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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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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府前院西頭角落裏,有一間小柴房,平日裏放些用深下的炭火和木柴,地方偏僻裏頭又黑乎乎的,沒幾個人願意去。

此刻裏頭卻傳來了幾句說話聲,路過的郝大爺知道裏頭關著犯了錯的鄭小姐,怕是將軍在教訓妹子,便加快腳步離開了這裏,不然被人發現他偷聽,怕那脾氣驕縱的小姐要記恨上他。

小柴房裏依舊晦暗,從被柴火擋住的窗口直直射進來的幾束光線像是一點用也沒有,只照亮了拳頭大的一方土地。屋裏卻沒有郝大爺以為的鄭將軍,有的只是被綁住的月牙兒,和一臉猙獰的周婆子。

周婆子把臉湊近月牙兒,極近的距離像是馬上就要貼了上去,月牙兒只覺得惡心地一陣陣的反胃。

周婆子卻一點也不在意月牙兒的嫌棄,她一字一句的問月牙兒:“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月牙兒這會兒也明白了,糯米丸的死怕就是這周婆子一手策劃的,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糯米丸已經離開人世了,看著眼前這個周婆子,她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無奈自己被繩子幫著,只好拿一雙眼睛死盯著周婆子,哪裏還會和她說話。

卻見那周婆子似瘋似癲的笑了起來,邊笑還便說:“你不記得?哈哈哈你當然不記得,你是誰呀,是芃娘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可我呢!”她突然提高聲音,還拿尖細枯黃的手捏住月牙兒的下巴。

“我在芃娘眼裏,大概還遠遠比不上你那條狗吧。”

說完這句話,周婆子像是有些冷靜了下來,身子退離了月牙兒,表情也不再瘋癲。

她直直地站著,沒一會兒臉上竟帶著幾分悲淒,開口說道:“月牙兒,我是藪春呀,你可還記得,當年和耐冬一起抱著你玩的藪春姐姐。”

原來這周婆子竟是被芃娘賣出蒔竹館的藪春。她從前是伺候花魁郁離兒的婢女,後來幫郁離兒與史小公子私奔,便被芃娘發賣了出去。哪知管理人事的鄒婆子見她相貌好,竟起了心思把她嫁給了鄒婆子家癡傻的侄子!藪春長得好,蒔竹館裏的下人們便樂意伺候她,平日裏的吃穿用度比那小門戶裏的小姐還好上幾分,哪知被許給了鄒婆子的侄子後,竟日日受那癡傻丈夫的打,公公婆婆不聞不問不說,見她沒懷上孩子,還逼著她下地幹活。一年後她實在受不了了,才乘著公婆出去做客時,把睡著的丈夫綁在床上,自己跑了出去。

後來也不知受了多少苦,糟了多少罪,一雙細嫩蔥白的手都成了滿是凍瘡和傷疤的邋遢樣,直到因著相貌齊整,被鄭府的管家采買進來,她才真正過上安生日子。

她騙府裏的人自己夫家姓周,丈夫死得早又沒留下半個孩子,便被婆婆用掃帚打了出來。鄭府下人大都心善,見她命苦便多多少少願意照顧點她,她也老實,只乖乖地呆在下人房裏等著差事。

哪知差事沒等著,卻等到了月牙兒。

她第一次見著月牙兒便覺得眼熟,後來聽到她的名字立馬便想起來,這月牙兒,不就是芃娘養在身邊當眼珠子一般疼愛的孤女嗎?

這麽一回想可不得了,昔日鄒婆子一家對自己的每一句責罵,每一次鞭打,便都算到了芃娘頭上,一時之間這化名為周婆子的藪春只恨不得立馬沖到蒔竹館去同芃娘同歸於盡。

但她畢竟只是個不再年輕的女人而已,她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膽量去跟芃娘鬥,但是沒關系,老天有眼,讓她遇到了月牙兒。

她先是咬牙切齒了一番,恨那月牙兒怎麽就那麽好命被鄭將軍認作了妹妹!好不容易平覆下嫉恨的心神,便開始動腦筋將月牙兒的出身散播出去。

到底還有幾分小聰明,她沒逮著個人就說月牙兒是蒔竹館出來的——不然查到這話的源頭,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她!她只跟同室的一個婆子說了,想通過這婆子的口把話傳出去,哪知道那婆子聽完了,竟破口大罵說周婆子是在害她,之後兩人更是疏遠了起來。這藪春哪裏知道,寧若莯禦人最是嚴格,平日裏極其討厭下人們多嘴多舌,更別提傳這種主子的謠言,被發現了恐怕要直接賣出去!

一計不成,她便想去竹中見月討好月牙兒,讓月牙兒把自己當做心腹,到時候想害這麽一個小姑娘還不是簡單的很,哪知道她那副諂媚的模樣竟又糟了月牙兒的厭棄。沒辦法,她只好去討寧若莯的歡心,想著得了寧若莯的好,收拾一個月牙兒必然不在話下。卻沒想到,那寧若莯也是個木頭腦袋,光看著聰明,聽完她的話竟把她趕出了房門!

這下藪春可就無處使力了,只天天呆在房裏恨老天爺沒有收拾收拾那害人的月牙兒,卻完全不曾想過月牙兒哪裏又絲毫妨礙過她。

大概是老天都被她念叨煩了,還真就給了她這樣一個收拾月牙兒的機會。

那天是鄭小將軍的周歲,尿急的奶娘托她照看鄭慕寧,她正巧閑著,便答應了。就那麽一小會的時間,竟看到找不著月牙兒自己單獨出來遛彎的糯米丸!

收拾不了你主子,我還收拾不了你嗎!藪春這樣想著,轉了轉眼珠便喊道:“殺人啦!快來人啊!惡狗要咬死小將軍啦!”

果然話音一落就見到幾個雜役過來保護鄭慕寧,早就看這條大狗不順眼的幾個人二話沒說就找來木棍抽打糯米丸,直打到它爬也爬不起來。

後來月牙兒拿劍刺了客人,更是讓藪春心裏笑開了花——闖了這麽大禍,又不是親生的,看將軍還會不會要你這麽個妹妹!等著被挑揀著賣到下處去吧!

只是藪春卻不願讓月牙兒那麽簡單便被發賣了——她還沒出氣呢!這不,接管了月牙兒闖禍後一切事務的周婆子,便來這小柴房親自教訓狂的沒了邊的月牙兒小姐了。

月牙兒哪裏會知道,自己一進鄭將軍府就被人盯上了,她此刻只想著死去了的糯米丸,她想以後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願意時時刻刻陪著自己、從來不會生氣也從來不會對她吼的糯米丸了,天冷的時候再不會讓自己抱著暖手,以後把球拋出去也沒誰會撿回來了。她上個月還想著糯米丸年紀大了,可以重新給它做個軟和點的窩,還得吩咐阿禾給糯米丸做些易嚼易消化的食物,哪想到這個月糯米丸就再不會去睡自己做的窩,也再不會吃進東西了呢。

藪春見月牙兒癡癡傻傻的,竟一點兒沒聽自己講的話,心中更是氣憤難當,撿著根柴火便往月牙兒身上抽過去,嘴裏還罵她:“你這沒人要的小女昌婦,我要是你哪裏還有臉面活在這世上,怕一心只想著勾引我們將軍吧!”說完這句她還得意的一笑,“你真當將軍有多疼你?把你關進來就是將軍的主意!你現在的生死可全憑我一句話!”

等到抽累了,她又湊近月牙兒說:“你且等著,過幾日將軍想起你來了,便會把你賣到最下賤的窯子裏去!”

鄭宥祁卻是一直都在想著月牙兒。

月牙兒傷了的那個胖子姓陳,大夥都叫他陳胖,快三十歲的年紀,卻不見一點正經,從西北回來後便成日地遛狗逗鳥,要不然就尋幾個哥們兒去喝酒,不喝到意識模糊絕不會回家。那日鄭宥祁送陳胖回去,路上悠悠轉醒的陳胖竟跟他說,要是把月牙兒許配給自己,便立馬既往不咎。

鄭宥祁當場就氣笑了,別說陳胖這傷用不用得著月牙兒以身相許,光是陳胖那個德性,再修行三輩子他也配不上月牙兒呀!於是鄭宥祁只說回去一定對月牙兒嚴懲不貸,必定幫你陳胖出這口惡氣,那秦晉之事,卻是任陳胖怎麽鬧騰都沒有答應。

說是嚴懲不貸,鄭宥祁到底也舍不得,只吩咐人將月牙兒關了起來。以月牙兒那往日的積威,怕這時候正在竹中見月大發脾氣吧。

晚上鄭宥祁跟寧若莯商量了一會兒,覺得關了月牙兒這幾日也夠了,回頭那陳胖要是尋來,就說關起來受了風寒送去莊子上養病了,即使有人來府裏打聽也不會有什麽出入。寧若莯也是心疼月牙兒剛失了糯米丸又被鄭宥祁禁了足,好幾日沒給鄭宥祁好臉色看,這會兒聽鄭宥祁要去放月牙兒出來,自然心裏是高興的。

但寧若莯心中還有疑惑:“我們兒子一向喜歡糯米丸,糯米丸又最是通人性不過,怎麽會突然要咬鄭慕寧呢?”

鄭宥祁早先被陳胖鬧昏了頭,這會兒一回想也覺得奇怪,而且那一日抱著鄭慕寧的並不是奶娘,而是一個眼生的婆子,這事處處透著古怪,他便想好好查檢一番。

“你可別耽誤時間了,先去把月牙兒放出來再說吧,那丫頭最是外強中幹,現在怕是正在哭鼻子呢。”

鄭宥祁自然是聽老婆的,便不再想審問下人的事,而是起身準備去竹中見月看看月牙兒。

哪知道等鄭宥祁到了竹中見月,還沒進門便見到阿禾哭著撲向自己,聽完阿禾一番哭訴他才知道,下頭人只聽他說把人關起來,卻不知道要關在何處,一個婆子便做主把月牙兒關進了小柴房!

“誰給她的膽子!”鄭宥祁大怒。

阿禾這才明白,那日把自家姑娘關進柴房的周婆子,竟是假傳了聖旨!

兩人立馬一前一後走向西邊的小柴房,夜裏不好視物,阿禾還絆了幾跤,卻還是一直緊跟著怒氣沖沖的鄭宥祁。

等鄭宥祁踢開小柴房的門,竟看到裏頭一個婆子拿著根燒紅了的柴火,要去燙月牙兒的臉!

還不等阿禾反應過來,鄭宥祁便擡腿朝那周婆子踢了過去,那燒紅的柴火,將將好落在周婆子的手上,她當場一聲嚎叫,驚得下人房裏亮了好幾盞燈。

鄭宥祁心神俱驚,一把抱住月牙兒便要檢查她哪裏受了傷,卻見到月牙兒身上的衣服都被抽打成一條一條的,還好她在被抽打時低著頭,周婆子燒的柴火也還沒來得及用,這才沒把那張讓陳胖魂牽夢縈的臉給毀了。

要是晚來一步……鄭宥祁想都不敢想。

阿禾一見到月牙兒這番模樣便哭了起來,連忙把外衣脫了上前護住月牙兒的身子,可月牙兒竟像是癡呆了一般,理也不理鄭宥祁和阿禾。

鄭宥祁連喚了月牙兒幾聲,也得不到月牙兒的回應。他怕月牙兒受了刺激得了癔癥,便一把抱起月牙兒回前院找寧若莯想辦法。

出門時還不忘對阿禾說一句:“這婆子先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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