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殿下如今作何打算?”周通問我。“要試著私下聯絡諸位王爺嗎?”

“不必了,我們等個結果就好。”到了此刻,我意外的平靜,先前那些擔憂恐懼已經煙消雲散。

“是,殿下。我再去打探消息,一有其他消息,立即告知殿下。”周通大概也已經明白,李唐王室氣數已盡,無力回天了。

往後幾日,朝堂之上風起雲湧,天下間也因王室叛亂各種流言沸沸揚揚,唯獨我府中日日如舊,無人談論也無人提及,要說如舊也不盡如舊,往日門庭若市如今早已冷落,人人避之不及。先前跟隨我的讀書人,也大多不告而別,剩下要與我同生共死的,我也給了錢財強行遣散。

這些年的太平安逸,早就磨光了王室的血性,諸王計算得失,優柔寡斷,即便之後有人起兵響應,也不過飛蛾撲火。不出一月,都已經成為階下囚。

火才剛剛燒起來,不斬草除根,自有人擔心春風吹又生。武承嗣武三思勾結朝臣,不斷添柴造勢,一時間牽連甚廣,連駙馬薛紹也未能幸免,被關入大牢。可一連數日,唯獨我還相安無事,怕是檢舉揭發我的上書已經堆滿了武後的桌案了吧,我也奇怪武後為何遲遲不追究於我。顯被流放在外,旦不問世事,武承嗣等人自然把矛頭對準了我。聽到薛紹被抓的消息,我有些意外,薛紹長兄薛顗與此事卻有牽連,可就我所知,薛紹對此毫不知情。想來,是時候輪到我了。

“璧斐,替我去看看太平吧,她還懷著身孕。”這些天崔璧斐雖然故作平靜,我也看得出她心神不寧。

“殿下不自己去嗎?”崔璧斐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我已養傷為名一直在府中,但武後卻未曾限制過我的自由。

“不了,許久沒進宮了,去給母後問個安。”我細細看了一番崔璧斐,雖朝夕相處,我卻一直不曾關註她太多。她今日穿了件墨綠色的短上襦,灰色的長裙上束著淺綠胸帶。妝容雖細致卻只簡單地梳了發髻,在左側配了一只素凈的碧玉簪子。我還記得剛嫁入王府時,她一直好艷麗,日日衣著發飾張揚奪目。

“玉郎。”我轉身走出幾步,忽然聽見她叫我。這稱呼讓我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也只能苦澀一笑。她還站在原地。

“若逃不過這一劫,黃泉路上,我再慢慢給你賠罪。”我笑著向她說道,眼淚卻幾乎下來。見她點頭,我忙別過臉,疾步走出府中。

見武後照例要在殿門外搜身,負責搜身的是幾個健壯的宮娥,今日婉兒卻也站在那裏。想來武後可能囑咐過,對我搜身一直是做個樣子,每次也只是象征性的摸摸袖口及長袍的下擺之類。

我神色如舊走近眾宮娥,待她們施禮之後,舉起雙臂等待搜查。婉兒站在一旁也不做聲。宮娥的手碰到我的第一下,我便皺起了眉頭,低聲吸了口氣。宮娥的手立刻停住,看向婉兒。

“殿下身上傷痕累累,還未痊愈,今日便免了吧。”婉兒看了看我,開口道。

“是。”眾宮娥一齊退開。

我也不理睬婉兒,徑自走在前面。

“身上的傷好些了嗎?”她輕拽住我的袖口。

我停下步子,回身畢恭畢敬道:“多謝上官姑娘惦記,並無大礙。”說完便甩開她的手,朝殿內走去。

那一瞬間心上忽然似被針紮的疼了一下,這怕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了吧,剛才多看她一眼就好了。

我進殿跪下行罷禮,武後背對著我一言不發。我靜靜的跪著,低頭匐在地上。

“你們都下去吧。”武後轉過身,對侍奉的宮娥宦官道。眾人皆魚貫而出,我卻瞥見婉兒還站在原地不動,武後也並沒有再叫她離開。

“擡起頭來。”武後的聲音不大,慢悠悠的說道。

我慢慢擡起頭,見武後坐在上面,擡手將一卷詔書扔來,我沒有躲閃,正正砸在我肩上,我依舊直直的跪著。

“撿起來看看。”武後又道。

“是。”我從地上撿起詔書,迅速的掃了一遍。“兒臣遵旨。”我原帶著必死的心來,這樣的結局或許也是好的,人終究都是貪生怕死的。詔書上的字我再熟悉不過,所以忍不住又細細看了一遍。不知流放之地是怎樣一番光景?

武後冷哼了一聲,將我從悲戚中拉出,我放下詔書,直視著她。“趙王體弱多病,流放路上突發急病,藥石無醫,病死他鄉。”武後臉上掛著冷笑,緩緩的說道。

“是,兒臣罪有應得。”她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也罷,人各有命,這就是我的命,不知這一死是徹底踏上黃泉路還是有望歸家也說不定。我想起此來的目的,正要開口,卻被武後搶了先。

武後重重的嘆息了一聲,“你真就當阿娘是蛇蠍嗎?你就這麽容不下阿娘嗎?急著要和你那些叔伯兄弟置為娘於死地嗎?”武後的質問轉為怒吼,扶著桌案的雙手顫顫發抖。

“我從不曾想把阿娘怎麽樣?即便叛亂成功,阿娘仍舊是當今太後。是阿娘的侄子們容不下兒臣,想方設法要置您的兒女於死地。”我爭辯道。

武後搖著頭,閉目無奈道:“你打出生來,多少人跪你,多少人畏你,多少人愛著你,護著你。阿娘不知道跪過多少人,畏過多少人,被多少人恨過,算計過,才走到了今天。如今但凡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多少人探著脖子想看為娘粉身碎骨。”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咬著嘴唇望著武後悲戚的神情。

“多說無益,流放路上,為娘會讓人帶你離開,你換回女兒身,此生莫再回長安洛陽,想去哪就去哪,為自己好好活著吧。至於趙王昊,就讓他死在流放路上吧。”武後站起身,轉身打算離開。

我一時被驚的說不出話來,回過神時忙問:“那我府中仆從,身邊親信以及王妃要如何處置。”

武後背對著我道:“男的流放充軍,女的沒入奴籍,至於王妃,她見你病死,便尋了短見隨你去了,為娘開恩,送她的屍首歸還崔家。”

“母後就不能放過他們嗎?”我明白自己不該再求情,武後對我已經是最大的寬容。

“你要知道,你做錯了事,總要有人承擔,這不是為娘為了洩憤,這是要給天下人看的。”武後的聲音已經有氣無力。

“若我自己承擔呢?阿娘可否饒過他們?”這正是我此來的目的,這些年總有人為我遮風擋雨,我也該不連累別人一次了。

武後轉過身,紅著眼眶,緊鎖眉頭望著我,不知何意。

我從袖中露出匕首,武後的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一旁的婉兒迅速擋在武後身前,質問道:“殿下要做什麽?弒母嗎?殿下可知道,太後娘娘甘願背著殺害親兒的罵名,幫殿下假死逃離這裏。殿下可還記得李賢殿下死後,天下間是怎樣非議太後娘娘的嗎?”

的確,武後經歷過一次,還願為我再經歷一次。我怕驚動了外面的人。忙道:“阿娘不要誤會,請阿娘保重自己。也求阿娘放過他們”言罷,將匕首刺進自己胸膛,胸前骨頭的原因,即便我用盡全力,匕首也不過進去了三分之一,我雙手再次握緊匕首,向前倒去,倒在地上的重力重重的將匕首壓了進去。

不知武後會不會放過他們,我也只能求個心安了,一死了之好過活著心裏煎熬。因為劇烈的疼我翻身扭作一團,血不斷的湧出,熱意在胸前擴散。刺鼻的腥氣嗆進我的鼻腔。

我聽見婉兒呼叫的聲音,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抱住我,武後癱坐在地上,將我扶起抱在胸前,我第一次看她哭得這樣傷心,這樣驚惶無措,連剛剛我掏出匕首,她也不曾這樣害怕。

婉兒就跪在另一側俯看著我,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捂著嘴哭泣。突然覺得我有什麽好計較的,她跟了武三思又怎樣,她為我做過那麽多,我有什麽理由恨她。我感覺的到門外呼喊奔走的聲音,大殿外已經亂作一團。

我的眼皮越來越沈,我低聲呢喃著,不知武後聽不聽得到,“請阿娘放過崔璧斐。”我還想跟婉兒道個別,可我的力氣已經盡了,知覺也慢慢的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你們還在,名字我還有印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