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杏仁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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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正是立春,新年剛過蒔竹館裏處處洋溢著喜氣兒,不說人人都有件新衣,光是昨日吏部尚書史大人的小兒子賞給花魁郁離兒的一套象牙質雕花妝奩,都叫人從心口泛起一陣喜意。

月牙兒正被仙兒抱著去郁離兒處討糖吃,剛進門就看到花吟綠卿綠粉兩人合靠在一處紫檀木美人榻上,旁邊幾張椅子板凳竟無人問津。

蒔竹館的花娘多以竹為名,以身事人的女子偏偏卻用這極盡孤高的君子當做名字,月牙兒真想問問芃娘取名時有沒有想過竹子的感受。

“我還當芃娘得把月牙兒供在竹裏樓裏不叫我們汙了她去,哪知道今天來郁離兒這湊熱鬧還能碰到你呢。”說話的正是綠粉,她模樣極好,一雙斜眉入鬢,兩只流光鳳眼似笑非笑,白皙柔軟的臉瓣透著幾分粉紅,真當得起花吟這兩個字。

“你倒會說話,我可是早早的給月牙兒備了牛乳杏仁糖。”剛被丫頭耐冬藪春伺候著梳洗完從內室走來的郁離兒笑道,又面朝仙兒說“仙兒姑娘許久沒來看我們了,芃娘可還好?”

要說這芃娘也是奇怪,給女支女取名叫竹子也就算了,身為鴇母卻從來不讓館裏姑娘喊她媽媽,撿了個腦子不能用的女娃娃不交給官府竟就那麽自己養起來了,還從此就住在蒔竹館的竹裏樓不出來了,有什麽事也是叫她的貼身丫頭仙兒和掌事李三去辦,樓裏的姑娘們只每月初三得去竹裏樓聽她訓訓話。說是訓話也就一群女孩或坐或立地一起喝喝茶。

奇也怪哉。

月牙兒是不會想那麽多的,她只聽見郁離兒的話裏分明有牛乳杏仁糖五個字,於是這貨興奮了,一個勁拍著手喊:“糖!糖!”

屋裏本有些不和諧的氣氛瞬間消散,女人們去掉面具,一個個竟都笑的很有幾分真意。

“我竟缺了你的糖吃不成?”仙兒笑罵,一根指頭點著月牙兒的額頭。

竹裏樓是有糖吃,可是沒有郁離兒這裏的耐冬親手制的牛奶糖呀,月牙兒在腦內吐槽:竹裏樓廚房做的桂花糖就跟桂花和白糖拌在一起的沙子差不多好嗎。

只聽得郁離兒朝耐冬藪春喊:“去,將你昨日放在盒子裏的牛乳杏仁糖拿來。”

旁邊綠卿朝著郁離兒說:“可見郁離姐姐是個偏心的,做了糖竟藏起來只給月牙兒,我和綠粉姐姐都沒份的嗎?”

郁離兒只拿著手帕掩唇笑道:“你還跟我們月牙兒搶糖吃不成?”

月牙兒聽著,苦了臉朝著綠卿綠粉小聲說:“你們倆,一人只能吃一塊哦。”她當真以為綠卿會跟她搶牛乳杏仁糖,畢竟從睜眼到現在三個月才看過這糖兩次,耐冬還告訴她一次制不了多少,只能得十二塊拇指大小的乳白色方形軟糖。

一時綠粉綠卿笑倒,都點頭說:“謝謝月牙兒的糖了。”

月牙兒哪能聽出什麽,一邊覺得自己真是大方一邊苦大仇深地朝兩人點了點頭。

郁離兒更是笑的帕子也不要了,一雙手從仙兒這接過月牙兒,親了親小女孩的小臉,對著月牙兒說:“我才不給她們,這糖可是專門做給月牙兒的呢。”

月牙兒一聽,喜得瞪大了本就圓溜的眼睛,看了看綠粉綠卿,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垂下眼去:“那怎麽好意思。”說完還討好似的伸手拉了拉郁離兒的衣袖。

綠卿倒在綠粉身上,倚著說:“瞧瞧郁離姐姐這小氣的樣,還是找月牙兒要糖罷了。”

綠粉斜眼瞄了眼綠卿,起身朝郁離兒走去,開口道:“我們月牙兒可是大方的,姐姐要糖必定會給的,是不是?”說完正到了郁離兒身旁,躬身看著月牙兒。

月牙兒只好苦著張小臉笑。

卻見藪春從門外走來,像是沒料到幾人還在,一時楞在門口。好在畢竟是郁離兒身邊的大丫頭,馬上便調整過來揚起一張笑臉對郁離兒說:“我陪耐冬去拿糖,正好碰到三爺身邊的四兒拿了今年的梅花箋來呢。”說著從袖裏拿出幾張或青或紅的紙張出來,“綠蘿和紅掌也都得了去呢。”

綠蘿是綠粉的親妹妹,因今年才十歲出頭,被放在綠粉身邊伺候,今後是做個花娘還是許配人家也都由綠粉決定。紅掌卻是館裏呆了許多年的老丫頭,被芃娘放在剛入館沒半年的綠卿身邊伺候。

綠粉綠卿明白藪春這是趕人了,都笑著站起說:“那我們可要早點回去看看今年的梅花箋了。”

仙兒只好說:“芃娘這會兒也要起來了,我便抱了月牙兒回去吧。”

郁離兒尷尬地抱著月牙兒起身,掛著笑說:“倒是我招呼不周了,下次叫耐冬做了杏兒酒再請你們過來玩。”

幾人便笑著走出了郁離兒的得意閣。

這邊廂芃娘果然已經起了床,正讓丫頭絮兒給自己梳頭,見到仙兒抱著月牙兒進來,一雙杏眼就笑了起來。

只見月牙兒小小個人上身穿著件大紅色流霞錦面的棉袍,下身一條配套棉褲,一雙精巧的鑲了一圈兔毛的虎頭鞋,圓圓的小身子像個球一樣朝自己撲來。

讓月牙兒在懷裏坐好,芃娘也不管頭發還披散在背後,便開口:“月牙兒今天真好看,芃娘昨兒夢裏還見到月牙兒了呢。”

這月牙兒可是憋了一肚子委屈呢,糖還沒到手就被綠粉綠卿搶了兩塊去,這也算了,一早上閑話那麽多,到最後卻空手回了竹裏樓,連碗桃花羹都沒得喝。

於是這貨便憑著人小撲在芃娘懷裏,一雙白嫩嫩的小手攬著芃娘的脖子,哼唧哼唧地要抱。

“這是怎麽了,有誰欺負了月牙兒不成。”芃娘心裏只軟成了一灘水,臉貼臉地把月牙兒抱住了。

“早晨去了郁離兒那裏道喜呢,說好了專門做了牛乳杏仁糖給月牙兒,結果郁離兒那有事我們就先回來了。”仙兒站在一邊說道。

“有什麽事嘛。有什麽事嘛。我的糖,糖~”月牙兒自從到了這大晉朝,立馬就成了這蒔竹館上下的心尖尖,被寵的整個人都不好了,人又小大家都哄著她,今天一不開心更是抱著芃娘扭了起來。

“什麽事?正當我什麽都不知道不成。”芃娘冷了臉,竟是面無表情地開了口。

月牙兒可從沒見過芃娘這樣冷聲冷氣的樣子,竟瞪圓了眼不敢動了。芃娘卻是沒有察覺,坐直了腰背對仙兒說:“盯緊些,別沒事也成了有事了。”

仙兒點頭稱是,便抱過月牙兒回了竹裏樓的東廂——月牙兒的房間。月牙兒只覺得自己像是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從來都是溫顏暖語著的大美女也會這樣陰著臉變身惡毒老姑婆麽?

蒼天呀,這個世界好像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啊。

月牙兒確實是誤會了,她自從糊裏糊塗穿越到大晉就被芃娘養在竹裏樓的東廂房裏,這小半年也就每月初三見見蒔竹館的女人們,這些女人可都是不能生孩子或者想生也生不出的,但凡有一點母愛可不就全撒在月牙兒身上了,久而久之月牙兒便以為自己是穿越到傻白甜瑪麗蘇小說裏了,就等著長大征服男主角順便征服世界呢,還是今天立春芃娘讓仙兒抱著月牙兒出去瞧瞧熱鬧,她這才明白自個傻白是做到了,這個世界卻不是她以為的那樣處處是陽光,處處有鮮花。

所以說還是充滿了惡意嗎,世界!

月牙兒這樣想著,就見耐冬捧著碟什麽進來,一時間眼睛都亮了幾分。

“仙兒姑娘,我們姑娘差我把牛乳杏仁糖送來呢。”耐冬進門便朝著仙兒笑道。又朝月牙兒說:“月牙兒別生氣,耐冬送糖來了,都是月牙兒的,沒別人的份。”

“可算是有糖餵她了,從回來到現在都別扭著呢。”仙兒一幅拿她沒法的樣子,逗得月牙兒又笑了幾聲。

月牙兒也不想表現得這麽蠢,她在現代怎麽說也是個虛歲二十的成年人了,但是沒辦法啊,再成年她也就是個資深吃貨啊,更何況耐冬制的糖入口即化不說,光是那香氣都像是不會散一樣縈繞在鼻尖,任誰都會道一句好糖!當然,別人是不是都像月牙兒這樣能為了糖發蠢就不一定了。

我果然還是個心思單純軟糯迷人的小姑娘呀。月牙兒在心裏這樣安慰了自己,便伸出小手朝著裝著牛乳杏仁糖的盤子進發。

“你乖乖吃糖,仙兒姐姐和耐冬姐姐出去說會兒話。”仙兒把糖放在月牙兒身邊,又說:“不可吃多,我回來還要數的。”便跟耐冬出去了。

月牙兒一點也不在意仙兒和耐冬去了哪,她只看到了面前的奶糖。仙兒耐冬一出房門,她便把裝著糖的盤子抱在自己懷裏,邊吃邊思考著自己的人生。

原本正是大三即將畢業的老女人許念,現在卻成了三歲出頭的小妹妹月牙兒,命運真特麽妙不可言呀妙不可言。月牙兒搖頭晃腦地想著,一會兒慶幸著自己再也不用思考畢業即失業的問題,一會兒又難過再也見不到遠在另一個次元的爸爸媽媽,好在嘴裏含著軟甜的牛奶糖,想到傷心的事情也就少一些。

要說這月牙兒的前身許念也確實沒什麽好懷念的,從小便不是什麽聰明的小孩,長相也是丟進人群就再找不到了的那種,除了自己的爸媽就從來沒人疼愛過她。好在許念家裏人口簡單,父母也恩愛,養的許念便也心裏頭沒什麽彎彎繞繞,咳,說白了就是沒什麽腦子也沒什麽追求。

直到高考許念填報志願時走了狗屎運被某知名大學x大錄取,才一鳴驚人獲得了從小學到高中缺失的所有誇獎。只是資質畢竟在那裏,許念的分數其實沒有多高,就巧在那年x大動畫專業只在省裏招一個人還不限是不是藝術生,分高的不稀罕報,分低的沒勇氣報,最後讓許念撿了個漏,這也就成了許念一輩子第二大的成就了。

入學後許念才發現,這成就還真是只能用來看看的。她並不是藝術生,文化課也就那樣,在x大裏就是那襯托周圍所有人的小綠葉,三年下來本事沒學到什麽,朋友也沒交到幾個,光是被人嘲笑奚落去了。於是許念就逃到別的次元裏區尋找安慰,每天除了睡覺就是拿出手機看動漫和瑪麗蘇小說,慢慢的就成了個很傻很天真的小透明。

大概是x大從來沒有小透明,於是許念這個小透明就顯得很是稀奇,這份稀奇讓系裏的系草註意到了許念,竟腦子發昏追求起了許念——嗯,這就是許念這輩子最大的成就——許念很快就同意了系草的追求,但是系草也很快就明白了小透明之所以是小透明就是因為她沒什麽稀奇,於是兩人交往不過兩個月就橋歸橋路歸路地和平分手了。就在失戀的第二天許念睡了一覺——穿越了。

雖然不是什麽轟轟烈烈的一生,但好歹也沒留下什麽遺憾呀。月牙兒這樣評價自己還叫做許念的那一輩子。

而這月牙兒,身世不明,確切年齡不明,被有錢的女支女養著寵著,還長得粉雕玉砌人見人愛,整個人簡直可以貼上“不。平。凡”三個字的標簽,實在是讓人滿意啊讓人滿意。月牙兒回憶起鏡中看到的自己,又瞇起了眼偷笑起來。至於地位卑賤受人唾罵什麽的,她表示我還小呢不想思考這些,想這些會長不高的啦。

笑著笑著,月牙兒就睡了過去,一盤子牛乳杏仁糖竟吃了個精光,只下巴上還黏黏糊糊留了些糖渣子等著仙兒來數。只是她生的皮膚極白,這會兒又小,那下巴倒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一樣,乳白色的糖渣子黏在上面一點兒也不顯邋遢,倒像是襯得糖渣子都成了幾片碎玉,實在是惹人心憐。

仙兒進門便看到這樣一個睡倒在榻上的小娃娃,那盤子裏哪還有什麽糖?一時不知是喜是怒地捏了捏月牙兒的小臉,又擦了擦她的小下巴,把厚衣裳脫了漏出嫩黃色的小肚兜,這才將她抱到床上好生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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