽然召集我們兄妹四人和武家的一幹人去。

“朕死之後,你們這些人,會怎樣?”武皇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倒在地的我們。

“聖上千歲萬歲,怎麽可以說這種話。”武三思先反應過來,忙說道。

我們正要附和,武皇大笑,“哼,朕就是不喜歡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口是心非。”武皇對生死似乎沒有那麽執著,從不曾訪仙煉丹以求長生。

“朕要是死了,只怕你們就要各自殘殺了。”

武皇說的直白,我們下面燕雀無聲。

“怎麽會?我的三個哥哥定然不會對我的夫婿不利,三思他也定然不能為難自己的兒媳的父親。我們之間早已你中有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平看場面尷尬,應答到。

武皇笑了笑:“你比他們都強。朕今日召你們來,是要你們作誓文告天地,你們一個個來發誓,日後絕不互相殘殺。”武皇說完看向婉兒:“婉兒,你執筆把他們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記下來,之後交給工匠,銘於鐵券之上,藏於史館之中,就算朕的屍骨腐化,也有鐵券為證。一個字也不許落下。”

我心裏暗想,武皇果真老了,鐵券銘文若作數,天下豈會有那麽多紛爭。

我們依次起誓,大半天這儀式才算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那就集中在這周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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